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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儿孙满堂 女主也到了 ...

  •   正雍四十四年五月十四日,杨家锦园的正堂内聚集了许多人。
      西边主座上端坐一位老夫人,鬓发如霜,正慈祥地看着满堂子孙。她身侧放置了一个矮凳,一位而立之年的男子坐着,微笑着和老夫人说话。下首左右两溜雁翅坐着四位夫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正堂东面,一位俊俏的少年郎在领着弟妹们玩华容道,四方桌子坐了四个人,在他们周围又簇拥了五个更小一些的孩子,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沙盘。临窗的榻上,刚满月的婴儿睡得正熟,旁边一个小孩子摇着拨浪鼓想把他吵醒。他今年才五岁,不懂哥哥姐姐们玩的游戏,就想着和弟弟玩。
      没摇几下,他的手就被人抓住了,扭头一看原来是娘亲,他乐了,伸着手要抱,娘亲果然抱起了他。到正堂坐下,美妇人对着身侧的妯娌歉意一笑,妯娌回了一笑,表示没事,伸手逗了逗侄子,小孩更加高兴,欢乐的笑声引起了老夫人的注意。她一招手,孩子欢快地跑了过来,撞到老夫人怀里。男子应该是说完话了,抱起侄子抛了几下,引来他更大声的笑,几个孩子围了过来,也要抱,男子吓了一跳,连忙请安走了。

      这几个孩子快十岁了,都抱起来胳膊不就废了?明天还有母亲过寿的大事呢,可不能伤了胳膊,躲出正堂的杨孝居想着。他向四周看去,一片喜庆的颜色,杨家还是第一次这样张扬。
      这次寿宴大办,是他们兄弟四人提意的。起先瞒着母亲,只先让各自的夫人采买东西,因为买的多还是惊动了,好在被大嫂搪塞住。前几日要开始装饰府里,前院还好,母亲这些年很少外出,后院怎么办呢?小墨玉出了主意,他们每日都来找母亲,缠着她不让出院子,先把别的地方装饰好,等到装饰锦园时离寿宴也没两天了,告诉母亲就行。大家都觉得可行,父亲下令不准把消息告诉母亲,锦园的下人们只当不知道,帮着瞒着。
      昨天终于把杨家装饰一新,今日大哥打头,小辈们跟着,来请母亲游园。一路过游廊,经夹道,上小坡,所经之处各式灯笼高挂,各色彩带高悬,各种陈设争奇,各样花草争艳。等在小坡上站定,俯瞰整座花园:一汪碧水映蓝天,两侧荷花羞玉颜。湖上一座花厅,屋顶展开处嵌着一顶硕大的灯笼,水晶的灯罩,白日里仍熠熠闪光,灯罩塑成寿星的形状,各色彩绘装饰,灯托是荷花型,漂亮的粉色涂着萤粉,远远望去像是真的仙人一般。花园上方用红色的绸缎扎成寿字,下面对应着各色花草,地上花与空中字呼应,相得益彰。
      进入花园,奇花异草无数,怪石嶙峋,亭台掩映,一步一景,天上人间。
      到了河边,九曲回廊上摆放着十对灯笼,迎面第一对上画的是呱呱坠地的婴儿,头顶莲花手拿荷叶,憨态可人;第二对灯笼是开怀大笑的女娃,嘴边梨涡更添喜气;第三对是少女初长成,亭亭玉立,初现风华;第四对一袭红衣,韶华为君嫁;第五对临窗描眉,夫妻恩爱;第六对怀抱幼子,称心如意;第七对相夫教子,是贤妻亦为良母;第八对四子荣归,堂前拜母;第九对娶媳嫁女,阖家和乐;第十对儿孙满堂,安享尊荣。

      看着随游廊摆放的灯笼,我湿了眼眶。眨眨眼,迈步上了游廊,一步步走过去,就好像走过自己的一生。
      幼时父母早逝,被托付到堂叔家,虽然会受些委屈,可也平安长成。及笄后,堂叔做主嫁人,十抬嫁妆远不如父母临终的安排,自己一声也不吭,只当从此再无娘家。夫家贫穷,公婆早逝,两个年幼的少年撑起了一个家。老爷考中举人,堂叔把嫁妆补齐送了来,自己送了回去,再没见过他们。家产尽给了他们,还要在嫁妆上克扣,怎么能做亲戚呢?后来进京赶考一举夺魁,翰林做官外放江南,十余年未回家,后来,苏州成了我们的家,再后来,京城是家。孩子们在哪,家就在哪,杨家因老爷才起来,没有族人,没有祖产,祠堂里只供奉着公公婆婆,不回老家也没什么。
