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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左五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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朐市晚报报道过朐阳联合的搬迁仪式,吴桐依稀还记得“新院占地154亩”几个字,不过她向来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直到今天来给吴闱阶取药,才晓得新院面积真的很大。
地下停车场入口悬挂着示意图,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区域,分区内用阿拉伯数字标记,经纬交错,密密匝匝。
就医卡刷过感应区,栏杆缓缓升起,电子显示屏的数字清零。
吴桐找到自己的车位的时候,旁边的位置上,一辆别克正来来回回的往里倒,连着几次,车子始终横跨在分界线上。
保安大叔大概头一回遇见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指挥了半天仍没进去,语气不由得焦躁起来,“我说,老师儿,您来我们这儿练侧方来了?”
漂亮女人手打方向盘,一边往外开一边纠正道,“这是倒车入库,不是侧方。”
保安大叔乐了,“您这不是清楚的很,咋就开不进去呢。”他注意到不声不响停在过道口的吴桐,“您看要不这样,咱先开一边去,让人家小姑娘先进去。”
吴桐看不下去,摸索着解开安全带,走到近处才开口提议,“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帮您停?”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姑娘。”
女人边下车边说话,声音不疾不徐,丝毫没有因为倒不进车而窘迫。
她丰腴的恰到好处,一头半长的卷发慵懒的披在肩头,五官精致,只有眼角的鱼尾纹有岁月流淌的痕迹。
几乎是瞬间的工夫,吴桐迅速在脑海里起草了一张构图——黄浦江畔、十里洋坊,布满青苔的青石板路蜿蜒,弄堂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黄包车停,穿着旗袍的女人走进一家茉莉花开的茶楼,余一个婷婷袅袅的背影。
她瞥了一眼车牌,果然是沪字打头。
吴桐觉得她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顺线,换倒档,打方向,调角度,倒车入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女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
解决停车场的小插曲,并没有耽误多少功夫,电梯从负一层直达十一层,吴桐直奔冯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外的墙上有冯虞山的简介,照片上的人天生笑脸,眉目周正,鬓角斑白,发量却数十年如一日的浓密。
冯虞山是国内先心病领域的权威,从事心脏大血管外科医疗、教学、科研工作近四十年。
每年独立完成心血管外科手术千余例,成功率之高业内再无人能与之比肩,是当之无愧的心外第一刀,带出来的学生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心外领域的佼佼者。
办公室紧锁,冯虞山并不在。
护士站就在办公室斜对面,值班的小护士热情的招呼她,“你找冯主任?”
回想了下吴闱阶在电话里的话,时间地点都没问题,吴桐说,“嗯,他让我今天来取药。”
“不会啊,冯主任去美国交流去了。”小护士疑惑,“你等会儿,我给你问问云医生。”她低下头去拨内线短号。
“谢谢,不用了。”
吴桐看向走廊的尽头,“云医生过来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云开趿着拖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手术衣还没换下,绿色的短袖挽至肘上,常年泡在消毒液里的小臂泛着不见日光的苍白。
吴桐对着来人挥手,“云开。”
云开看到她,银边儿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他摘下耳后口罩的系带,“等我下,我去换件衣服。”
指了指自己脚上的大头拖鞋,示意吴桐去办公室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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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去很远,朐阳联合的熙攘和压抑一并甩在后面,车里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来苏尔的味道,是云开身上的。
胸外不比其他清闲的科室,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科室的人像是一群高速旋运转的陀螺。
云开这几年很拼,简直像在这里扎了根。
他这个人,早慧且自持,高分被朐医大录取后,本科阶段一直跟着冯虞山做课题上手术,冯虞山也很倚重他,保研直博都留他在身边,毫无保留的教他。
如今不过而立,动脉夹层术已经炉火纯青,在朐市胸外界小有名气。
昨晚值班的时候遇上了心梗的急诊病号,从凌晨三点到上午十点,近七个小时的手术几乎榨干了他的精力。
等红灯的间隙,吴桐侧过头问他:“你不休息一下真没关系?”
说完,又迅速补充了一句,“房子其实都布置好了,直接拎包入住就行,爷爷他笃信周易风水,非要找人暖房,其实就是热个灶意思意思。”
“我已经答应爷爷了,难道你要让我爽约。”云开眉眼俱弯,显然心情很好,“我眯一会就好。”
六十秒的时间很短,前面的车已经缓缓起步,她收回视线,轻踩离合,边说话边利落的换了档,“爷爷不会知道的,所以,你不如回去补个觉。不如我先送你回家休息,然后再去超市买东西?”
云开无奈道,“你不让我去,是怕我知道了地址后,上门蹭饭吃?”
