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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云涌第二【1】 一次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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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晴方正好。父亲蔺鸿闲来无事,便带了蔺言到林中赏玩。
流云翩跹,初春时节已是杨柳青青,春风拂面,尚带了些料峭之意。林中深幽静谧,那活泼的早莺却已然声声啼鸣,欢快得很。
蔺言到底还是少女心性,禁不住地兴奋起来,不时地被一朵早开的花儿或一只新奇的鸟儿引去了视线,轻轻地欢呼一声。父亲平日家教甚严,又长年忙于征战,自然是极少有这般外出游玩的机会的。此时父亲便也纵容着她,只是不时地温言提醒一句。
“爹!”走在前面的蔺言忽然轻声惊呼起来,急切地拉了父亲前去看些什么。见女儿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父亲也不好败她兴致,笑着跟上前,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上,一只美丽的杜鹃昂首玉立,迎着春风啼叫,明明是大好春光,杜鹃啼鸣却是声声泣血,如泣如诉,连着这四周的明媚春景都平添了几分哀戚。
蔺言听了半晌,也觉啼声悲戚,不忍再听,转身对父亲道:“爹,这杜鹃相传是望帝所化,为劝谏帝王,千秋万代哀鸣啼血,故而啼声如此。这传言可是真?”
父亲正望着杜鹃出神,听闻女儿唤他,才堪堪回神。他抚了抚蔺言的肩,悠悠道:“确有此传言,但其真假,又有谁能断定?”顿了顿,他又道,“但这杜鹃,确确实实是忠臣的代表啊。为一国而甘愿堕入尘埃,世世代代为君、为国而啼,正所谓,化作啼鹃带血归。”
蔺言默然地点了点头。父亲自嘲地笑了笑,低头又道:“只是可笑啊,杜鹃声声啼血,字字含泪,可古往今来的数代帝王,又有几人能听得懂杜鹃的良苦用心呢?”
蔺言模糊地觉得,今日的父亲与平日确是有些不同。那眉宇间的哀戚之色,是无法假装的。可她也不明原委,话语在唇边辗转几番,终是没有说出口。
终究是少女,蔺言片刻后便被满林春色吸引,将担忧抛在了脑后。
一只雪白的蝴蝶灵动地扑扇着薄纱般的翅膀,自花丛中翩然飞来,双翅轻舞如身披白纱的美人,在春光中热烈地优美地舞蹈,旋转着跃过蔺言的耳畔。蔺言一惊,见是只蝴蝶,便像个淘气的孩童似的,小步跑开去追那雪白的精灵,裙摆绽开,一人一蝶在林中追逐嬉戏,在和风里别是一番春景。
那白蝶飞得累了,轻盈地落下,正落在蔺言白皙的指尖上。蔺言紧张地一动不动,只兴奋地睁大双眼望着蝴蝶。阳光下蝴蝶的双翅更显得薄如蝉翼,呈半透明,闪着别样的光泽。
清风拂过,白蝶重又展翅飞起,在蔺言面前静静地停了片刻,才似乎依依不舍地向着姹紫嫣红飞去。蔺言目送着它离开,面上是洋溢的笑意。
父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蔺言身边坐下。望着女儿,他忽地开口轻声道:“言儿,今后有何志向?”
蔺言怔了怔,想起那只啼血的杜鹃,笑道:“自然是做一个对国、对家、对朝廷有用的人。”
父亲挑了挑眉,颇有兴致地问:“何以对家国朝廷有用?”
蔺言托腮思忖半晌,才道:“我一个女子,无法征战沙场,但在家国危难之时,也可尽一己之力。例如,烽火连天之时,大到通风报信、游说参战,小到后方勤杂、救治伤员,若有急需,我皆可完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女子又何不能报效国家?”
父亲听罢,微微一怔,不知怎地便又出了神。蔺言发觉,轻轻扯了扯父亲的黑色广袖,连唤了几声,父亲才堪堪回过神。
“父亲?女儿此话可有何不对之处?”蔺言不解。
“效忠朝廷、报效国家……”父亲自顾自地喃喃念道。半晌,他轻轻抚了抚蔺言如瀑般倾泻的长发,微笑道:“这当真是你的志向?不曾后悔?”
