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看起来可能 ...
-
在东云城的夜晚,你永远都看不清星星或月亮,因为一入夜,城所在的岛屿就会被几乎要浓成浆的雾气笼罩起来,迷雾中的人只能看到渡坊与酒家的灯笼在不知远近的檐上发出朦胧的黄色暖光。
红发蓝眸的青年带着瘦小的孩子在这样一个夜晚造访了东云岛城。他们从鹿岛而来,青年驱使蛇龟横渡了星夜中的鹿湾海,孩子仰躺在巨兽潮湿的背甲上,望着遍布星辉的深色天空发呆,今天难得能看见两个月亮,纯白与蓝灰的月都嵌在遥远的天幕之上,散发着清冷的光。
“师父,我们要去干什么呀?”孩子问道。
“去帮忙。师父的朋友有困难了,我们要去看看他们,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他坐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发,似乎在考虑什么。“燃酒,你想去阿妤姐姐那里玩吗?如果东云岛上太无聊的话,师父让阿妤姐姐来接你去天枢城,好不好?”
孩子坐起来,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紧盯着青年的蓝眼睛,她懂的比青年想的还要多。
“您会有危险吗?”
不安分的海浪与天空在不知名的地方相会,海面上的浮游生物散发出的荧光与漫天星斗交叠在一起,让人无法看清海洋与天空的界限,蛇龟呼吸时发出的隆隆声从他们身下传来,这种颤动透过厚重的甲壳传到他们身体里,与人类渺小的心跳融为一体……
燃酒猛然睁开了眼。
还是火衣燃酒和人火衣笑,以及一头蛇龟的组合,他们还是漂在鹿湾海上,所不同的是梦里是黑夜,此刻是白日,而且他们现在是要从东云回到鹿岛,不是从鹿岛去拜访东云。
在离家出走被抓、东云城莫名消失之后,我还能睡得着真是蛮厉害的。她想。
“醒了?”与梦中别无二致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看来短短十几年还无法在高阶法师的脸上留下痕迹。
“嗯。”
“说说吧,怎么回事。”火衣笑盘腿坐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袋子蛤蜊干和鱼干,摆在两人中间,又顺手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
“我要去旅行。”
真是意料之内的言简意赅。火衣笑盯着她,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为什么不等到毕业典礼结束再走?我又不一定会反对你,我甚至有可能带你去买旅行要用的东西。不过说实在的,现在的确不算是什么独自旅行的好时机。”
“您的意思是我需要一名旅伴?”
“不。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呆在道场,直到我们把导致东云消失的罪魁祸首揪出来为止。”
“所以说真有这么一个人,能做到这种事情?”燃酒偏过头,在无形之中拉近了自己与火衣笑的距离,她总觉现在能乘机从师父那里问出点什么。
“你这是在套我的话吗?吃你的吧。”红发青年反手就把一条鱼干准确无误的塞进了燃酒嘴里。
燃酒叼着鱼干,心情复杂。
算了,还是回到道场后问问神梦吧,道场的少主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内幕。
“师父,神梦知道您在外面吃这种辣味小零食吗?”
“她?哪有女儿管父亲的?道场的负责人可是我。”火衣笑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他还是拿了一节炸的酥脆的辣味鱼骨头往嘴里送,手绝对没有在颤抖。
“哦?”
“你好烦,凉衣白琼究竟教了你什么啊。”他这么抱怨着,却还是伸出手,试图把袋子收起来。
“别,我还想吃。”
“现在先少吃点,回去后我们去四方街吃三味斋。”
“软鳞鱼羹和海蛎薄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火衣笑严肃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三味海藻加墨鱼汁。”
“那我们是不是要把所有神梦认为不健康的食品都吃一遍?”燃酒笑出了声,“我需要列张单子吗?加上罐子章鱼和烤串?”
“你才是那个毕业生,这个假期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前提是待在鹿岛,不,是待在八城之内。”
八城之内,那不就是待在火衣家的领地内吗?之前眉邵文和群岛人对于东云消失事件那么紧张她倒还能理解,但照师父的话来说现在连鹿岛都不安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整个鹿湾海域陷入警戒状态?虽说她并不想与那个“罪魁祸首”碰面,但不得不说,燃酒对此人的真实身份相当好奇,让一整座城凭空消失,是怎么做到的呢?
