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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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女告白的时候，丁妙禾没有睡着。岂止是没有睡着，准确地说，吓到毛孔全绽，面目惊恐。很难说她是主动还是被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趴在窗户口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
在丁妙禾的角度，没有办法看清小仙女的神色。她只感觉到身体撩了一把头发，视线聚集在了对方的脚尖。
“祁孟，我喜欢你。”
她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声音还能模仿一把娇弱的小白兔，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双颊发烫。
丁妙禾之前并不认识祁孟。作为一个普通人，被迫目睹这样一场陌生人的告白简直是又窘迫又急躁。更可怕的是，她还不能提前离场。
祁孟比她高上不少，两人站得那么近，他的视线就落在她发红的鼻尖和不知为何颤抖的唇瓣上，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口香糖也不嚼了，眉头渐渐隆起一座小山包。
丁妙禾听得很清楚，面前的男人镇定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说：“你谁啊？”
小仙女掐住自己的校服下摆，小声回答：“我是，我是十五班的丁妙禾。”
真正的丁妙禾终于等来了这句诅咒似的回应，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不小心在窗口单膝跪地，却立刻对着窗外大喊：“你不是！你不是丁妙禾！你这个，你这个大骗子！”
这本该震耳欲聋的斥责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丁妙禾早就知道会这样。这窗户似乎像个单向的通道，将躯体看到的听到的都原原本本地送了过来，而她被困在这个小房间里，像是被迫收看一场第一视角的真人直播——这简直成了恐怖片现场。她的暴跳如雷和撕声呐喊却像掉进了真空里，一点反馈都没有。
祁孟当然对内里一无所知，事实上他对眼前冒出来告白的对象也毫无印象。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痞子笑容：“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行不行啊。”
耐心告罄的一瞬间，他便抬脚离开了。背影帅气又潇洒，迈着八字步走出去老远。
丁妙禾不知何时将单膝换做双膝着地，她张开双臂，朝着窗外，在心里对祁孟许下承诺：“坚持住，坚持到底的话我喊你爸爸！”
小仙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教室。丁妙禾能感知到她挂在嘴角的笑意，她甚至低声说了一句：“第一场第一幕第一镜，cut。”
这会丁妙禾是彻底瘫在地上。原来，连被拒绝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丁妙禾已经被困在这个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了。
这一个星期，不吃不喝不上厕所，除了有时陷入莫名其妙的昏睡外，她几乎反科学地丧失了基本的生理需求。而这一个星期准确地来说，是从她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醒来开始算的。在这里度过第一个夜晚时，丁妙禾用指甲在墙上划出第一道痕迹。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被绑架了。整个房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点着昏暗的壁灯。房门紧闭，对侧有一扇巨大的窗户。与其说是窗户，倒不如描述为一个方形的窟窿，没有窗扇，外面是浓郁到快要滴墨的漆黑。
丁妙禾发现的第一个异样是，她没有办法将手或者身体的任意一个部位伸到窗外。天知道她是怀着多大的恐惧，才敢在窗台探出一根指头，结果巨大的阻力将她顶了回来，差点摔出一个倒栽葱。
她意识到了不同寻常，但却不敢喊叫，害怕引来绑架者的关注，只能蜷缩在窗沿下抱住了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变化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是被困在这里之后，发现的第二个异象。
近乎实体的黑暗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然后一下子涌入的光线瞬间填充了整个房间。
丁妙禾呆在了原地。
她近乎呆滞地先认出了自家卧室的天花板，然后窗外的视角一变，露出一双正在穿拖鞋的脚，紧接着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窗户，停留在耳畔。
“妙妙，你起床了吗？”
窗外的画面一转，卧室的房门打开了。
“妈，我起来了。”丁妙禾听见有人回答。声音熟悉。
丁妙禾的母亲何落春对着她笑了笑，说：“吃早饭。”
