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纳斯的眼泪》萤飞秋窗

30、第三十章

　　“傅经理，这么做不太好吧？”
　　会议室内，安若蕊面对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犹豫着开口。
　　抿了一口咖啡，傅翔宇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新人嘛，总得需要时间适应，”含糊其辞，安若蕊捧着咖啡杯的手有些紧张，“而且才上班几天，对公司目标定位什么也不是太清楚。所以我想，能参与最好，但实在交不出设计稿，其实也不必如此苛刻。你说是么？”
　　搁下杯子，傅翔宇看着她：“哦？你是觉得我苛刻？”

　　“我哪有说你傅经理啊？我是担心万一她真交不出，然后出了公司在背后不知道要怎么说我们呢。”安若蕊试图说服他放弃。
　　“公司不养闲人，”显然，傅翔宇不在乎，“有空操心这种事，不如想一下一周后你们设计部能不能完成。”
　　噎得安若蕊，如鲠在喉。

　　未再多做无意义的挣扎，安若蕊扯开了话题，随便谈论了几句天气，直到傅翔宇离开。
　　送走傅翔宇，转身面对安静的办公室，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埋头动笔的身影。招她进公司，真不知是对还是错。

　　另一边，傅翔宇回到位于九楼的产品部，修夏正等在办公室门口。
　　将一份文件递给他，“傅经理，玫瑰庄园的合同，”修夏解释道，“另外，货到港口了，您需要亲自去验收一下么？”
　　随便翻了两页，傅翔宇没有细看又丢还给他：“自己看着办，不用事无巨细都向我汇报。”

　　眉尾上挑，修夏猜测他态度如此转变，约莫是因为昨晚。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见修夏还站在门口，“怎么，还有别的事？”傅翔宇的不耐烦毫不掩饰，满脸写着“最好没事”。
　　咧嘴露出整齐的白牙，修夏替他带上办公室大门。

　　***

　　当夜，修夏便知道傅翔宇的态度为何会一百八十度转变。看着关妍眉头紧缩，席安琪幸灾乐祸，明舒云破天荒地没有看书，专心地洗菜做饭。
　　童枝、贝琳达、徐素欣则不见踪影。
　　而引发这一切的水容容，坐在书桌前，悠然自得品着咖啡。刚刚的话，不像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一周后交不出设计稿，滚出公司。傅翔宇果然狠绝，即便有关妍、修夏这一层关系，他依然对她怀疑。
　　“谁叫她不给人家面子呢，人家当然怀恨在心咯。”席安琪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习惯性地揽上纤细的脖子，“喂，你都要被赶出林氏了，答应我的走秀怎么办啊？”
　　说得她一定会被赶出去一样。睨了她一眼，水容容无话可说。

　　“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碍于中间隔着席安琪，修夏靠着落地窗。她一语不发，他也猜不到她的真实想法。尤其是连关妍也沉默了许久。

　　“哎呀，你们一个两个干嘛这副表情，瞧她像有事的样子吗？”
　　若说了解，或许没心没肺的席安琪才是真了解她的人。水容容不由勾起了嘴角。
　　“瞧瞧，一肚子坏水的女人，你们瞎操心什么鬼？”像软骨病似的，席安琪夸张地趴上她的背后，“喂喂，要不你说两句，证明你没聋没哑？”

　　撤回前言，席安琪巴不得看她笑话才是。
　　“咳咳，”看来她再不说些什么，修夏是不准备回去了，“其实，结果已经有了，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做。”
　　关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
　　微微颔首，水容容安抚地望着她：“这个时候撤下盛梦雨的设计，明摆着安若蕊有信心傅翔宇最后会用她的设计。冯家的事，只是恰巧一个合理的借口。”

　　“那个，珍珠发饰？”修夏想起了“备选方案”。
　　“只不过，我奇怪的是，傅翔宇的用意。”也是让水容容想不通的一点，“如果他有心要与我们合作，为什么还要逼我参加这种陪跑的事情？”
　　“恨你呗。”席安琪不咸不淡的插嘴。

　　没有搭理她，水容容起身来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今晚的社区还挺热闹。
　　“关妍，一周的时间你够么？”她在考虑让关妍重新设计一件发饰。
　　“不够，”关妍直言不讳，“我已经太久没有接触市场。”
　　唇抿成一直线，应聘作品其实有部分运气在，而运气不会一直跟随她们，就跟灵感相同，虚无缥缈。

