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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开九度 凤隐一族 “伤的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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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的太重了,恐怕这几个月都要静养。”青鸾小心翼翼的替她包扎好伤口,随手又递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大人原先身上的衣裳已穿不得了,奴平日里也穿不着华衣,只有这一套素衣,事急从权,望大人莫要计较才好。”
无月只是笑笑不再多言,待更衣完毕一切穿戴妥当。青鸾收拾起药瓶时,却不小心将桌上的茶壶打翻在地,瞬间碎片茶水四溅,“怎么了?”此时门外守候的天麟听见屋内的动静,便立刻闯了进来,望见原来是打了茶壶,便轻轻的呼了口气。“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茶壶啊!”
“奴该死,是奴疏忽了。”青鸾连忙蹲下身子收拾起来,见左手沾染了茶渍便顺手拉了拉衣袖,掩住手腕继续收拾。就这么个小举动被无月望在眼里,其实方才一瞬间她貌似看见了青鸾手腕上有一只状似火凤的印迹。而之前青鸾撸起袖子为她上药之时,双手手腕明明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青鸾是凤隐族之人?
无月突然想起,早年间闲来无聊,整日厮混在慕容峘府内书房之时,偶然间翻到过一本游记,而这本游记中恰巧有关于凤隐族的一些记载。据书中所云:‘凤隐族人常居于凤隐谷、谷外四满瘴气,中则四时也。凡族中之人自出生起,即以非常之药于腕上纹有火凤,此纹身常时不得见,惟遇热水乃显像……’正想得出神之际,青鸾已将一地破壶渣滓清理干净,随即便欠身行礼道,“若没什么事,奴便先行告退了,浣衣局尚有许多事情,也不好离开的太久,否则会令人起疑。”说完便迅速转身离去。
“怎么了?”相隔十年天麟几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望着面前的人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好奇的问道,“想什么事情,这么出神?”
“我没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无月的思绪还停留在当年一幕幕时,根本没有听见天麟的话,只是愣愣的问着。
“应该有未时三刻了吧!”天麟望着屋外的阳光估摸着回答道。
“什么,未时了?”一听道未时三刻,无月稍稍欠了欠身说道,“中尉大人,下官公职在身不宜久留,来日方长,望大人多多保重,切莫冲动为之。”说完便匆匆的走出屋外,及时背上的伤很痛,她还是要赶往司乐司,明明未时开课,现在已然过了三刻,这要是被人抓住了,免不了又落人口舌。
空荡的屋子只留下淡淡的香气,证明了曾经有一位美人在这里停留过。天麟站在门外呆呆的望着无月远去的背影,他想上去扶她,可是在宫中处处都得避忌,于是只能目送着她离去。他隐隐觉得这个女人仿佛天边一轮皎洁的明月,他只能被这轮明月照着,远远的望着,始终无法触及。
沿着宫墙无月一路扶着前行,中秋将近这天应该没有知了了,却还是有几颗树上有那么几只吵个不停,许是它们也在同命运抗争,同将要来临的寒意抗争。远处几个宫人围在一棵树边,手中拿着杆子正在往树上打着,见了无月过来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拱手行了一礼,“乐使大人万福。”
“过了中秋便会没了,为何急于这一时?”许是同情也许是别的什么,尽管这一路被知了吵的心烦,可她仍有些不忍。
“哦,许是最后一批借落子了,特别吵,怕是会吵着附近殿阁的几位娘娘,总管大人命小的几个来驱赶,打落的还能送去司药局制药,断不会造孽的。”其中为首的宫人向前一步又是拱手一礼说道。
“那就不打扰几位当差了,告辞。”无月扶着墙壁继续走着,不知何时她也开始这般不争气的伤春悲秋起来,竟为了树上的几只知了生出了几分悲天悯人之心。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怙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本想着今日司乐司宫学一定会出乱子,尽管无月紧赶慢赶的,可是背上的伤使得她一点轻功都施展不出,只能如龟行步一般缓慢。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内里尽然传来了朗朗读书声,原想到的场面竟然一点都没有出现。
“这句话的意思是……”白翳正耐心的讲解着,早上被父亲强行拽出了议政殿,他深知今日竭尽全力都没有办法保护无月,眼下只能帮她临时代一代课。
“白先生,《乐经》其中乐论偏有云:乐者为同,礼者为异。既然礼是用来分贵贱的,为何我们宫学竟会请一位风尘女子为师,难道要废礼废道不成?”未待白翳解说慕容翾飞立刻站了起来,话头直指正一步一摇走进来的无月,语气中满是轻蔑半点情面都不留。
随之附和的还有刑部侍郎杜桓之女杜织纭,名字倒是取的像是温柔乖巧的可人儿,可是话锋中的犀利比起慕容翾飞也不遑多让。“对,昨日我听说了,萧无月根本就是风尘女子,而吾等在坐各位无一不是名门贵女,如此卑贱之女何以为吾等之师也?”
