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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邵亓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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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
天色暗沉隐隐发黑,湿软苔藓极其茂盛地潜滋暗长于青石板接缝处,邵亓垂眸双膝跪地,他腰背挺直耳边阴风吹过。
木板上留下处处划痕,木板房的屋顶上方飞过几只乌鸦,哑哑而过。木板房经历了年岁有些破旧,房内人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吱呀”一声。
邵亓跪在木板房前,中年女人走出房间,手执卷轴,她一身黑衣,眉目间有几分风情雅致,眼下微微泛红,似乎有些疲惫。她没有穿鞋,一双玉足蹲在邵亓面前。
她将卷轴递上去,道:“这是上头的资料,你如今二十有一,还能活四十年。”
邵亓接过卷轴展开查看了一下,片刻又缓缓合上卷轴。
邵亓道:“兑换二十年寿命给他。”
女人微微一愣,轻叹道:“他是你什么人啊,这么上心......”
邵亓郑重地道:“他于我们邵家有恩,我自当数倍奉还。”
女人微微挑了秀眉,道:“那你就在这等着吧,过两天正好是他的头七。”
说罢,女人撩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掌,团团黑气从她掌心涌出,汇聚成一个小铁盒。
她将小铁盒放在了邵亓面前,道:“我知道按你的性子不会看这种东西,但这里面有很多事情与你有关,你应当有所了解。
“了解他的全部记忆对你来说太过复杂了,两天估计你看不完,所以我提前删减了一部分,你可以看已删减过的那一份。
“看不看随你,个人建议,有些事情你是要有所了解的。”
说罢,女人走远了。
银灰铁盒生锈,红斑点点,表面有些凹凸不平。
孟婆不说他也知道,这肯定是商箬的记忆匣子。
商浥尘的记忆。
邵亓盯着铁皮盒子看得出神,鬼使神差地伸手打开了盒子。忽而脑海中白光一闪,一丝丝电击的麻痹感连通了大脑皮层,薄薄冷汗从额头渗出,邵亓面色发白,双腿无力仰面倒下。
他晕过去了。
十五年前。
小孩子鼻头发红,双目空洞无神地看着桌上的褐色药汁,中药味吸入鼻腔引得一阵反胃,他俯身干呕了一阵,掏出帕子擦了酸水黏连的嘴角。
“三公子你这可是万里挑一的福分,先是被家主收养,现在是好吃好喝地供着,来来来,不过几口药,来张口,喝了去啊。”
老妈子在身后端着药碗,好生安抚着小孩。小孩眼角泪光微闪,缩着脖子吸吸鼻子,一脸委屈地看着药碗,眉头紧皱小嘴一撇。
老妈子拍了拍小孩的后背,将药碗递到小孩的嘴边,催促道:“赶快喝了,要不然你那几位哥哥来了又要告状,上次的板子还没好全呢,快快闭着眼睛一口闷下去。”
小孩子抹了一把泪花,接过药碗仰面咬牙喝下去。
老妈子和蔼地摸了摸小孩子的头,笑眯眯地收好药碗,道:“那老奴就先退下了,桌上新放了几本书,您可以先看看。”
五年前。
“像商三那个废物,父亲大可让他去应付......”
商箬缓缓穿过游廊,路过一排房间,耳边突然传来声声絮语,房内的人讨论地尤为激烈。
听声音像是商闲和商独。
商箬停下脚步。
房内有瓷器碎裂的声音,瓷片落地的清脆声接连作响,商闲边砸边骂骂咧咧地争吵着,似乎颇为不满。
商箬凑上前,将右耳贴上门缝。
商闲道:“这次跟之前都不一样,明显秦家是有备而来,更何况这次围猎是他们家主办,用的是他们的场地,咱们的人过去不是找死......他商浥尘不去,难道要让我和老二去吗?”
商独推脱道:“这......毕竟他是药人啊,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
商闲道:“到底商浥尘是你亲儿子还是我们是你亲儿子,药人又怎么了?死就死了呗,咱家药人多的是......”
商独拍案道:“胡说!咱们商家正统的药人和那些狗杂碎怎么能相提并论!”
商闲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地道:“那个所谓的‘正统’,不也是您从那些狗杂碎中挑出来的么,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就他那样的,身上可有我们商家半滴血!算什么狗屁‘正统’!”
商独道:“可外人都知道他商箬是我的骨血,商家每一辈必须要出一个药人来稳固家族,以牵制下面一些旁支的药人。这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所以把商箬找来,还不是因为你们!他不当药人,难道让你们去送死么?”
两人僵持不下,商闲气不过踹门出房,房门重重地砸在商箬的肩膀上。商箬屏住呼吸没作声,拉住房门悄悄地躲在门后。
见商闲渐渐走远,商箬这才走进了商独的房间。
商独正在气头上,听见脚步声立刻不耐烦地抓起桌上的砚台拍过去。
商独没抬眼,大声吼道:“死小子你给我下去!”
