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入舞者袖》漫饮烟岚

2、江府之乱

　　我从来都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爱过娘，或者说，那个叫南楼的女子，在他的心里到底留下过什么。我不止一次梦见过娘，虽然永远只有一个眼神，如此决然而又义无返顾，让我相信，她也愿意为他而死。可是，我不是这样的女子，这一年，我十六岁，而我的父亲，却要将我一起带上刑场，我不愿死，也不甘死。

　　“南儿，你怕么？”我柔和了自己的目光，我喜欢淳姨，我也相信她对我好，在父亲的五个女人里，只有她真心爱我。“淳姨，南儿什么时候怕过。”瑞脑幽幽焚尽，昨夜的残碳也熄灭了去，我感到周围的寒冷猛然渗透。我望着父亲。“爹，让女儿为您舞一曲可好。”父亲愣了愣，随后眼里泛起笑意。“好，这才是我江柯的女儿。”他低头对淳姨道：“去将我的埙取来，我要与我的女儿和乐一曲。”我转身，心想着，这和乐怕是不用了，我江南的舞，从来就不需乐曲相和。

　　伸手推门，外面的风和着雪鱼贯而入。我抬眼，却见清若立在门口，眼里是强忍的泪水。她怕是听到了一切吧，只是可惜，这一切如何与她有关。先皇去世，一个皇朝换了它年轻的主人，而我们，或者还有更多的人，心有不甘，或者心甘情愿地成了它的牺牲品。爹啊，你可知道，她们是为谁而死。

　　“小姐。”她哑着嗓子轻唤了一声。我没有回答，只是褪下了身上的长裘递向她，然后移步下了石阶，我听见背后父亲的埙声赫然响起，卷着雪花，悲怆而寂寞。我舒臂旋步，舞蹈是我最习惯的动作，只有它让我觉得熟悉安定，我承认，我在害怕，害怕死去，被蒙在一场阴谋里，无辜牺牲。

　　一切似乎又别无选择，因为，在那些繁复的舞步中，我听见朱门外面传来喧闹之声，然后是家仆跌跌撞撞地跑来向父亲禀告：“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一群官兵，说是带了刑部的官文，要来拿老爷呢。”父亲止了音，淳姨的眼里荡开水一样的悲哀，父亲的声音冷静而无畏。“呵呵，来得如此之快，苏淮泱，你果然是个狠角儿。”他搂了搂淳姨。“罢了，你去开门，让他们进来，就说本官失礼，得请他们入内苑了。”家仆去了，父亲转眼向我。“江南，我们继续。”我微微点头，埙声又起，我复旋步。

　　外面的喧闹以一种汹涌的气势逼来，我那四个姨娘，慌乱地从房中奔出来，原本精致的妆容因慌张扭曲的脸而变得丑陋，她们奔到父亲的身边，扯着他的官服，尖声问着。“老爷，这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父亲没有停下来，我看见那一队官兵，手里持着镣铐，穿过重重大门，向着内苑而来，除了淳娘之外，所有的女人都尖叫着四散跑开。

　　父亲终于放下了埙，她搂着淳姨，看着面前领头的官员。冷声道：“得了，大人你什么也不用说，本官都知道。”那领头的官笑了，“是啊，江大人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啊，自然猜得出本官的来意，但大人您身边的这些美人，怕是不明就里吧。”说罢他抖开手里的官文，高声念道：“罪臣江柯，身为太医，采奉药之便，内入毒药，行刺先帝，其罪当诛，着刑部查封江府，府中人皆拿入刑狱，待新帝登基后，再做论处。”

　　听罢。父亲的点着头。“好啊，好一个内入毒药，行刺先帝，太子他可真是英明啊。”那官员冷声道“不错，太子的确英明，江大人，您行医一生，怕是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吧，不过也好啊，有了这一群个美人为您陪葬，您也算死得风流了。”父亲冷笑着。“也是，我看大人你确没这福气消受美人。”

　　那官一窒，咬牙道“来人啊，将这江府一干人等，全部拿下。”那些官兵闯进了内苑，将所有的人都拖了出来，我看到我那些姨娘被纠着头发，拖到雪地里跪下，然后是冰凉的镣铐饶上她们细嫩的手腕，她们尖叫着哭喊，父亲站在石阶上，握拳的手，关节处已经发白。那个官员笑着。“我说江大人，您怎么就知道我无福消受，您这些个美人，本官可要一一来过，哦对了，本官似乎还忘了，江大人您还有一个无双的女儿啊。”

　　随着他的声音，一个官冰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本能地抽手，却被他握得生疼。我抬起头去看那个人，只那么一眼，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艳，手上的力道松去，我猛然抽手，随后反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那个人也没有躲闪，于是，我的掌印在雪地里显得如此耀眼，官员怒了，吼叫道“反了反了，还不快将这个女子拿下。”雪地里的人都愣在那里，他们都望着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我终于相信了她们的话，我有着无双的容貌，而这，胜过天下最锋利的武器。

　　父亲放肆地笑了，似乎看到了他完美的作品。他尖锐地喊着，“美人可误国，美人可误国啊！”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有一个力道突然束缚住我的双手，那个力道没有给我一点余地，我感觉到镣铐狠狠地缚住我的双腕。我抬头个力道的主人，他是个男子，穿着官服，看来是个武官。他也望着我，然而，他的眼里没有迷醉与惊艳，只有一抹淡淡的怜惜，他用剑鞘在我的小腿上一顶，我被迫跪下，他用单手按了我的肩膀，回身向那官员道“走吧，孙大人，这回话晚了，太子可是要怪罪的。”

　　那官员这才回过神来，“司徒将军说得是，来人啊，将人犯带回刑部。”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走出江府的大门，手上带着刑具，突兀而刺眼，路人聚集在江府门口，他们口里说着些什么。有些人跪在路边，诉说着当年我的父亲救他亲人事情，这让我相信，父亲是个善良的医者，如今被冠上了谋反行刺的罪名，父亲他，一定在向我隐瞒着什么理由。

　　身后的朱门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这样一块土地，将我困了十六年，让我觉得，这一次离开，更向一次逃离，从此以后，我江南不在是传说中的绝色女子。但是，从此以后，我会死去，我是那场宫廷争斗的血祭。非我所愿，但难以改变。

　　一路上，有宫人在张贴着皇榜，我在那些黑色的墨迹里看到三个字，那是这皇朝新的主人——苏淮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