      嫁人后夫妻和美,互敬互爱,几十年宦海沉浮熬出来的深厚感情,中间从无旁人。到如今,膝下有儿孙承欢,旁边有爱人相伴,多么完美的人生啊。六年前,上一世抄家的日子,我心惊胆战地把儿子儿媳孙辈都赶到亲家府上,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我站在最后一盏灯笼旁,小心翼翼地想摸一摸,到最后还是没敢碰。上好的黄花梨打成纤细雅致的灯托,紫檀木做成细细的内撑,罩上雪白的澄心堂,执笔细细画上,这是乐儿的画作,笔触温润,神似行像。前面几盏是老爷所画,多用浓墨,善加点缀,画的也太美了,自己哪有那样的姿容啊,若有,早被堂叔送出去了,哪能轮得到他。
      我勾起嘴角,进了花厅。正面墙上挂了张寿星画像,两侧对联是老二执笔:献华童子名长寿,得道仙翁住太常。下方长桌上供奉着鲜花鲜果,中间摆着松鹤延年镇石,有两个下人守着。四面墙上都饰了彩带,扎成寿字,设了长桌放置摆件,东面摆了青花八宝扁瓶、珐琅彩寿山福海碗和斗彩宝相花盘,都是书兰嫁妆里的东西。西面一整株珊瑚树,红的透亮,上面还有许多漂亮的海物,透出淡淡的海盐味。
      厅内正中设三张大桌,请世子夫人和孟家二夫人各领一席,柳夫人和郡王妃坐我旁边,也不算失礼了。两侧有十几张圆桌,东侧坐夫人们,西侧坐未出阁的小姐们,倒也宽裕。
      我惊喜的很,点点安儿他们,回锦园了。回到锦园发现下人们来来往往很是忙碌,整个正房连两侧厢房四周游廊都收拾好了。小厮们抬着四角刻金福禄寿喜的灯笼放在正堂前,替代了原来的石灯笼,这样的灯笼一共三对,院门前一对,仪门内一对,张扬又低调。廊前挂起了寿星灯,正房前后各六,厢房前后各三,不知夜间会是何等景象。
      各条道路都设了石灯笼,绑了红色的缎带,灯笼上贴了寿字,点了灯,映出来,肯定漂亮。我越发希望快些到晚上。进了屋子,摆设都换了喜庆的样式,玉石雕成的松柏摆在正中间,主桌上是彩漆的鹤,一飞一鸣,视线相对,暗含情谊。
      椅搭换成了秋香色寿字流云纹,脚踏也换了新的,因是夏日,桌上的陈设多为玉石制成,椅搭也是薄薄的细绢。地上和桌上的灯笼都和外面的石灯笼相似,把煊赫的排场压了压,只透出古朴雅致来。我往卧室走去,儿媳们迎了出来,笑着请我进去看看。
      进入室内,地上满铺淡黄色寿字花纹闪银毯,桌椅凳换成了成套的红木,床帐是琥珀色绣儿孙满堂,四角的流苏用檀色的粗绳打成寿字结,下缀细碎的八宝珠玉。床单是笏满床,绣娘手巧,像是真的一般,阳光照进来,玉笏流光,让人舍不得移开眼。被子叠整齐放在内侧,看露出来的地方是千寿被,技艺不是多么高超,好在针脚工整细密,是下了功夫的。
      书兰引我坐在榻上,指着床里对我说:“母亲您看,这床单是三弟妹绣的,用的是蓝色的月光缎,玉笏上所用的丝线有十多种,下人们跑遍了京城才凑齐的,您可喜欢?”我高兴地说:“喜欢,”拉过思烟,“好孩子,你的孝心母亲知道,难为你亲自绣了它。”
      思烟矜持地笑道:“母亲喜欢就不为难,难得儿媳有这手艺,自然要孝敬您的。若说为难,长乐和长茹绣的千寿被才难呢,她们两个小人儿为了绣这被子可翻了不少书,还请了兄弟们帮忙。现有的字体只二百余种,她们想出主意请长寿的老人写寿字。男孩们满京城地找人,她们就找相熟的长辈,好容易凑齐了,量好的被套又绣不下,只能绣了一百个大的寿字,每个寿字围了九个小的,为了绣好这床被子她们的手上可扎了不少小洞,这才是真的孝顺呢。”
      孩子们就跟在后面,我伸手搂着两个孙女:“奶奶的乖孙女,你们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啊,奶奶最喜欢你们了。让奶奶看看你们的手,呀呀,疼不疼啊?”心仪今年十三了,圆圆也有九岁,早过了窝在长辈怀里撒娇的年纪,今日猛地一抱羞红了脸,懒在祖母怀里。心仪笑道:“我们不疼,孝敬祖母的,疼些怕什么。针扎到手上我们就移开了,只疼一会,现在早就不疼了。”我又搂着她们揉搓一番。