“郡主殿下,请修口德,萧乐使既为尔等之师,望尔等尊之重之,莫要辜负了太皇太后的一番福泽。”白翳虽语气很是恭敬,而口中所出字字句句都在试图维护着无月。
“好好好,白先生教的真好,竟教出了个断章取义来。”无月拍了几下手,吃力的扶着门框走了进来,面容已惨白惨白无半点人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虽蹙着眉可还是勉强的笑了笑,脸上并无半点怒意。类似这样的话她早就听多了,即使身上安了一百张嘴还是会被人诟病,好在是不在乎的人说上再多也不会往心里去。
“萧大人今日不便上课就早些回府歇息,为何还来?”见状白翳连忙赶了上来,想要扶却在意坐下这么多人看着,终究没敢伸出手来,只是不知所措的跟在左右。 “堂堂宫学倒是可笑,明着教我们制礼作乐,暗着为何却又找了一位风尘女子为师?此等阳奉阴违之事,敢问萧大人当作何解释啊?”见白翳满是关切的望着无月,翾飞心中怒火更胜。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这句话后面还有一段,‘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视貌者,礼乐之事也。’这段话的意思本就是说‘乐.礼’二字不可拆开。”无月微微将手一挥示意白翳让开些,可是手臂的动作却又牵动着背上的肉,痛得她只能扶着腰缓步走上前去,“当年张良偶遇黄石公时,黄石公以乞翁示人时,可有告知其身份?纵观各国哪国的开国之君,哪位又是天生贵族了?即便是礼教人分贵贱,此贵贱也非表面上的贵贱,身份的高低只于一时,而一个人内在品格高低才是真正贵贱之分。”听完这段话,白翳望着无月的眼神中光彩似有更胜。
此时门外传来几声掌声,原来就在前一刻太皇太后凤驾移至宫学,随驾的还有瑞峋王慕容峘和如今的瑞峋王王妃邵雨薇。望着无月面无一丝血色,慕容峘的心里就如针扎一般难受,他一次次想要保护她,可总是事与愿违反而让她伤的更重。退朝后他就借故推掉了慕容琤,转而来到太皇太后处,碰巧赶上了这位老人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正欲前往宫学,于是便跟着一起来了。
路上问雨薇才得知,方才伺候太皇太后用完午膳,正要侍奉老人家午休时,却偶然间听见寝殿外几个内侍监,正在讨论司乐使萧大人进了掌刑司受鞭刑,竟一声不吭的挨完了三鞭子。急的太皇太后连忙又唤来陛下身边的贴身总管李彧前来问话,这才得知早朝上众臣逼着陛下立慕容琤为太子之事,想着这打确实要挨,只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底下臣子们看而已。可现在这打也打得太重了,毕竟此女是替陛下解了围。“那么现在人呢?送回府了吗?”