纤细的银边儿眼镜静静躺在车前的储纳盒里,他似乎累极了,阖着眸子,连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睁开,常年戴眼镜的缘故,眼周有些变形,蜷曲的睫毛落下两道青黑的剪影。
彭飞的脸和停车场里那个女人的脸渐渐重合。
吴桐想起云开家里为数不多的几张老照片,没有多说什么,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她放轻了声音,“那你休息吧,到了我叫你。”
云开本以为她要买些生活物品,然后扫荡一堆零食储备起来,所谓暖房也不过是找一家私房菜馆点几样招牌菜,可吴桐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新鲜的果蔬色彩鲜艳,错落排布,自成一道明丽风景,白炽灯暖。
吴桐身在其间,一手执清单,认真翻拣着秋葵,杏白色针织衫叠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有碎发滑落额前,她下意识的伸手拂过。
那一瞬间,左五肋间有蚁类爬过的悉索感。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隔着空气收拢了起来。
吴桐将两把缠着保鲜膜的秋葵扔进购物车,看见云开半抬着手,神色有些奇怪,她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在吃惊自己会买菜这事,于是对他扬了扬手里的购物清单。
“水分很足,是新鲜的。”
她拿起两根黄瓜掂了掂,“其实不止挑菜有诀窍,超市陈列的时候也有讲究,就比如这黄瓜,虽然它经常跟西红柿一起做菜,可在此之前是万万不能搁一块儿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催熟素?乙烯?”
他不会卖菜,但生物医学大抵如此。
云开五指交错,轻扣着扶手。
外科医生的手大抵如此,修长匀称,骨感却不嶙峋,线条优美流畅,常年有无菌刷刷过,被裹在七号手套下。
熟悉的来电铃音响起,她对着云开示意了下,走远几步讲电话,奈何肖筱天生大嗓门,自带扩音效果,云开在远处听得一句不落。
“我说大小姐,在哪呢?被歹徒绑架了?还是跟野男人跑了?”
吴桐张口就被对面连珠炮似的打断,“你最好先组织下语言,让你买个菜都能墨迹成这样,娄敬那缺心眼儿的跟你家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正瘫那儿嗷嗷待哺呢。”
早上吴桐自告奋勇出来采买,路上接到爷爷的电话,所以掉头去了医院,云开从爷爷那里知道她今日暖房的事,下了手术就一起跟过来,她还没来得及跟肖筱说这事。
“我在超市呢,东西差不多买齐了……”她故意顿了顿,“生鲜区的鲈鱼是刚刚才上的,个大肥美,要不我挑一条?”
那边静了一瞬,再开口果然想被人踩了尾巴,声音刻意了起来,“你爱挑不挑,问我干什么。”
“你们要挑什么啊,我帮你们参谋参谋……”
隔着听筒,有暖糯的男声传来,语调十分轻快,还未说完就被肖筱一句“闭嘴”打断,娄敬委屈的说了什么,吴桐没听清楚。
吴桐笑了起来,“我一会儿就回去了,还有个朋友跟我一块儿。”
“朋友?男的女的?”
“是云开。”
后者听见自己的名字,往这边看了过来。
“行,我看天色不太好,可能要下雨,你路上小心点。”
挂断电话,吴桐拎了条三斤的鲈鱼,又买了些虾仁翅中,切了一块羊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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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的时候黑云压城,出来已经雨水霖霖,秋风摧枯拉朽,路边铺满了泛黄的香樟树叶。
吴桐抱着一瓶棕榈油,云开一手一个大号购物袋走在前面,步履带风。
朐市四季分明,但光是冬春占了四分之三,夏秋两季极短,从姑娘们的穿着打扮就能窥见,前两天还是吊带短裤、裙角飞扬,今儿已是呢子大衣齐膝靴从头武装到脚。
临海的地理位置,又有上世纪时留下的西式建筑群,近几年,当地行政部门充分利用这些资源发展起旅游业,还建了一个影视城,利用明星效应发展娱乐产业。
此时正值十一小长假,人流如织,旅游业大有“井喷”之势。
同时,也带来不少安全隐患。
水汽朦胧,大雾弥漫。
警笛声穿透浓雾,急促没有间隔。
吴桐小心翼翼的跟在前车后面,顺着车流缓慢挪动。
云开侧耳听了会儿,眉毛渐渐蹙了起来,三秒长声,间隔一秒,循环往复……不止警察,消防也来了,他仔细分辨了一下,没有救护车的鸣笛。
“不是单纯的指挥交通,前面出事故了。”他解开安全带,“吴桐,今天真的要爽约了,”
话音刚落,喇叭传出一阵刺透鼓膜的尖细鸣音,接着是有浓浓朐市味道的普通话。
“朐市朋友们:现在发生了连环追尾,伤亡比预计严重,距离救护车赶到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急需医务人员的协助,如您是医生或护士,请马上来此处,对您的帮助我们深表谢意!”
“没关系,你注意安全。”
吴桐从储物箱里翻出暑假去江浙玩备下的一叠橘黄色雨衣。
云开接过,对她弯了弯眼睛。
喇叭按了循环键,声音循环不停,云开从空隙里一路穿行,走进看不见的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