      锦园装饰完了,大家到正堂落座,老大老三老四都有公务,送到锦园就离开了。这些年杨家更上一层楼,因着皇帝老去六皇子渐渐掌权,皇上对杨家的压制低了许多。正雍三十八年,安儿升为工部侍郎,只等工部尚书退下就顶上去。这一年左琼生下四房第三子文鹤,乳名白玉,白玉无瑕,又是一个希望他单纯快乐一生的孩子。
      正雍四十年,乐儿升为鸿胪寺卿,正四品,就是职位闲了些,一般是给年纪大的官员养老的,。乐儿教导皇子的差事也停了,索性这些年皇子都长大出宫开府了,待乐儿也有些情面,剩下两个两三岁的皇子也没什么可教的。这一年婉君生下二房次子文侣,乳名月饼,别看这两口子是家里文化程度最高的,娶名也是他们最废。

      杨孝居又检查了遍宴会厅,确定无误后让管事仔细看着,自己出府往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宅子里去了。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岁,离开朝堂也有十几年了。
      前些年皇上为了缓和和孟家的关系想让我回去,被我拒绝了。这些年我给六皇子出了不少计谋,等他登基后就能一步登天,若是做官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虽然早就做好了决定,心里还是对女儿有些愧疚。男孩子外出交际看家族和嫡庶,女孩子就多了,方方面面都要比较,自己没有做官,女儿就会被那些父亲做官的小姐瞧不起,虽然有孟家这个外家,可外出交际谁会专门说出来自己外家是谁啊,因着知道的人少,女儿没少被嘲笑,自己去四喜院好几次撞到她在哭,当时心里真如刀割一般,索性狠狠心出仕,到底忍了下来。自己在六皇子身上废了十年的功夫,每次他要出错自己都拼死拦着,这才有了在他那儿独一份的地位,等到他登基后自己的付出就能得到数十倍的回报,现在出仕除了能得个好点的官位什么都没有,岂不白费了十年来的筹划。
      好在皇帝大限将至,从太医院得来的消息,皇上活不到明年了,再等几月自己就能品尝到胜利的果实,自己等的起。到时候,身份、体面、尊荣,自己都能为女儿挣回来。

      转眼到了第二天,杨家客如云来,杨孝安打头领着弟弟侄子们迎客,杨阁老坐在正堂招待客人,身侧珍宝侍奉。后院仪门处是书兰领着弟妹和百灵迎接客人,杨老夫人待客,身后两个孙女并排,引来许多夸赞。
      如今的杨家和刚进京时不同,客人们都仰着欢喜的笑脸,不想得罪我。各种恭维涌了过来,我也像以前的她们一样,做出和善的样子,见谁都笑着对待,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呐。
      我身边是文显伯府的世子夫人,也是书兰的母亲,她半打趣半含酸地说道:“你是个好命的,这般煊赫的声势,这般孝顺的儿孙,竟没有半点不如意,我啊是比不上了。”大长公主前几年去了,赵家在皇上那的地位大不如前,书兰的哥哥虽然也争气,可眼看着是不如前人,再加上赵世子没有入阁,对儿子的帮助不大,所以文显伯仍在内阁死撑着,想为赵家多撑几年,直到下一位入内阁的人出现。
      可这太难了,世家卧虎藏龙者不少,以前赵家凭着大长公主在皇上那很有脸面,尚且做不到,小辈里只尚了郡主,郡主自有儿子,如何肯把自己在皇室的情分都用尽呢。再者从皇帝到六皇子都不想让世家继续垄断晋朝官场,对他们是一再打压,最好的那一撮世家早就结盟,赵家因着大长公主没有动作,如今亡羊补牢悔之晚矣。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家在官场文坛上都有族人,根本没伤到根基,就是再挤进世家联盟里也不过一个联姻就能搞定,钱氏的长孙今年二十一岁,已经定了婚事年未就完婚,如今的困境不过暂时的罢了,她泼酸另有原因。
