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冈上有朝阳》癸卯

17、阴差阳错

　　彭飞目不斜视的翻看着404的诊疗资料，林深躺在陪护床上，双腿交叠在一起，摇摇晃晃。
　　两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能听到纸张翻页的声音。
　　直到彭飞将手机的文件放到病床前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原本闭目养神的林深一个跳跃落到地上，他踹了彭飞的凳子一脚，又回床上倚着墙半躺下，“MD，见不得老子眯一会啊。”

　　彭飞对林深的近况略有耳闻，上边很早就想让他主动对那件事松口，可他跟条疯狗一样，逮住谁就咬着不放，愣是让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可现在这个突破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线索中断，眼下已经是无路可走，上边趁机将一堆儿鸡毛蒜皮的事丢给他，让他疲于奔忙，无暇分心这边。

　　林深也是累惨了。

　　可这事关系到了吴桐的安危，彭飞也来了脾气，拿病历夹丢他，“吴桐昨天出事了。”
　　“什么？”林深一下坐直了身子。
　　彭飞看了看门上的玻璃窗，将昨天发生的事，包括那条短信一五一十的讲给他听，“如果不是她没事，你现在躺的，就不是这了。”
　　林深难得正色，“我会让人查清楚。”
　　最近接二连三的事，似乎都是奔着他们来的。
　　彭飞不愿给他好脸色，“你救我一回，从美国回来之前我已经还清了。”他在病房门口停住，“我不想跟你牵扯太深。”
　　说完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

　　彭飞没有去食堂吃午饭，他趁着午休的间隙去了保卫科。

　　保卫科在一楼大厅的拐角处，是独立出来一个区域，中午科里人都去吃饭了，只剩一个值班的憨小子在啃面包。
　　彭飞没穿隔离衣，又一脸阴郁，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小伙一愣，以为是闹事的病人家属来调录像取证，腾得站了起来，手里的面包吧嗒掉到了地上。
　　他状作强硬道，“什……什么事！”
　　彭飞弯腰，将他的面包捡起来，递给他，后者不肯伸手，彭飞把面包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
　　墙上悬挂的显示屏有六块，每块分割成大小相同的小画面，里面有医院的各个角落的实时动向，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东西丢了，我来看下监控。”
　　“看监控需要有公安机关盖章的介绍信。”
　　彭飞手伸进口袋，小伙子一看这个动作，立刻脑补出便衣办案的警察，“出案子了？”
　　“……”
　　彭飞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牌照，给他看，“我是朐阳的医生。”
　　不是医闹的患者家属，也不是来取证的警察，小伙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哦，吓我一跳，不过那也不行，你需要拿你们领导写的介绍信。”

　　彭飞正欲回去找冯虞山拿了介绍信再过来，就听到一声“打个电话，口头只会一声也行。”
　　彭飞闻声回头，来人是个老头，还是个老熟人，不待他说话，老头先哎呦一声，“你个不省心的咋又来了。”
　　彭飞也是一脸自嘲，第三次重复一句话，“沈叔叔，我想看监控。”
　　前两次都在三年前，一次是彭飞妈妈去世的时候，另一次一个小孩子术后猝死。
　　老沈听了他描述的时间地点之后，领他去了里面的隔间，里面四面墙上全是监控器，不过有些处于黑屏的状态，他打开墙角上的一台电脑。
　　“新院还没全部装完，监控也没跟上，不一定有你想看的，你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

　　秋阳似火，花圃里各色菊花怒放争艳。
　　彭飞坐在遮阳棚下的长椅上，摸出手机给吴桐打电话。
　　他的手有些抖，险些拿不住轻巧的手机。

　　该怎么跟吴桐说呢，说是有人故意设计的，仅凭一条匿名短信不足以成为证据，反倒像是过路人的好心提醒。
　　他毕竟在朐阳待过那么多年，吴桐妈妈又在这里上班，说不定是哪个好心但是又怕惹上麻烦的人无意中见了，发信息搬救兵。
　　毕竟监控里，那人是下午一点就从精神科偷跑出来，窝进楼梯间的，电梯也可能是自己坏的，毕竟现在在试用期，吴桐也是自己走进去的。

　　楼梯间没有摄像头，他不知道后面的情形，但彭飞能想象到吴桐当时的无助和绝望。
　　那是一个有性瘾的精神病人。
　　如果云开没有在那时候经过，或者是晚了一分钟。

　　吴桐，“喂，彭飞，在听吗？你怎么不说话？”
　　彭飞回神，“嗯，你吃饭了吗？”
　　吴桐边讲电话，边随手画了个“60”的轮廓，“嗯，我去全家吃的，顺便去超市买了做鲈鱼脍的材料。”
　　“你的脚……”彭飞放慢了语速，“好，等晚上给你做。”

　　电话里一阵静默。

　　吴桐终于察觉出彭飞的状态不对劲。
　　他一向言简意赅。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工作出问题了？”
　　彭飞下定了决心，“昨天害怕吗？”

　　“还好吧，下意识的就跑了，没来得及怕，等反应过来害怕的时候你就来了。”吴桐站起来，看着两盆一夜之间有所起色的蓝铃草，“昨天的事难道有问题？”

　　读书时所在的大学城，偶尔有社会上的不务正业的人，混进学校里去，几乎每年都有人见到露阴癖，然后发班级通知，女生出门的时候多加注意，尽量不要去空旷没有人的地方，不要穿暴露的着装，出门找男生接送或者几个人结伴而行。
　　吴桐以为这次的事也是一个性质，毕竟医院人来人往，人也是形形色色。

　　彭飞将他看到的监控里的内容跟她说了，包括那条匿名短信，他斟酌道，“是精神科偷跑出来的病人，已经被带回去了。”
　　吴桐信手在“60”旁边写上精神两个字，字迹潦草，故意设计成扭曲的形象。
　　不知为何，吴桐觉得彭飞说话的声音在发颤，她又落笔写下彭飞两个字，正经的楷体，端端正正，棱角分明。
　　“彭飞，你不用紧张。”吴桐觉得他是因为自责，所以才这么反常，“就算没有你去朐阳报道，我下午也要去宣传科谈工作，也会因为电梯坏了走楼梯，也会遇上藏在楼梯间的精神病人……”
　　“我没有事，所以，你不用自责。”

　　****

　　下午四点多，吴桐乍接到物业的电话还以为自己哪里做的出格，被邻居投诉了。
　　听了对方的解释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跟物业要监控来着，对面说系统升级调试之后给她回复。
　　可能是因为吴桐是滨海湾的新住户，对方态度十分友好，体贴的提出她不用亲自跑一趟，他们录屏后给她发过来。
　　吴桐求之不得。

　　视频一共四条，时间都不长，且主人公都是一个人。

　　第一条：快递员搞错收货人，强行把风铃草塞给彭飞，后者不甘不愿的搬回了1707。

　　第二条：彭飞把风铃草放到1708门口，转头接了个电话，又折回去拿了张粉色的卡片出来，思索片刻，认真写了一串字，把卡片夹到风铃草间。

　　第三条：小区楼下布艺店的安装工人塞给彭飞两瓶洗涤剂。

　　第四条：彭飞上楼后一股脑儿丢到1708门口，自己夺命般逃回了1707。

　　吴桐被视频里的彭飞逗的不行，默默的打开电脑，连上WIFI，连接手机，把它们传到电脑存档起来。
　　再看那两盆于一夜之间冒出新芽的蓝铃草，忽然觉得十分可爱，她伸手帮忙摘掉了枯萎的花叶，拿出手机认真研究起花店发过来的养殖方法和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