那一瞬的错觉，好像她透过窗户看见了自己。丁妙禾站了起来，这才意识到眼泪都快滚衣领里。
她竭尽全力对着窗户喊：“妈妈！”
她没有听见。因为她没有回答。如果她听见的话，一定会回答自己，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妈妈，”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今天有豆浆吗？”
何落春立刻回应：“有的。好像凉了，我热一热。妙妙，你先去洗漱一下。”
“好。”有人回答。
画面带着一点颤抖，不断地变化，从卧室门口穿过客厅，一路到达卫生间。
浴灯被点亮的一瞬间，窗外是宽宽的镜子，镜子里，一个女孩正直直地盯着她——那是丁妙禾自己。
丁妙禾被巨大的恐惧感压迫，向后退去，直到身体撞上冰凉的墙壁。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滑落在地上，再次陷入黑暗。
这是噩梦的开始，没有一点预兆的，无人知晓的绑架与代替。
丁妙禾曾经看过一些资料。起初她以为，自己分裂出了新的人格占据了身体。她努力想了想被困之前的发生的事，甚至耐着性子回顾了自己短暂而平庸的一生——没有什么童年阴影，也从未听说有任何家族病史，她被保护着幸福地度过了童年，正在体验人生只有一次的青春期。这场所谓的人格分裂，也就是学术角度上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发生得莫名其妙。
她望向窗外，看见新的丁妙禾正在收拾卧室。不，准确地说，是将自己的房间翻了个遍。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将丁妙禾写过的纸张、随笔和日记全部挑了出来。
被困在小房间里的丁妙禾甚至还要红着脸接受丁妙禾二号捏着卷子，毫不留情地吐槽：“数学太烂了。”
她数学烂怎么了？那是她自己的事啊！
丁妙禾憋了半天，才敢小声反驳：“关你什么事！”
自然没人听见。
她看得很快，丁妙禾十七年积累的字迹，不过是走马观花的一天而已。唯独剩下三本带锁的日记阻挡了进度。
丁妙禾松了口气，甚至带着一点庆幸。这点庆幸甚至还未来得及被本人捕捉，就被化作惊恐——
她去储藏室拿了一根铁丝，花了十秒钟撬开了所有的日记。
至此，南州市花角区丰收小区B栋403户老丁家的女儿兼南州第一高中预高三十五班纪律委员的人生以及秘密，在高二暑假结束的六天前，完完整整地暴露于世间。
她的手脚冰凉，几乎喘不过气。
丁妙禾二号关上门，坐在桌前翻完了所有的日记。她轻笑了一声，说：“真是个孩子。”
已经退位的丁妙禾一号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塞在离窗户最远的角落里，紧紧地闭上眼睛。
这一定是个梦，一定是个梦！
快点醒过来！醒过来！
——她狠狠地撞在墙壁上，剧烈地疼痛立刻让她安安静静。
——这一定是个，很难出去的梦境。
当外面的丁妙禾入睡时，房间的窗户外立刻被黑暗所代替。
里面的丁妙禾在壁灯自动亮起的瞬间站了起来，冲到紧闭的房门口。
她想，既然有一道门，就一定可以出去。
也许可以出去。
能出去的话最好。
这扇门与卧室里的门有着一样的造型，如果不是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磨损老旧的痕迹，丁妙禾甚至会猜测开了这扇门就能回到自己的卧室。
唯一的区别是，原本是钥匙孔的地方被八位数的密码锁取代。
丁妙禾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房间里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汽车行驶的声音，没有树叶摩挲的风声，也没有一点人的声音。
她试了好多次。从母亲的生日到自己的生日，从自己的常用密码到00000000。全部失败。
也许是因为希望太过于渺茫了，丁妙禾动用了十七年的智慧，做了一个决定。
从00000001开始，一个一个试到999999999。她承认自己的数学实在学得不好，现下也没有心思计算成功的概率到底是多少。等到光明再次降临房间时，她的进度是：00011347。
丁妙禾缓了好一会，才扶着墙离开门边，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看，又走到熄灭的壁灯旁边，在隐约的两道线附近，又划出了第三天。这是她从鲁滨逊漂流记里学的。
幸亏女人不长胡子。这样下去，她的胡子该有多长？
男人在这个房间里会长胡子吗？
她感觉自己在出汗。但是这里需要洗澡吗？
丁妙禾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迟钝，她将此归咎于持续了一夜的机械劳动。她的右手酸痛得几乎瘫痪，只能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收看新一期的《丁妙禾的一天》。
这是自被困以来，最沉默的一天。当然房间里并不安静。
第一视角的无延迟实况直播保证外面所听到的任何一点声音都被反馈到这间屋子里。只要不走神，她便能同步接收外界的所有信息。
丁妙禾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靠着墙壁，默默地听着何落春女士新一轮的嘘寒问暖，看着丁妙禾二号老实地坐在桌前补完了她剩下的暑假作业，甚至订正了她写过的数学卷子。
被困的第三日夜晚，在夜幕垂落时被黑暗终结了。
女孩一点点弯曲身子，在地上躺下来。她低低的声音近乎梦呓。
“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