      钱氏和她大儿媳的关系不是很好。早年塞了几个妾室,又强行抱走了长孙和长孙女,如今管家权交到媳妇手上,家里的资源重心也转移了,可不就受了些气。凑巧我和儿媳的关系很好,她就羡慕了。说来也是自己作的,吴氏进门就生了长孙,第二年生了长孙女,人品处事都是一流,还是自己的嫡亲媳妇,何苦为难她?可吴氏就是坚持传统非得给自己儿子塞人,赵家家训不能有庶子,你塞了小妾也生不出孩子,又得罪了儿媳妇,何苦来哉?再说她的孙子,一出娘胎就抱走了,一出娘胎就抱走了,你这是存心结仇吧?若说抱孙子是做祖母的特权,你倒是一视同仁啊!偏偏二儿媳生的都能养在身边,就逮着大儿媳生的孩子抱,可不就更可恶了。
      话说了出来,我右边的孟二夫人圆了圆:“可不是,儿孙孝顺是各人的福气,这福气各不相同,倒不好比较的。”她也是一世顺遂,对世子夫人的话不大有同感。
      众人纷纷表示认同,转着圈恭维起来。孟家最近调整了家族策略,主枝全部退出朝堂。孟家大房长子要继承爵位也要打理族中事物,分身乏术。次子也要接手孟家暗中势力,常年待在老家不会到京城。所以孟阁老-孟家大老爷的阁老之位会传给二房长子,也就是孟二夫人的儿子。不同于孔家久居山东不让族人做官,孟家有不少人出仕。晋朝开国后孟家每代都会占一个阁老之位,同时占两个也不稀奇。所以他们早早放出风声给婉君的哥哥作势,估摸过上两年就要提他进内阁了。婉君的父亲为了给儿子让路已经退了下来,只等他进入内阁接手孟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身为孟家未来朝中掌权者的母亲,自然是众人奉承的对象。
      我顺着她们说了两句转头和柳夫人说话,柳夫人在四位亲家里身份最低,围在她身边的人也最少,为了思烟的脸面我只能多做描补。“柳家亲家,你家的卿哥儿可回京了?敬哥儿想他的紧,昨天还说等他回来要好好请教学问呢。”
      提起争气的孙子,柳夫人脸上现出笑意:“他这两日就要到京了,回乡考试一去就是大半年,我也是想的很呢。等他回来一定让他上门叨扰,再跟在居儿身边学习一段时间。”
      “你哪里是让他来学习,分明是来眼馋我的。十七岁的举人,满京城都是头一份,你放他出门不怕我扣住不让他回去了?”
      到了这个岁数规矩已经不重要了,柳夫人大笑起来:“你要是扣下来倒是他的福气,就怕你不肯呢。”
      卿哥儿是思烟二哥的长子,前几年跟着居儿读书算是有了师徒的名分,如今他考中举人柳家要为他择亲相中了心仪。本来柳二老爷让他跟着居儿读书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柳二老爷在四品上荣休,对儿子的帮助不大。他的两个儿子都是五品的官职,为孙辈找个好亲事也难,毕竟他们是柳家的旁支。而卿哥儿则是旁支中的旁支,分家后家产不多,父亲不是高官,母亲出身平常,到了他这一辈能联姻的对象的条件比他母亲还要差些。
      柳二老爷自然心急,后悔年轻时一心沉醉在诗画上,自己是畅快一生,却连累小辈没有好亲事。他思量来思量去,就把主意打到心仪身上。居儿早就辞官不做,也没有在文人里传出名声,在外人看来比卿哥儿的父亲差远了,若是求亲未必不能如意。孟家的外孙女娶到家,族里对卿哥儿自然重视,再有杨家和孟家护着,仕途无忧,还能帮衬着下面的几个孙儿。虽然卿哥儿优秀,可他大哥家的几个孙子更争气,族里的资源自然倾斜在他们身上,自己只能为他找一个得力的媳妇,宁愿舍些脸面,只要里子有了就行。
      卿哥儿在府里经营数年,我的几个孙子都喜欢他,连带安儿他们也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可要娶心仪还是不够。他的身份太低了,旁支的旁支,要爬上来需要数十年,虽然心仪能让这一过程大大缩短,可心仪为什么要让它缩短?