“这个老奴不知,请太皇太后恕罪。”望着太皇太后急切的神情,李彧深知这下事儿可不小了,于是吓得连忙如捣蒜似的磕着头。
此时太皇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婢潘瑶姑姑进来,行礼后恭敬的说道。“奴方才问了黄门侍卫,他们都说并无见到萧大人出宫,想必萧大人还在宫里,今日宫学有课兴许是去了那儿。”
听到此处太皇太后再也坐不住了,“走,随哀家去宫学看看。”
当一行人行至宫学,却听见内里传来争辩之声,太皇太后便示意身边的领路侍监静声,想着听听这新司乐使如何答辩,听完之后却忍不住赞道。“好啊!说得好。好一个‘身份贵贱只于一时,品格高低方是贵贱之分。’”
“微臣/臣女,参见太皇太后,恭祝太皇太后福寿安康。”方才还想回敬几句,见了太皇太后凤驾,慕容翾飞也只好随着众人叩首行礼。而白翳此时也收回了目光向着太皇太后恭敬的行了一礼。
“免礼,你背上有伤,不必多礼。”而无月正要行礼时,太皇太后很是关切的说道。
“谢太皇太后。”无月微微欠了欠身子,可刚要抬头却看见了太皇太后身旁的雨薇,两人眼神就这么对了上来,无月含着笑意望着眼前这高高在上的瑞峋王妃。
待雨薇正眼瞧上无月时,却恍然间看见了昔日的月盈,顿时吓得步履不稳,好在身边有侍女扶着。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眼前这人的容貌与月盈差距甚大。‘不是的,不可能,闫月盈十年前早就死了,绝对不是眼前这人。可是这世间真有眼睛如此相像之人吗?不管怎样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平复下心神之后,雨薇又恢复那张大家闺秀的笑容。
“都起来吧,不用多里。”太皇太后并没有注意到身旁雨薇的神情如彩云锦缎般精彩,只是略严肃的冲着他们夫妇二人训斥道,“飞儿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二人该好好管教才是。”
“是,臣媳知罪。”雨薇蹲着身子十分乖巧,语中停顿片刻像是拿定主意般往地上一跪,叩上一个大礼说道,“臣媳有事相求,望太皇太后应允。”
“你先起来,何事,说来便是。”这么一跪倒是把太皇太后吓了一跳,毕竟是曾孙媳妇免不了还是有些心疼,这厢正要示意其身边宫人去掺扶。
“不,太皇太后若不应允,臣媳就不起来。”雨薇甩开了身边正要掺扶她的手,坚决的说道“臣媳,教导无妨,请太皇太后恩准司乐使萧大人过府专程教导我这不成材的孩儿。”
“恩~这样也好,也该有一个人管管她了。”听见原来是这个要求,心里有些责怪雨薇小题大做。
“母妃、高祖母我才不要这个贱婢教,高祖母~!”这下翾飞可着急了赶忙的冲到太皇太后跟前撒起娇来。
“回太皇太后,翾飞郡主天资聪颖,微臣愚钝恐难育人。”其实无月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想另外请一道旨意,使她能光明正大的过王府,也能免得以后在管教小丫头时能够有个什么凭证来治她。 “你这种出生低贱之人,怎配为我师傅。”未等各位长辈开口,翾飞郡主就迫不及待的插嘴。
“咳嗯~!”看着自己的曾重孙女如此骄纵顽劣,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雨薇,想着再不找个人好好管束,恐怕将来必是个嚣张跋扈的主。“不必多言,萧无月接旨。”
“微臣在。”无月抚着身边桌案吃力的跪了下来,浑身微微战栗个不停。慕容峘看在眼里很是心痛,但当着众人在场他也不能做什么,生怕会给她又罔添罪名。
“哀家今日就命汝为一等御师,负责教管翾飞郡主。并赐汝御戟一柄,若日后郡主不尊师长不受约束,皆可掌戟刑之。明日哀家的懿旨就会到你府上,御戟也会命人送去,望汝不负哀家所托,必将郡主教育成才。”这位素日来是这宫里头最慈祥的老人,今日却一改常态变得十分严肃,想来是真的被她这曾重孙女给气得不轻。
“谢太皇太后厚爱,微臣定不负所托,好好教导郡主。”无月恭恭敬敬的又是一拜。
“起来吧!你身上有伤快些起来,哀家准你养伤,待身体无碍了再去王府授艺也不迟。”太皇太后微微抬手示意无月起身。
“是。”此时无月已痛的失去知觉,身子仿佛背有千斤之物一般,连起身都要费尽全力。身旁的白翳见她这幅模样再也无法坐视不管了,于是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扶她缓缓站起。