“女儿不悔。为朝为国,女儿当万死不辞。”蔺言不假思索。
父亲叹了口气,温声道:“那好罢。愿你可展鸿鹄之志。”
蔺言点了点头。父亲笑了笑,转身从花丛中采下几朵五彩斑斓的野花,又顺手扯下几根草茎和草叶,细细端详片刻,粗糙的大手灵巧地上下翻飞,一抹嫣红如彩蝶飞舞着,不出片刻,一个精巧的编织花环便出现在了手心。蔺言惊叹一声,小心地取下发钗,将花环戴在满头青丝上,竟别样的好看。
父亲接着又连续编出了兔子、蚂蚱,皆是精巧有趣,活灵活现,虽粗糙却是可爱得紧。蔺言像个稚童一般地对这些小动物爱不释手,父亲见了只是笑得温和。
正当父亲编着一只草蝶时,突然身后树林中传来响动,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父亲长年征战自然是较为敏感,听此立刻起身,手中剑比思绪更快了半分,刷地出鞘直向身后袭去,伴着一声厉喝:“什么人?”
树丛中声音渐止,那人敛了气息,并未回答,只从林中传来低低的轻唤:“丞相。”
父亲顿时松懈下来,转身对蔺言道:“言儿,是我麾下将士来寻,你在此处等待片刻,不可妄动,我去去就来。”
蔺言满口答应。父亲便放心地起身往树林中走去。
茂密的树丛遮挡住了蔺言的视线,她看不见父亲和那人,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她也听不真切,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模模糊糊地随风传来。索性也不去听了,只百无聊赖地在原地等待,望着远处山头染上了新绿,在晴空下呈生机勃勃的鹅黄。
不知何时,困意上涌,她就那般迷迷糊糊地去找了周公。梦中仍是那般景色,只是梦中暮春时节,山花已尽,南风乍起,那座山头乱红如雨。她和父亲在林中漫步,父亲仍是笑着逗弄她,为她编精巧的小物件。但是忽地,父亲面色一变,眸中染上哀戚和悲凉,伸手抚了抚她的头,轻声对她道:“言儿,今后可要认真修习啊,愿你今后可展鸿鹄之志。”说罢,父亲便决然地转身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到了深渊里。她疯狂地挣扎,哭着喊父亲,但周身像是被人缚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父亲走向无底深渊,走向万劫不复。
“爹!”蔺言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才惊觉冷汗已经打湿了苏绣的枕巾。她喘着气,环顾四周,只望见四面雪白的罗帐,掀开缀着金丝线的帐子,高大的屏风上绘着淡雅的水墨,香炉中填着上好的沉香,整座房间里弥漫着温和而令人心安的香气。
她扶额缓了缓,才看清这里是自己的闺房。看来她是在睡着后被父亲带了回去。那便好,一切只是梦,她向来是不相信所谓的解梦之说的。
向来服侍她的丫鬟碧玉端着茶走进来,望见蔺言,急忙放下茶走到榻边,将她扶起,口中也不闲着:“言姑娘,你可算醒了。一个时辰之前老爷驾车带你回来,说是你被魇住了,情况着实不好,老爷请了医师。现在如何?可有不适?”
蔺言摇摇头道:“无事。”她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碧玉,现在是何时辰?”
碧玉将浅色的帘子轻轻拉开,午后柔和的光线倾泻进来,洒在梨花木的床栏上:“申时了。”
“申时了啊……”蔺言轻声道,又转而问道:“父亲如何?”
“父……亲?”碧玉清秀的面容上显出古怪的神色,她上下打量着端坐于榻上的蔺言,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言姑娘,你怕是忘了,两年之前,蔺丞相就已经……去世了……”
蔺言听罢睁大了眼,猛地扑向碧玉,抓住她的衣襟,几乎是声色俱厉地吼道:“你说什么?!我爹……我爹他怎么了!你说啊!”
碧玉吓了一跳,定了定神,见蔺言双眼通红,心道大小姐大约是真的疯了,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道:“蔺丞相在两年之前染上重疾,不治而亡。言姑娘,你……记忆有损?”