      不能说为了你少奋斗几年我们就要把孙女嫁给你吧?这又不是做善事。精心养大的孙女给别人出谋划策万般筹谋一辈子,我想想那个场面就接受不了。儿媳妇和孙女不一样啊,儿媳嫁到我家帮着儿子往上爬我愿意,孙女陪着别人一步步爬上来我就不能同意了。我陪老爷几十年风风雨雨才走到今天,中间还失败了一次,深知其中的艰难。从底层上来运气能力缺一不可,还要有人帮你扫开道路愿意让你爬上去。
      柳家主枝几个孙辈都比卿哥儿强,他们能让卿哥儿爬到高位吗?想想就不可能。每个家族在高位官职上占多少人是定的,只能少不能多,他上去了别人就得下来。不管是族里的认可度还是自身的能力,都决定了他只能在四品下荣休。别说有杨家和孟家帮忙,高位里杨家的孙辈都未必挤得进去,何况是帮别人。而且他爬到高位要几十年,我自己都不能确定那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疼爱心仪,何况别人。
      到时候她期期艾艾地求回娘家来,我怎么舍得。所以,为了心仪,也为了杨家没有拖后腿的姻亲,长乐和长茹都必须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有本事的少年郎。前世在西北时我听过一句很有深意的话:若不能一世顺心,那便一世安稳、一生富贵。这句话是慕容家二老爷对他的女儿说的,他女儿嫁为世家妇,规矩重,临行前他说了这句话,小姑娘叩拜恩情,含泪远行。她定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人生一世谁都不能永远顺遂,可安稳的人生富贵的生活却可以保证。
      如今我也要嫁孙女,此心是一心,我不能保证她们能一世顺心,让她们安稳富贵还是能做到的。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好,要真是出挑的人才也罢了,我家几个儿子起先也没少靠岳家。偏偏他连我的几个儿子都不如,考举人时安儿和居儿都是案首,他不过是中流,这样的人如何为配。
      我笑得更加灿烂:“他是你家的儿孙,我要是扣下了你还不得打上门来,我哪里敢呦。”
      柳夫人陪着笑了几声,神色萧条下来。我不再和她说话,正好下人进来,“老夫人,六王妃来访。”六皇子是内定的储君,他的王妃身份自然贵重。我领着众人迎出去,赶在院门外接到了人。一番见礼后回到正堂,请王妃在主座落座,我从旁作陪,其余人按品级坐了。陪笑道:“王妃驾临府中,杨家众人深感荣幸。”
      她从容回道:“老夫人寿诞,我作为晚辈自然要来的。”说着作势要站起来。我连忙拦住,“您折煞臣妇了,您能来已经是老妇人天大的荣幸,不知您可要在府中饮宴,臣妇立刻去安排。”你赶着今天来为了什么事啊,赶紧说吧,皇后死了好多年自己缩在府里礼仪都有些生疏了,可招架不住你啊。
      她看了一圈停住,“不麻烦老夫人,府中还有事务本王妃待一会就回去了。听说府中花园甚美,不知可能请贵府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作陪,一饱眼福?”我自然答应,书兰婉君领了六皇妃出去了。
      正堂恢复热闹,众人越发恭维起来。过了一刻钟,六王妃回来,脸色有些不好,“今日有劳府里招待,这就回去了。”我们只能再送出仪门,直到仪仗远去才转身回来。
      我看儿媳们的神色也不自在,借着更衣拉俩人问话。
      婉君先说到:“林氏想为她的儿子聘心仪为妃。”
      什么?“小王爷不是早就娶妻了吗,难道世子妃死了?”六王妃只有一子,今年十五岁,已经娶妻了。
      婉君一言难尽地看着我:“没死,是去做侧妃。”
      “做她的梦,想什么美事呢,就她也配…”大胆,谁敢捂本夫人的嘴!