　　“容容，”关妍唤她，“你就没有想过试一试吗？”
　　她低着头，轻轻笑了：“我不行。”她从来只是模仿，安若蕊将要交出的是关妍的设计，她没有信心超越关妍。

　　陡然，“为什么不行？”席安琪跳了起来，伸出葱白的手指，“虽然你是比不上关妍，可我觉得也还行啊。”
　　无名指上的黑珍珠泛着微微星光，像夜色中坠落的一颗。

　　***

　　一周后，林氏集团设计部来了好些人。
　　除傅翔宇、修夏外，还有市场部经理祝文，采购部代理经理宋奇，公关部杭心远，在白板前站成一排像评审会。
　　出乎设计部所有人的意料，以前都是傅翔宇一人说了算。今天，他这是要闹一出？

　　安若蕊隐隐不安，表面仍镇定自若。就连目前设计最受欢迎的洛昕，起初见到他们出现在设计部，也是一脸的懵，现在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从容。
　　相对她们，资历尚浅的盛梦雨紧紧抱着怀里的画本。她画了不止一张，包括被撤下的发饰原稿，到现在仍不确定该选哪一个。
　　水容容邻桌是个年轻男孩，叫阿诺，头一次见。和于菲儿很熟稔自称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学院，不同的是，他是设计师。

　　“从谁先开始？”杭心远问安若蕊。
　　“不用一个一个说明，”回答的是傅翔宇，“让他们单独把参选的作品放会议室，如果有名字的，自己把名字贴掉。你收集好后全部贴白板上。”
　　安若蕊闻言瞪大了眼睛。
　　杭心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投票？”看见傅翔宇点头，耸了耸肩。

　　啪啪啪，拍了怕手掌，“大家都听到了傅经理的话了吧？”设计部宽敞，但此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投票，水容容料想大家都与她一样，大吃一惊吧，包括安若蕊。
　　“谁第一个跟我进来？”推开会议室门，杭心远朝众人挥手。

　　大家还在面面相觑的时候，“你，第一个。”水容容被人点名了。
　　“他果然不是一般的讨厌你。”席安琪还要说风凉话。
　　拿起画本，水容容瞥了一眼傅翔宇，走进会议室。

　　她出来时，那个叫阿诺的男孩已等在门口：“嗨，轮到我了。”
　　于菲儿、莉莉，洛昕，一个接一个。直到排到盛梦雨，她抱着画本踌躇不前。
　　没有人催促，大家都安静地等着。
　　吸气吐气，盛梦雨推开了会议室门。

　　看着消失的背影，“她很紧张哎。”席安琪附在水容容的耳边，“又不是选美，至于么？”
　　水容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许等关妍出来，就能知道了。
　　盛梦雨这一去花了近十分钟，出来时，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最后一个安若蕊，踩着细高跟，仍是那么优雅自信。她手中的画本外皮，不是水容容交给她的那一本。
　　意料之中，她到底还是害怕被人发现。

　　不一会儿，关妍从会议室穿墙而过。
　　“安若蕊想看你们的设计，不过，杭心远不让。”
　　秀眉上挑，水容容仿佛能看见杭心远死死护住图纸的模样。

　　“好啦好啦，可以开始了。”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杭心远嚷嚷着打开了门，手里拿着一叠图纸。快步走到白板前，动作利索地将图纸分别固定。
　　安若蕊慢慢走了出来，神情幽怨。看来，是没有得逞。

　　当杭心远侧身让开，七张图纸依次排开，展现在众人眼前后，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傅翔宇声音低沉。
　　杭心远两手一摊：“与我无关。”
　　“怎么，会这样？”还有一人震惊，便是安若蕊。

　　不敢置信地目光集中在正中并排的两张图纸上——
　　月牙造型，圆润的珍珠四处散落，简单得再无其他点缀和配石。
　　两张图纸，一模一样。

　　若非要说不同，两者之间在图纸上的位置不同。且，一张线条柔和，笔触轻盈，另一张图纸上的珍珠发饰，线条僵直，珍珠的造型不如旁边那张规则圆润，就像出自初学画画的临摹。
　　怨恨的眼神朝她投来。无所畏惧迎向安若蕊，水容容对之微微一笑。

　　这一举动她并未掩饰，清清楚楚落在傅翔宇等人眼中。
　　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傅翔宇望着她：“水小姐，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吗？”
　　“诚如您所见，我的设计。”
　　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甚至理直气壮。