“师……”
“银姬仍能感知到谢槐的灵力波动。他还活着,别担心了,与其关心那个小鬼,你不如想想我们该怎么躲避你大师姐的视线跑去四方街。”
燃酒再次安静下来了。虽然火衣笑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无大事发生”的气息,但她清楚师父绝对在隐瞒什么。毕竟他从很久以前就这样,燃酒至今仍能想起那一天、那个下午。
一开始的时候阳光正好,但在和港口的大哥哥交谈过之后,师父就让一个来自沼谷的法师姐姐带她去屋子的地下室玩,她知道有事发生,但法师姐姐看起来很想去玩的样子,所以燃酒就跟她进了地下室。她们点了蜡烛,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分享着小半袋黑糖渣,并开始玩骰子游戏。可那个姐姐总是没办法全身心投入到游戏中去,她不断召唤出不知名的藤蔓,并指挥它们爬上墙壁、铺满屋顶,外面不断有响声传来,有人的呐喊,也有房屋坍塌的声音。即便年轻的女法师一再否认她那些恐怖的猜想,但她的确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懂的比他们想的都要多。
于是年幼的燃酒烧毁了覆盖住小门的藤蔓,趁沼谷法师不注意跑了出去,她不顾身后的呼唤与尖叫,飞快地穿过那些断壁残垣,原本连着地下室的房屋已经消失不见,简朴但洁净的街道变得乱石遍地、烟尘缭绕。身着黑色斗篷的红发青年强撑着立在高塔上,他嘴唇颤动着,吐出来自彼端的咒文,一簇银灰色的火焰从掌心燃起,火焰之中跪坐着的女性恶灵在睁眼之后便露出了刻薄的微笑,她缓缓站起来,小小的身躯开始随着火焰向外延展,直到高过房屋,那飘散在半空的银发如蛇一般扭动着,她将视为目标的敌军笼罩在阴影之下,发出无声的尖啸,鲜血从那些异国士兵的耳中涌出,他们面容扭曲、行动渐缓,最终倒在了他人的尸体上。
一些长有巨喙的猿猴状生物从烟雾中蹿出来,奔向高塔,它们被主人派来阻止塔顶的法师。但那些本应死去的士兵却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前赴后继的扑向己方豢养的灵兽,灵兽们骇然不知所措,驯兽师教予它们不可伤害己方士兵的戒律此刻化成了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了它们的行动。人类钝化的牙齿咬上灵兽的毛皮,他们用沾着血液与尘土的指甲掐它们的身体……然后某一刻,它们中的某一头挣脱了束缚、接着其它灵兽纷纷效仿,这些足足有一人高的动物开始攻击那些士兵,人与灵兽最终混战在一起。
或者说,尸体与灵兽。
那一刻,她才明白,她懂的比他们想的都要多,但她懂的还没她想的那么多。
“在战场上不存在禁术,也不存在胜利。”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她转过头,声音的主人是个银发红眸的青年,燃酒记得他,他是师父的友人,是来自不知名国度的彼端法师。
“战争肯定是有胜利方的,师父一定会赢的。”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让人难受,不过她还是用颤抖的声音回应了青年。
“快去躲起来吧,孩子。”他没有争论,只是蹲下来,摸了摸燃酒的头,然后不知从哪里顺出了一片羽毛,别在她耳后,轻声说:“它会保佑你的。”
青年从她身侧走过,她眼睁睁看着他步入烟尘之中。听说从那以后便再没人见过他。
此刻沼谷的法师正好追上了她,她捂住燃酒的嘴巴,将她拖到某个残存的墙角后,意料中的责骂并未出现,她只是抱着燃酒,一遍又一遍的说着还好没事,然后半是劝诱半是哄骗的说着些什么,她想让她回去地下室。
法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闪着寒光的长箭穿透了沼谷人的身体。她迅速把燃酒按在地上,随后支起了一些藤蔓来做新的掩体,源源不断的力量如血液一般从法师的指尖流失,形成看似牢不可破的保护层,把燃酒包裹在里面。
“沼谷来的大姐姐?”她小心翼翼的开口,却没有人回答。燃酒蜷缩在由藤蔓组成的狭小空间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无数声音,正如先前在地下室中一样,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陪她玩,也没有黑糖渣。
但这次她不敢再烧毁藤蔓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得以重见光明。一把冰质的剑划开了藤蔓裹成的茧,光线从划痕处透进来,两只手从外面扒开了藤蔓,让她得以钻出黑暗。发现燃酒的人是凉衣白琼,如果忽略平时她与火衣笑的互掐行为,那她大概算是师父的另一位朋友,而当时燃酒还不知道眼前的白衣女子有朝一日会变成她的元素法学课老师。
“孩子,我很抱歉。”冰系修道者原本空灵清冷的声线变得有些沙哑。顺着她的目光,燃酒看到了另一个被划开的藤蔓茧,躺在里面的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那支箭被紧紧攥在沼谷人手中。
箭不在它的猎物身上,但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而不远处,高塔已塌。
火衣燃酒将永远记得那个下午。除去将一息尚存的火衣笑从废墟里刨出来时那一瞬间的喜悦,这个下午以及后续的一个月,她几乎没有说过半句话。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与自以为是的行动力。
“您会有危险吗?”她还是发问了。然后才惊觉此时此刻又一个场景与过往重叠在一起。
“不会,你师父可是很厉害的。”青年这么说着,伸了个懒腰,补充道:“如果真出事的话,你就得留在道场帮忙了,不然人手不够。”
“那您可要注意些了,我可是会给神梦使绊子拖后腿的。”
师徒俩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她得到了与过往相同、又有些不同的回答。
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