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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马蹄踏新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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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黛连步辇都没有等没有用,和季梅一道快步赶往六乐宫,雪纷纷扬扬渐大,不少随风飘进廊下,打湿了青石地板与猩红地毯。
季梅怀里抱着阿毛,紧紧跟着郑黛的步子,扭头看一眼后头紧赶慢赶也跟不上来的仆从,随便拉了一个人,让他先去六乐宫报信叩门。
前几日才被抓着来过的宫殿,郑黛停在宫门前,抬头一看,其实一切如旧,可蓦地在雪纷纷中透出残破来。郑黛提起裙摆,继续向前。
正殿阶下站着的就是刚刚季梅派去报信的仆从,他双手藏在袖子里,急得致跺脚,刚要上去再通报求见。只听见内里不知道是什么砸中了殿门,呼啦啦在内里随了一地。
郑黛脚步一顿,站在阶下。
“都给我滚!我的孩子,我的儿……”
廊下宫人看郑黛真来了,还见她身后仆从依仗也紧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终于扭头面向殿门,要推门进去禀报。
“不必了。”
宫人推门的手停下,转身回来愣愣看着郑黛。这就要走了?
郑黛一双眼看着红漆殿门,双手攥着斗篷边缘一捏,大步往前,三两步上了台阶,伸手就把殿门推开,旁边宫人阻拦不及,又怕内里东西真把郑黛砸伤,闭着眼睛冲到前面挡着,瑟瑟发抖。
“你……”
郑黛推开身前的宫人,双手交叠在身前,抬眼看向殿内。
秦夫人双手抱着一枚硕大玉璧,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往地上砸去。殿内正中央的火盆都已经被砸偏离了位置,满地狼狈,什么玉器铜壶,全都在地上碎了个透,宫女仆从在旁跪了一圈,哭得不敢出声,肩膀发抖。
秦夫人一见是郑黛来,先是一愣,手上拿着的玉璧脱力往下坠,一旁的映红见状,赶紧上前把玉璧抱下来摆到一边。映红伸手要去扶秦夫人,却被她拂袖甩开。
秦夫人一双眼像鹰又像狼,死死盯着郑黛,一步一步地往前,那双眼中烈火燃起,烧了个红透。她走到郑黛眼前,忽然将手高高扬起,宽大袍袖跟着巴掌扬起来,擦过郑黛的手臂。
“夫人!夫人息怒!夫人……”
郑黛没有闭眼,只看着秦夫人。
巴掌迟迟未落,跪在地上的宫人抖着肩膀抬起眼,先用左眼看,再把脸从手臂掩护中抬起来,看清楚秦夫人的动作。
她的手仍高扬,可脚步却往后,似是趔趄一下,退了一步。
秦夫人的目光,从郑黛身上的丝绸华服,走到她耳侧脸旁的玉衡,再往下,落在她腰侧的龙纹玉佩上。巴掌放了下来。
她整个人如同脱了力气,连声音也不似刚刚凶猛:“你来做什么?今日大王为你正名,你得了长公主的身份,有了宫室仆从,还不滚回你自己的宫殿里头偷着乐吗?来这里,是要找我报仇吗?是来看我笑话吗?”
秦夫人双手掩面,脚步也凌乱,一步一步往上首的木案走,等走到木案边,整个人忽然跟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地上一坐,扶着木案呜呜哭了起来。
郑黛只觉心尖跟着哭声都一酸。她让季梅带着小猫进来,随即人关了殿门,将那些刚刚赏赐下来的仆从一并拦在殿外。
她缓缓走向上首的秦夫人,停在两步开外:“公子质赵,夫人眼下该如何?”
哭声凄凉,秦夫人许久才开口说话,她抬起脸,伸手一抹脸颊:“我……我要去求大王,我要去求秦国。大王只有我儿一个儿子,要发兵邯郸,把我儿救出来。”
郑黛脸上表情未变:“夫人是秦国世族血脉,骁勇好战,夫人血性我佩服。可请夫人站在大王的位置想一想,站在秦国的位置想一想,韩国秦国,会否因为公子出兵呢?”
秦夫人怒目回头:“怎么不……”
郑黛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为什么要出兵呢?公子尚且年幼,未来如何无人知晓,把公子救回来,秦国没多少恩情可算,韩国也没这个兵力与赵国抗衡。更师出无名,徒为列国笑柄。”
秦夫人低头呢喃:“不救我儿。可不救我儿,我儿寄人篱下不说,赵国必定不会好好请老师教导他,甚至短衣缺食。列国……如若我儿在赵遭遇不测,别国更有名头兴兵……不……不……”
秦夫人乘着木案要起身,郑黛上前扶住她手臂。
“我为夫人指两条路,其一,夫人自请跟随公子一同质赵,母子天性,韩王不当不允。”
秦夫人眼前一亮,反握住郑黛小臂:“真的吗?你愿意帮我?你怎么……对,你有赵玟的玉佩,如果韩王不允,你可调配新郑的赵兵,送我去邯郸。你……你真的愿意吗?”
“可是夫人质赵,韩王正当壮年,眼下只有二女一子,可日后呢?夫人远离韩国,与韩王夫妻情淡,待到韩王子嗣多了,不仅公子,连夫人也会成为韩国、赵国,乃至秦国的弃子。”
秦夫人用力攥紧郑黛的手臂,手腕发颤,一下子又脱力坐了回去。两行眼泪从她脸颊滚下来:“那该如何,我儿在邯郸孤苦伶仃。赵玟口口声声说是游学,谁不知道那就是质子,无人照顾他,连我多派婢女仆从去,都不允……我只有这一个孩子……”
郑黛往后退一步,跪地拱手:“第二条路,我愿随公子质赵,护公子平安。”
秦夫人哭声骤停,她擦着眼泪看郑黛,微微往后仰,又再往前,抓住郑黛的手:“你真的愿意去邯郸?不对,不对,你是婢女的时候说你愿意去,我信。可今天你明明有宫室可居,有华服美食,你现在是长公主了,你去邯郸做什么?你为什么还愿意去邯郸吗?”