蔺言像是突然间被抽尽了力气般瘫倒下去,双眼无神地望向碧玉,崩溃地喃喃道:“这不可能……父亲方才还……怎么可能就……”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猛地拉住碧玉,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那你,那你方才说的老爷是……”
碧玉担忧地望着蔺言,轻轻拍开蔺言死死地抓住她茶色衣袖的手,道:“你连这个也一并忘了么?蔺丞相去世后,你的兄长接管了蔺家,是蔺家新的老爷。”
蔺言瞬间跌坐在榻,终是忍不住埋首枕间崩溃大哭。
碧玉一下子慌了手脚:“我的大小姐呀,你这是做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啊?我……我去叫老爷,你可千万别跑!”
碧玉转身出了屋,急切地去寻老爷了。蔺言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榻上,脑中一团乱麻。就仿佛庄周梦蝶,她沉入梦境,可梦境里的人却告诉她,这里才是现实。
可是她怎么接受得了?叫她怎么接受得了啊?!
片刻后,碧玉带着兄长急匆匆地闯入了房间。兄长望见蔺言独自坐在榻上流泪,眼神空洞,不由得心急如焚,上前握住妹妹的手,轻声说:“言儿,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我们,母亲还有府中上下都是如此。但父亲……是真的已经逝世了,你……节哀顺变……”
木然的蔺言突然挣开兄长的手,双眼通红,几近失控地狂吼道:“你要我怎么节哀!怎么顺变!父亲他……他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我方才还见过他!”
兄长和碧玉皆是一怔,面面相觑。半晌,兄长低声道:看言儿这种情况,应是悲痛过度以至生出幻觉,大抵是被魇住了。先安神镇静,再寻解决之法罢。”
碧玉点头会意,帮忙制住蔺言,兄长趁机一记手刀劈在蔺言颈后,人立刻软软地瘫倒下去。碧玉连忙至药房取了几味安神镇静的药材,细心熬制妥当,端入房中服侍蔺言喝下。
蔺言昏睡了一整日。次日醒来,她仿佛不再是她自己,虽不再失控,却是彻底地消沉了下去。在兄长和碧玉的眼中,这比失控更加可怕。曾经活泼的少女变得沉默苍白。她开始每日帮助兄长处理蔺府内外事务,自身练习剑术、箜篌和厨艺也是毫不松懈。在这一代的世家少女中她越发出类拔萃,但在家人眼中,她却实在令人担忧。
所幸蔺言并未做出什么事来,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做着她应做的事情,日复一日,平静而淡然,甚至已经开始走出父亲莫名丧生的阴影。可只有她知道,她永远无法完全走出去,永远不能。
一日,蔺言例行地习乐。窗外的梨树枝叶婆娑,微风吹过,摇曳多姿,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抬手轻轻拨过琴弦,箜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玉盘滚珠,圆润而清亮,在虚空中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余音扩散出禅意。
纤纤玉手在弦上翻动跳跃,清亮的调子流泻而出,是首欢快活泼的曲子。她轻阖双目,任曲调自然流淌,仿佛自己也乘风而行,漫步在春光里。
忽然,她只觉耳畔阴风呼啸,身旁景物在迅速倒退,隐隐有破碎的声音,尖利的狞笑传入耳膜。她心下一惊,警铃大作,却依然没有睁眼,只是手上曲调陡然一转,速度愈弹愈快,乐声透出强烈的肃杀之气,急迫而凌厉。
突然一声刺耳的嘣响,右手传来刺痛,殷红的血沾满了弦。
弦断了。
她不得不睁开眼,却是又一次震惊了。
入目的是早春的树林,一派生机勃勃。她倚着一棵老树,面前的箜篌早已没了影子,右手指尖上白皙如初,并没有什么伤口。
这时熟悉的声音传来:“言儿?”
蔺言浑身一震,僵硬地转头。果然,父亲一身黑色劲装,正站在不远处关切地望着她。
她呆愣了片刻,不顾一切地狂奔过去,直扑进父亲宽厚的怀中。然后,她紧紧地抓着父亲,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
父亲吓了一跳,连忙不知所措地安抚着女儿,待她平静下来,关切地一再追问到底是怎么了。
蔺言一直不肯说她在梦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只是像个委屈的寻求父母安慰的三岁孩童一般,固执地一直拉着父亲的袖子。
不论如何,父亲还在,蔺家还在。这就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