然而翾飞见着他们俩这样,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怨毒,虽小小年纪她却觉得今日是她最耻辱的一天,高祖母与白翳就连母妃都向了她,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他日一定要将今日所受的耻辱一一奉还。而在方才白翳扶无月的那一刻,雨薇的眼底望见的是自己的夫君收回的脚步和紧攥着的拳头,她知道她的夫君方才是想上去搀扶,可是未能及时被白翳抢在了前头,于是只能收回脚步,在一边默默心痛着。她搞不懂,为什么她夫君何以如此,他心里不是只有十年前死去的那个月盈吗?怎么如今对无月也有如此举动?她几番周折除掉了个闫月盈,她就不信一个萧无月还有何能耐。
在无月失去意识前,只知道自己在白翳的背上被他一路背着出了宫学“你忍忍,我带你去司药局。”
“不,我要出宫。”眼下除了她师傅与梅先生已无可信之人,她吃力的说着。
“可是……”眼看着就快要到司药局了,白翳想劝她却听见她虚弱又坚决的说着“送我出宫,快~!”于是他只能调转方向,望宫门口极速走去。
出了宫门口,念桑见着自家小姐变成了这幅模样,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急忙唤着玄霜与车夫前来帮忙“快,快扶小姐上车。”白翳将无月受鞭刑之事一一告知,本想也跟着上车帮忙,念桑却转过头来对着白翳身子一欠说道“多谢白大人送我家小姐出来,现下有我等照顾小姐,大人公务繁忙就不劳大人了,大人请回。”
“你家小姐伤的不轻,还望好好照顾。告辞。”听着这话便知是送客语,白翳怎能不知,于是只能望了望车里,黯然转身离去。
“车夫快,去邀月阁。”毕竟跟随无月多年,心中默契早已养成,她知道无月坚持不在宫中医治,定是信不过宫中的那些御医。
马车一路急奔,在邀月阁前停了下来,念桑立即下车走上前去急切的敲门。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门栓的声音,刘伯开了门一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又见她身后玄霜抚着昏昏沉沉的无月,见着她面无人色的样子,也着实吓了一跳,连忙将几人迎进了门,“这是怎么了?”
“先别说了,刘伯劳驾您带她们去小姐的厢房,我去找梅先生。”念桑现下没有时间再多做解释,说完这些就飞奔上楼去往她爹的厢房。“爹爹,爹爹,快开门,小姐出事了,快随我去瞧瞧啊~!”
“都说了很多次了,不可叫我爹,你怎么就不听呢?”梅先生依旧优哉游哉的模样。
“快,小姐受了鞭刑,请先生前去医治。”念桑快速的欠了欠身子行了个礼。
“好,快带我去。”一听见无月受了伤,梅先生即刻拿起诊箱就随着念桑来到了之前无月住的那间厢房,见着她躺着全身都在战栗,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如豆大小的往外冒,“你们怎么能让她躺着?难怪她疼的发抖了,快快给她翻个身。”听了梅先生的吩咐念桑与玄裳立刻上前,将无月背朝上的调转过来。“我需要在她身上施针,两个丫头留下,闲杂人等请出门外候等。”于是刘伯带着一众进来凑热闹的小厮统统退出门外,见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梅先生又从诊箱里寻了个小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吩咐念桑为其服下。然后在榻边坐下,犹豫再三后才在她耳边说道,“方才为你服下的是止疼丸,现在我要为你施针,需要为你宽衣,望你见谅。”
“哼哼。”无月吃力的笑了笑,笑容里带了几分苍凉。“我的身子看过的人还少吗?多你一个无妨。”
梅先生很是无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微微叹息着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两个丫头为其宽衣。当上衣尽数退去,解去缠在身上的布条露出整个背,虽然血已止住伤口也已结痂,可是背上那三道血痕赫然出现在她那皙白的纤背上。“有人替你上了药?”望着她虚弱的样子,想着这丫头还真是硬骨头,这宫里掌刑司的鞭子也是厉害至极,三鞭子下去要是常人早就痛死了,这丫头竟然一声都不吭,真是令人不得不为她担忧。施针完毕梅先生拭去额头上的汗,一边收针一边说着“你体内有冰魄,伤愈合的比常人要快些,我给你施了针加上药丸可以为你止痛,稍后再为你开几剂药,你喝个几日便无大碍了。”
“又劳烦先生了。”无月虚弱的说着。
“你这客道我受不起,盼着你多受几次伤多受累几分,我就清净不了。”梅先生收拾完提起诊箱用力的甩门而去,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一肚子操心与担忧甩在门内。可是他却很清楚每次见到她这样不爱惜自己,他心里还是会生起无名之火,该担心的还是会担心。从他不知何时起对这丫头上了心之后,这颗整日牵肠挂肚的心非得操碎了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