郑黛嘴唇微动:“我……”
可没等郑黛回答,秦夫人当即直身跪地,朝郑黛一拜:“大恩大德,永不忘怀。我有什么可以为公主做的?”
郑黛眨眨眼,想了一会儿:“确有一事,只靠我一人难以达成,夫人可以为我做。我无法离开韩王宫,夫人可否替我求得韩王恩旨令牌,并调遣车马物品,以给我的名义,随公子去邯郸。”
秦夫人扶着木案起身,抓住上前来扶她的映红:“好,我立刻去,摆驾,摆驾,我要去见大王。”她转头握住映红的手,“映红,准备车马,准备衣物,要最厚的豹裘狐裘。调拨婢女仆从,马上,我去求大王下令,等我回来,立刻出发。”
映红诺诺连声,扶着秦夫人去寝殿简略梳洗换衣,周围的仆从也都活了过来一样,纷纷起身收拾地上碎玉破烂,手上动作不停,看郑黛时目光都不甚感激。
即便是映红送秦夫人上步辇去见韩王,回来也是眼睛红红的,朝郑黛一躬。
郑黛让映红赶紧去准备东西,自己拉着季梅走到一边。她摸着季梅怀里小猫:“我……”
季梅拉住郑黛的手:“你真要去邯郸?”
郑黛看着季梅一双圆眼睛,把头用力点点:“是,我要去邯郸,邯郸冬日苦寒,你和阿毛可以留在秦夫人宫中,我替她照顾公子,她应当不会亏待你,我……”
季梅眼睛瞪大,一甩郑黛的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要和你一起去!你敢丢下我?!”
郑黛抬眼。
季梅喘了口气,双手和郑黛的相握,阿毛也趴在两人中间。“邯郸怎么了?韩王宫这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呆了。我和阿毛,都去!”
郑黛眼眶一热,扑上前将季梅抱住,张口想说什么,却已经是喉头哽咽。
郑黛和季梅在秦夫人宫里苦等,映红都已经把车马行李准备停妥,将日头从正中等到逼近西边,才等到秦夫人的步辇回来。
正殿门开时,郑黛和季梅还坐在内里木案旁,靠着火盆取暖的,门被宫人打开,郑黛当即披上斗篷,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走。
“如何了?夫人可讨到……”
秦夫人双手捧着一方木匣,从殿外走进来,停住脚步,朝郑黛把头一点。郑黛顾不得这么多,直接上前把木匣打开,取出封好的羊皮展开看。韩王手书亲印,命郑黛随公子平入邯郸。木匣内还有符节印玺,一应俱全。
有了这些,韩赵两国的驿站岗哨皆会放行,她就能去邯郸了。
郑黛把羊皮卷起来放回木匣:“赵军整顿兵马仍需时日,想必还没能这么快启行,我即刻出发,还能赶上赵军拔营。”
郑黛把木匣抱过来,放到身边另一个仆从手里,拉着季梅抬脚就要走。
“且慢。”
郑黛一只脚要迈过门槛出去,身后秦夫人的声音却响起,叫她心都一跳。别,可千万别再生什么变故了。
郑黛缓缓转身:“夫人……”
秦夫人拂袖跪地,躬身一拜:“此前种种皆是我之过失,我唯有平儿这一个孩子,万望公主保护,莫使我儿受苦。他日公主与我儿还朝,我当任由公主差遣,绝无二话。”
秦夫人伏在地上,额头触地,许久都没有直起身来。郑黛忽觉酸涩从心尖蔓延到喉头,她上辈子也算做过母亲,却在梦里都没有机会抱一抱自己孩子。即便秦夫人之前如何责打她折腾她,对着眼前这个母亲,郑黛也实在没有办法硬起心肠。
郑黛转身回来,面向秦夫人,拱手一拜,直起腰,拉着一旁的季梅就走下台阶,直接上了映红准备的马车。
雪已停,天空连薄云都不见,一轮蛾眉月悄然往上升,车马驶出宫门,前后足足三架马车,郑黛与季梅同坐一辆,其余婢女仆从步行跟车,后头两辆都是满载秦夫人让映红准备的衣物用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尽是给公子平的。
郑黛推开车窗看天上,月至正中,月光熹微,路上融雪混着泥土,车行缓慢如龟,直叫人心焦。
郑黛拍了拍马车,前头车夫勒马停下。
季梅抱着小猫坐直身子:“怎么了?”
郑黛把斗篷领口整理好,掀起帘子就要下去:“赵军要返程交割城县,必定天边鱼肚白时就要拔营出发,如果不能赶上赵军,行李中没有帐篷柴薪,这些人只会被冻死。”
季梅拉住郑黛,半个身子都要探出车:“你去做什么?”
郑黛跳下车,在跟车牵马的仆从手里把缰绳接过来:“你跟车,我先去赵军军营,让赵军派人派马来接。”
季梅急了,放下猫就要跟着下车:“你又不会骑马,你……”
话没说完,郑黛已经让仆从伸手托她上马,随车马匹只为更换拉车,并没有配马鞍,可郑黛翻身上马,坐得稳稳当当,伸手一拍马背,只听马蹄踏雪,扬长而去。
季梅愣在原地,看着月色下一人一马渐远。不是,她什么时候学会得骑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