砚台撞击到脚踝,坚硬的棱角摩挲了皮肉,商箬没站稳直接双膝跪到了地上。
关节处有痛感直连筋脉,商箬微皱眉头,拱手道:“您刚才跟大公子说的我都听见了。”
商独这才注意到进来的不是商闲,他疑惑地挑起眉头,抬眼看去,只见一张秀气白净的面孔。
商箬温软地笑着,道:“让我去吧。”
商独面色一沉,眼皮一张一合上下打量着商箬,冷哼了一声。
商独警告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去就去,不过我会派几个人手跟着你,别想给我借机逃跑。”
商箬面色不改,拱手跪拜。
“多谢爹爹。”
烈日当空,秦老家主热得头顶冒汗,皮肤发亮。他眉头紧皱,额头上的几道皱纹立刻紧绷起来,趾高气昂的气场叫人产生叫嚣的冲动。
商箬脚步匆匆,急忙入场。
各大家族子弟皆站在大厅内,他们被划分成三排三列的队形,十分规整。厅内四处皆点了清心的香薰,木制品和瓷器错落在不同的位置,瓷釉晶莹透亮光滑柔和,色泽鲜艳夺目。
站在家主身旁的男子别过脸,往地上碎了一口,率先不满道:“这商家是怎么回事,拿一个弱不禁风的药人糊弄我们就算了,还迟到这么久,成何体统!”
商箬随即拱手作揖,身子半躬,歉意地道:“对不起各位,马夫绕了一段路来晚了,让各位久等了。”
商家之前的活动商三公子是从未参加过的,商箬也从未在外人前露过面,今日一出场,反倒让人情不自禁多加打量。
商箬的眉眼是柔和秀气的,眼角微微朝下,眼皮内双,给人一种天真无辜的乖巧印象,他的鼻头也是小巧的,薄唇小脸,长得十分细致端正,微分的刘海挡住半个额头,却不显厚重。
“哼,小白脸的皮相。”
那男子鼻孔出气,依旧满嘴不饶人。
秦家主摆摆手,示意男子少说两句,他半眯眼睛,轻蔑地瞥过商箬一眼。
秦家主端腔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秦家新招揽的客卿,秦骥。刚才有些无礼了还请各位海涵。”
他转念又道:“不过商三公子今天确实迟到有坏规矩,先自罚三杯吧,来人,上酒。”
场下哗然。
让药人喝酒根本是故意为难,罚什么不好,偏偏罚酒。
药人除了药汁和白水,其他都是不能喝的,会有污药血的干净纯粹。
“这老爷子玩得挺大啊。”
邵暄和嘟囔着调侃一声,拍了拍身旁的邵亓。
邵亓皱眉道:“管好你自己,别多管闲事。”
邵暄和不以为意地撇撇嘴,齿缝中“切”了一声。
女仆恭敬地倒上满杯酒水,弯腰低头手臂朝上,将酒杯递到商箬面前。
商箬迟疑了片刻,无奈伸出手来,举杯饮下。与寻常喝的甜酒不同,这是香浓醇厚的烈酒,酒水穿肠过,灼烈的感知让商箬的肩膀暗暗发抖。
多年未进食非药之物,这下使得商箬不禁频频反胃,嗓子眼泛酸,他吞了口水,勉强忍住没有当众呕吐。强烈的酒劲一鼓作气从胃中顶上去,额头有些微微发烫,脑勺沉重。
见状,秦家主猛然大笑,潇洒挥袖,道:“既然商三公子如此配合,得饶人处且饶人,那此事就作罢了!”
他转而又吩咐道:“秦骥,带各位去围猎场地。”
秦骥拱手作揖,转身带路。
枝叶浓绿繁茂,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下一地铜钱,干裂的土地被晒得灼热,热气在脚下蔓延,一路往上。此地树木茂盛连绵,错综复杂,极易迷失方向,有活物在林木间窜动,留下走动的痕迹。
这是秦家的后山林,围猎的场地。
酒劲渐渐上来了,商箬脸颊沾染了绯色,眼角泛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粘贴在额头上,脚下行动缓慢,步伐沉重。
商箬逐渐体力不支,扶着树干坐下去,半个身子隐匿在树荫之中。
兀地,一道银光自远处迅速飞过,商箬下意识惊惶合眼,弓箭直冲门面而来,急促的气流使得睫毛的轻微颤动。
一只袖子捂住了商箬的脸。
布料清透干爽,滑过商箬的脸庞。
商箬睁眼,眼前的男子单手抓住了弓箭,他眉头微皱,剑眉星目透着儒雅之气,唇色浅薄,眼色冷而阴沉地看向远处。
他朝着远处道:“谁的箭?”
对面的那人没有露面,只是大声地调侃道:“陵游公子好兴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