      一扭头,书兰无奈地说到:“母亲,您轻声些,外面有客呢,漏出一点风声心仪就完了。”心里有些无奈,从前的手帕交变了性情,自己也很为难啊。
      我压低了声音:“不是,她儿媳是林家女,咱杨家也不差,凭什么让心仪当小,除非她儿媳妇死了或者休妻和离了,不然绝不可能。”
      书兰心想:您自然觉得杨家不差,可外人只看到杨家根底浅,二弟又没做官,到底不足,就是娶为侧妃也是看在孟家的面子呢。
      婉君怕婆母转过头被储君之子的身份迷了眼,又添了一把火,“咱们家自是不差,可别人就看到夫君没做官,都轻贱心仪。也不独这一次,平日里心仪外出交际也常被别家女眷嘲笑,只她懂事不想让您伤心,就没告诉过您。只恨我是个没用的,护不住她。”说着抹起泪来。
      我连忙劝慰,“心仪是个好孩子,我绝不会让她没了下场,你放心,我做主,一定给心仪找一个四角俱全的亲事来,还得是你和居儿同意的才行。”
      婉君惊喜地抬头,“果真?”梨花带雨的模样真惹人疼,我使劲点头,“真的。我本来就不想让她们嫁到皇家去,规矩重,咱们也护不住。现在给人做妾我更不会同意了。”婉君破涕为笑,我晕乎地想,媳妇保养的真好,三十多的人了哭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婉君重新梳洗,三人重回正堂。这时又有下人进来,“老夫人,老太爷的门生要来给您拜寿,亲戚家的公子们也过来了。”我示意书兰,她走出来请人,“各位夫人小姐们,偏厅备了茶点,请随我来。”一时间,仍要顾及男女大防的夫人小姐都站了起来,跟着去了偏厅。堂内只留了两鬓带霜的老夫人们,我们相视笑笑,时光不饶人啊。
      偏厅前的帷幕落了下来,遮住了视线。然后仪门打开,数十位气宇轩昂的男子走了过来。先是门生,按名次一一上前,深施一礼,祝寿词,奉上礼物,我笑着劝勉两句,把文房四宝等赏给他们,一套流程很快结束。然后是亲戚家的晚辈,一样的流程,只是赏的东西换成了金银锞子。给文具,是让他们勤勉学习为国尽忠;给锞子,是对晚辈的祝福。从来都是不同的。
      家人送寿礼为表亲热是在客人来之前就送到的,所以安儿他们没过来。
      他们回去前院,女眷们回到正堂。马上就是摆宴的时候,左琼进门来微微点头,书兰凑到我耳边:“母亲,可以去花厅了。”
      我起身招呼道,“府内备好了宴席,请诸位赏光,还请移步。”众人响应,我领着她们出正院往西行,一条大甬道直接通到花园正门。进了花园,众人赞不绝口。登上游廊,更是惊叹连连。我指着灯笼说到,“这都是我那三儿子画的,难为他有这份孝心。”我不好意思说是老爷画的,索性推给儿子。
      进了花厅,众人又夸摆设,我把儿子儿媳女儿姑爷都拉出来夸了一遍,又着重夸奖两个孙女,“难为她们小小年纪,一片孝心纯然,我这个老婆子受用极了。”客人们也夸,只把她们羞得抬不起头。
      第二天满京城都知道杨家人孝顺,长乐和长茹传出了美名。

      用完宴席,小姑娘们赏花去了,她们跑到小坡上,对着寿灯赞叹不已,还写了几首诗。
      未时末,几位老夫人率先撑不住了,告辞离去。客人们渐渐都走了,花园重回宁静,不对,没重回宁静,下人们收拾宴席,打扫花厅,反而更热闹了些。
      姑爷来后院接百灵和孩子,两个孩子昨日就来了,今日一定要回去给老太君请安的。
      我吩咐书兰:“陈设缎带先别撤,难得张扬一次,多看几日才好,也能堵堵外人的嘴。”书兰应下,孙女送我回去,她们妯娌几个看着下人收拾,不一会也散了。

      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我把白天的事说出来,勒令他们给个解决方法。老爷不在意地说道:“有孟家在,这事成不了的。”我想了想,“虽然如此,可六皇子是储君,这事现在不成,以后有懿旨下来不成也得成了。”
