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时不见当年岁月》榅椤

2、壹·丢失

　　寻安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母亲紧紧牵着她的手，步履匆匆的走着。寻安跟不上母亲的步伐，一路被连拖带拽过来。
　　“娘！我们去哪儿？”寻安忍不住开口问。
　　“不要多问！”母亲看了一眼吃吃的寻安，语气也比平日严肃了三分。
　　楚家是京城的大户，寻安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楚府，不禁睁大了眼。母亲上前去与守门的小厮交谈几句，寻安便乖巧地站在台阶下，她又怎敢动一下啊！
　　待小厮开门放了行，母亲便招了寻安来前，“你一会儿见着老爷夫人，可别乱讲话！”寻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便牵起她，望门内走去。
　　小厮在前头带路，她们沿着楚府最内里的一条小道走着。翠树环绕，假山流水，屋舍成群，一道上一群群侍女小厮往往来来，整个院内鸟语花香，好不热闹！
　　前厅，他与父母坐在一块儿，严肃的样子让寻安看得好生敬佩。
　　“老爷，夫人，少爷。”母亲弯下了腰，跪在了地上。
　　她扯了扯寻安。寻安知道，母亲要她也跪下。于是她跪了。
　　“程妈，你是常管家介绍的，我们自然放心，以后可要好好干事啊。”
　　老爷开了口，夫人便在一旁附和，“程妈，这是你女儿？看来与颜殊年龄相仿，可有先生教书啊？”
　　母亲望了一眼寻安，低眉回到，“未曾上过学呢。”
　　夫人似是有什么大事，忙道，“那便与颜殊一块上学如何？女孩子，总也要读些书。”母亲感激不尽，忙又拉着寻安跪下，“夫人抬爱便得。”
　　寻安在楚宅住下了。长久的住。老爷夫人都待她很好，她很喜欢老爷夫人。却独独是那个大少爷！讨厌的紧！整天整天地跟着她，像个跟班似的！每次寻安与母亲在房里时，他就要拿一些小玩意儿来在她面前晃，孰不知这些小玩意儿勾不起寻安半点玩心。
　　“寻安，今日夫子的课你可听懂了？”楚颜殊与寻安坐在夫子院的屋檐下，逗弄着野花草。
　　“自然是听懂了的。夫子所吟‘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乃《诗经》中之名句，讲的是新婚夫妇的甜蜜。”寻安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讲道。
　　“寻安，那长大后，你便做我的良人吧。”楚颜殊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地说。
　　“嗯……这可不行，寻安长大后，要做翩翩公子的良人。”
　　“哼，只怕人家还看不上你。”楚颜殊赌气似的凑到寻安耳边，见寻安急得快要哭出来，忙改口道，“好了好了，我说笑的便是，大不了我也长成翩翩公子，要你做我的良人便是了。”
　　“那……你可不许反悔。”寻安想了想，答应了，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你要与我作约定。”
　　楚颜殊也伸出了小拇指。
　　傍晚的云紧紧靠在一起，于是有了余晖，余晖下，两只小小的手靠在了一起，于是有了他们。
　　“寻安！你今日怎未来上课？”房内传出两声轻咳。楚颜殊正要冲进寻安的房门，却被程妈挡在门外。
　　“少爷，寻安患了病，还是莫进去的为好。”
　　“患病？什么病？严重吗？”楚颜殊按捺不住，忙问。
　　“是肺病。少爷，您还有课业要温习，还是回去为好。”楚颜殊不肯。
　　“少爷！你回去吧，等我病好了，自会出来的。”寻安听着外头的声响，出声道。
　　踏出院落，楚颜殊再无心思温习。
　　他去问母亲，母亲却也只叹气，对着他焦急的脸庞，摇摇头说，“不严重的。江南有这么多大夫，怎的治不好一个肺病？”歇了歇，又说，“你只当好好温习功课，待寻安出来，望你好好的，才也高兴啊。”楚颜殊点点头，回了书房。
　　可第二日，第三日.....第一年，第二年....楚颜殊日日到寻安院门口去望，整整五年，楚颜殊再未等到寻安。
　　“程妈病了有一段时日了，寻安也一直不见好。”夫人扶着额头，与老爷商量。“程妈想来是没多少日子了，只是寻安.....哎......颜殊这小子，日日到人家门口去守。”
　　“夫君，你说，颜殊他会不会.....心仪寻安？”夫人突然睁大了眸子。
　　“有可能。若寻安身子康健，也就罢了，可....哎...怪她没这个福气吧。”老爷摇摇头，”眼下安顿程妈便是最主要的，不如....与她娘俩一笔银子，送其还乡？”
　　“不妥。程妈丈夫死的早，只有她与寻安相依为命，程妈若辞世，寻安该如何是好。”夫人皱了皱眉，颇可怜寻安的。
　　寻安站在他们的门前，不知不觉间，泪已经滚落。五年来，她见过院落上空飘得最多的，就是风筝。楚颜殊的风筝。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只一只。寻安不是小姑娘了，她知道楚颜殊对她的感情。五年，她知道他在院外守了她五年。甚至天天念得最大声的书，也是她最喜欢的《史记》。寻安真的动心了，她曾几度设想过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有成群的孩子，他们会老，会拌嘴.....可她不能与他在一起。生命不允许，希望不允许，恩情不允许。都不行。
　　她转头，强风夹杂着梨花的香味，仆仆地吹拂在她的脸上，苍白又无力地笑着，寻安决定离开。她留下最后一封书信，不是为了与他告别，而是为了，让他死心。
　　楚颜殊找不到寻安了。找不到了。
　　他看见她紧闭了五年的木门，直直的敞着。微风勾着丝丝泪水，楚颜殊拿着她最后一封书信，坐在她曾坐过的窗前。他看到，她看了五年的夕阳，他哭了。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寻安，你个大混蛋。”

　　“楚公子:原谅寻安的不辞而别，也原谅寻安的五年不见。多谢老爷夫人六年来的照料，亦多谢公子这许多年来，时时的陪伴。但母亲病重，寻安也无任何挂念，只待母亲辞世后，落发为尼，青灯古佛，此生了了。愿公子有金榜题名，亦有佳人在侧，勿念寻安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