　　“那张图呢？”
　　循着他所指，水容容一脸地无辜，反问：“那张是谁的？我不知道啊。”
　　“水容容，”安若蕊跳了出来，“你竟然抄袭。”
　　话一出，尚茫然于两张相同图纸的几人，立时惊呆了。

　　倒是被傅翔宇喊来投票的几人，皆是一派看戏的饶有兴致。尤其是杭心远。
　　“安总监，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毕竟水容容对吧，是第一个交的图纸。”杭心远似乎觉得还不够，“当然，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那个抄袭吧，也得有证据。您要不说说？”
　　唯恐天下不乱，指的就是他这种人吧。

　　席安琪问关妍：“他是谁啊？”
　　“杭心远。”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证据都摆在上面了，不是抄袭是什么？”
　　瞪了杭心远一眼，安若蕊此刻的心情，七上八下的忐忑。可是她不敢表露出一丁点，傅翔宇不是傻子，在这之前也看过图纸。
　　想到这，安若蕊又暗暗后悔，当初不该急于求成将画本给他看。

　　“水小姐，我觉得你有必要解释一下。因为，我见过这张图纸，你可否告诉我，你又是什么时候见过它的呢？”
　　傅翔宇的话，听似在维护安若蕊。可他接下来的话，却把方喘口气的安若蕊，直接推了出去。
　　只听得他说：“亦或者，你故意这么做的原因？”

　　“原因？”接过他的话，水容容踱步走向安若蕊，“安总监，您没告诉傅经理么？还是说，您只来得及告诉他，关妍剽窃了你的创意？却忘记提及您是怎么从我这得到那本画本的？”
　　“关妍”这个从林氏集团消失许久的名字，谁会知道，再次出现时，竟与安若蕊牵扯。

　　“这是我的设计，关妍当年偷走了它，你不知道不要胡言乱语。”安若蕊气得跳脚，心里也越来越慌。
　　“有一件事忘跟你说了，”不咸不淡，水容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手里的那本，不是关妍画的。包括傅经理拿到的那本，一样也不是。”
　　眉头轻蹙，傅翔宇沉默不语。

　　“当然不是关妍的，是我的，我的设计，”安若蕊还没听明白，“是她偷走的。”
　　嘴角不由微微上扬，水容容就这么看着她，好似要看进她的心底。
　　“我可以模仿关妍，自然也能模仿你的习惯。安总监，您真的仔细看过那些图纸吗？”

　　傅翔宇猛地惊醒：“你做了手脚。”

　　***

　　偌大的会议室，气氛沉重。
　　两本画本被打开在同一页，并排放置。
　　只要是熟悉设计师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一张是安若蕊的画风，另一张完全是关妍的风格。一模一样的造型，一模一样的珍珠散布方式，一模一样的发饰。

　　水容容将粗糙僵硬的第三张也放了进去。
　　三张珍珠发饰，除在图纸上的角度各异，笔触不同之外，毫无差别。

　　“这不可能，”无力地撑着桌面，安若蕊兀自挣扎，“你和关妍一样，剽窃、抄袭，你们一样无耻，你们都是小偷。”
　　安若蕊已然失去理智，一味地指责，却说不出所以然。
　　但无人关心，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水容容身上。

　　傅翔宇看着手指轻抚线条的女人：“现在，可以说了吗？”他已依言还回了画本。
　　水容容未搭话，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撕下了三张图纸。环视了房间一周，在看到关妍落座的窗台停住。
　　“傅经理，能请您的助理帮个忙么？”

　　说是请，无需傅翔宇同意，修夏大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图纸。
　　四目交汇，水容容客气地说道：“麻烦你，反面朝里，依次贴在窗户上。”
　　“依次？”修夏眨了眨眼。
　　“关妍、安总监，我的，重叠即可。”

　　图纸只是普通的A4纸尺寸，修夏依次将三张图纸重叠。贴上窗户的一刻，些许阳光透过了纸张。

　　“天哪。”席安琪是第一个喊出声的。可惜别人听不见。
　　关妍坐在窗台一侧，手捂住了嘴巴。

　　“圆，是圆。”
　　不用于菲儿解释，因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重叠的纸张反面，借着透过的阳光，三个珍珠发饰变成了一个同心圆。

　　“关妍说，很多女孩心里都曾有一个公主梦，珍珠发夹是小时候她的母亲送给她的第一件，和公主一样的礼物。”娓娓道来，水容容始终望着窗台的方向，“但是有一天她把发夹弄丢了，慢慢也不记得发夹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她应该还是会想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