      “胡说什么,皇上未立太子,哪来的储君。夫人也要注意些才好。”
      我叹了口气,“不过是在家里,说一句怕什么?现在谁不认为那位是…,就是六皇妃,我多年未见了,今日一看,未来国母的架子足足的,我热脸贴上去人家都不稀罕呢。今日得罪了她不打紧,日后岂不是全家遭罪。”
      老爷悠悠道:“皇子们都开府入朝了,没到最后,谁胜谁负都不好说。国赖长君,六皇子年近不惑,陛下未必中意。”
      众人轻松下来,忽然响起一句话,“陛下虽然不中意,可春秋无多,到时候立长立贤,只有六皇子了。”家里人都是有见识的,听了这话都瞪大了眼看着居儿。
      居儿萎顿在椅子里,苦笑着说道:“六皇子在太医院有人,打听到皇上寿命将尽,这才敢让心仪为妾。我已经拒绝过一次了,没想到六皇妃又来问。”他不敢说太医院的人是自己的,只推六皇子出来。
      杨孝居心里恨极,他给六皇子出谋划策近十年,换来个女儿做妾!如何甘心啊!昨日拒绝后本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六王妃又冒了出来,真以为自己只能依靠六皇子府吗?狡兔三窟,自己早就留好了后路,就是不知道六皇子有没有了。
      众人惊呆了,二弟/二哥话里的含义太多了,比如他投靠了六皇子,比如他窥伺圣踪。老爷一把踹他到地下,“混账东西,我还奇怪你为何迟迟不回朝做官,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你就不怕把全家都拖到泥潭里?你做事不动脑子的吗!”不以家族为念,肆意妄为,堂上人低头做不知状,都没拦着。
      老爷踹了几下,气喘吁吁地坐回来。我把茶壶推过去,“你歇会,我问问居儿。”
      “老二,你做的事不会连累到家里吧?”他连忙回道:“不会的母亲,我极为小心,从没有纸张信件留下,平日里都是出些主意,大都是处理朝政,都是利国利民的,六皇子绝不会说出我来。就是说出来,也不是坏事。别的顶多被人说和六皇子来往密切,真到那时候儿子自去领罪,绝不会连累家里。”
      老爷又踹一脚,“不连累?这是你说不就不的吗!别人怎么想?圣上怎么想?下一任…若不是六皇子又会怎么想?你一人惹祸,全家人都连累了,竟还有脸说出来。”
      老二也很后悔:“父亲,当年我辞官后一心想拉下原太子,当时朝上只有两位皇子,六皇子确实不错,儿子就…。谁知陛下春秋长寿,六皇子越来越焦躁,儿子早就有意抽身,只是得到消息,想着这些年的付出能有回报,这才仍和他联系着。”
      “你得到的回报就是让你女儿做妾。”老爷讥讽地冷笑,居儿燥红着脸不敢回话。
      过了一会喃喃开口道:“我也没想到六皇子如此无耻。”
      老爷又说道:“自古人靠衣装马靠鞍,男人的身份才是别人高看一眼的原因。你若是在朝为官,他肯定高高地捧着你,今日的事根本不会发生。可你是白身,他只把你看作家臣,家臣的女儿自然任他们轻贱,你竟连这都看不清。为了未来不知道在哪的好处,让女儿受屈,让妻子忍辱,让长辈担心,你就是这么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吗?”
      这话太重,我连忙缓和道:“咱们家这些年蒸蒸日上,本想着让你也回到朝堂,以后儿女说亲好看些,可你偏不同意。如今都是你咎由自取,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是早早脱身罢。”
      “脱身容易,心仪的事也不难,只是陛下的病…,儿子只怕做了千古罪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老爷又冷笑起来,“你只管做,陛下的脉案只在乾清宫内,太医院从来不知,只做出些假的糊弄人罢了。就是太医院的,能让你知道陛下那定然也知道了,现在不撇清等着清算吗?”
      安儿猛地问到:“父亲,可真?”老爷看向安儿,缓和了面色,“自然是真的,我在朝中经营几十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皇上自有诊脉的内监,不用太医院。本来想你们用不上这个消息就没告诉你们,谁知道今日真栽在这个上面。”居儿脸色惨白,婉君看着颇有些不忍。
      老爷对居儿说,“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出发去苏州做太守。我在那经营数年,本来是想给得力门生的,现在给你了,去躲灾吧。等到新皇登基再回来。”
      居儿没说话,领命去了。婉君起身,“儿媳去收拾东西?”
      “只收拾老二的就够了,你们去了也危险。”
      婉君眼里盈了泪,深施一礼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居儿和六皇子牵扯的太深了,如今猛地断开肯定会遭到反噬。一个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被天下人当作储君的皇子所拥有的能量太巨大了,杨家护不住他,如今远行只希望能不牵扯到妻儿。不知道在苏州培养的势力能不能撑到新皇继位,那是几十年的经营,本来要给安儿的,如今只能拿出来挡着。

      杨孝居出了杨府,往自己早年买的一个小院去了,很快小院里又进来几个人,都是普普通通的样貌,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张。进去没有一刻钟,他们又出来往城中各处而去。
      他在城中转了许久,一转身闪进一座茶楼的后院,进去一间屋子,“请你们主子来一趟,杨孝居有要事相告。”
      三日一晃而过,杨孝居拿到了调令要去苏州了。一大早,墨玉侄子找了过来,把他拉进僻静处,拿出个小匣子,“二伯,这是我和大哥做出来的,类似于弩但是杀伤力更大,你要是用的到就把洞口对着那人,摁这儿。”说完展示了一下,一声轻响,海棠树的树干多了个洞。
      杨孝居立马往四周看去,很好,没人。然后把侄子拉到身边,使劲拍他脑袋,“你不知道私自造兵器是大罪吗?怎么敢做这个!”
      墨玉撇撇嘴,“您看看这东西的样子,说是兵器谁信啊。再说就做了几个,我们自己防身的,本来没想着拿出来,现在您用的上这才拿出来给您。”我以前学的知识都要忘了,写了些在纸上,没想到有一天被大堂哥发现了,他动手能力很强,对着做出了木制的零件,还自己摸索着装了出来。
      我灵机一动,拉着大哥到京郊的庄子上做枪,没有铁就买了锅碗瓢盆重煅,还把父亲的兵器融了一部分,这才做出了足够的铁,然后一步步摸索做出了手枪和子弹。我们知道厉害,只做了五只,给家里人防身够了。
      至于把兵器献上去,我傻了才去增强晋朝的兵器威力让皇帝更安心地打压武勋。而大哥,谦谦君子有些呆方,觉得这武器杀伤力太大有伤天和,也不想让枪大面积普及。俩人一拍即合,把这事掩了下来。
      杨孝居感动地笑笑:“好小子,二伯承你这份情。不过这件事太大了,我必须要告诉你祖父。”
      墨玉苦着脸,虽然拿出来时就做好了让长辈知道的准备,可还是心里发虚。

      杨永顺觉得今天真是个不顺的日子,先是儿子要出京避难生死未知,然后寄予了自己最大期望的长孙造出了杀伤力极强的兵器,还是和小孙孙一起。虽然他于读书一道上不是顶尖,但也有乐儿的水平,以后做官不是难事,自己虽然觉得他天赋较低但也没太失望。可没想到啊,他不是天赋低,而是天赋开错了地方,转到兵器制造上了!这要是透出点风声珍宝这辈子都完了,可真是作孽哦。
      没办法,再作孽也是自己孙子,他把珍宝叫道书房,又把大儿子四儿子喊了回来。把事情一说,众人纷纷表示自己绝不会说出去。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安全,所以枪仍让他俩保管,只是把珍宝和墨玉身边的下人筛查了好几遍,为了不突兀,整个后院都大动了一次。
      这时杨孝居已经在去往苏州的船上了,随身带着侄子给的大杀器,安心。到目前为止,杨家知道的人有志一同地瞒着三房,而且会一直瞒下去。因着思烟娘家势弱,她对柳家帮扶再三,有时难免失了分寸,若是让她知道脑子一昏说了出去,整个杨家都得玩完。老三是她的枕边人,为了不被察觉,也一起瞒着。最重要的,这种事情,肯定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儿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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