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长大了吗》云浅千澜

73、觉醒六

　　顾止都不知道楚渊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再一次低头看人的时候，怀里已经空了，门在风中凌乱的摇来晃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难以忍受的躁动压制下去，睁着眼睛躺回床上，头枕在双臂上，满脑子都是方才楚渊的样子，狂喜褪去后，他逐渐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到底在想什么。

　　楚渊回到自己房间，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打了几个滚，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疯了吗！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他心里简直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哦，不对。

　　楚渊一骨碌坐了起来，不用埋了，明天就要跟他告别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眼睛又红了起来，又哭又笑，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喵——”小煤球姿态优雅地跳上床，眼神高傲地望着这个男人，仿佛在说“刚不是把我赶走了吗，现在又回来啦”。

　　楚渊听不懂它内心的吐槽，伸手挠了挠它下巴，声音有点沙哑：“小东西，明天过后我就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好好跟着他，不准挠他，知道吗。”

　　小煤球觉得他红着眼眶在向自己道歉，便勉为其难地原谅了他，舒服地让他给自己顺毛。

　　楚渊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解开左手的红绳，准备挂在小煤球的脖子上。

　　红绳里冒出一阵青烟，徐映儿出现在他眼前，小煤球吓得不轻，顿时炸毛叫了起来。

　　“公子！您不能这么做！”徐映儿泪眼婆娑道，她没有实体，想去扯楚渊的衣袖，却穿透了他的身体，只能呜呜地在原地哭。

　　楚渊这几日倒是把她给忘了，不防被她听去了这件事，但她始终是会知道的，他隔着空气摸了摸她的头道：“别哭，你也一样，好生跟着阿止，替我照顾他。”

　　徐映儿疯狂摇头，泪水甩出去消散在空中：“公子，您别走，我替您去，我是魂魄，我也可以的！”

　　“傻丫头，”楚渊嗤笑道，“我不过离开几年，还能回来的，你一个游魂，本身就只能捱十几年，何必去送死。”

　　他的目光透过徐映儿，看向虚空，“保重好自己，那样我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你。”

　　徐映儿还要说话，他掐了个指诀将她收了回来，暂时封在了红绳中，他在床边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小的铃铛，用红绳穿了系在小煤球的脖子上。

　　小煤球对这个新饰品展现出了十分的恶意，它没动一下铃铛就响个不停，那样给它的一些使坏行为带来了很大的不便，比如偶尔捕捉小鸟、调戏锦鲤什么的，这些都是楚渊不允许的，它努力扯了两下却没什么效果，不禁有点怀疑猫生。

　　“以后不准调皮，也不准吓顾止，知道吗。”楚渊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头，小煤球委屈了，觉得自己被批评了，主人还不信任它，给它戴了这么个监视它的玩意儿。

　　楚渊将它搂在怀里，躺在了床上，长夜漫漫，他却从来未觉得长夜如此之漫长。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希望此时身边是顾止，但明日即将发生的事时时刻刻提醒他要理智，他已经做了冲动的事，不能再让他陷入两难了。

　　红烛一点一点燃烧，小煤球在他怀里呼呼大睡，时不时用脚踹他两下，夜色到了最深的时候，天边出现了隐约的微光。

　　他睁着眼睛不知不觉到了天亮，一夜未睡却无比清醒，今后的十年里，他怕是再也没有清醒的机会了。

　　辰时三刻，申不空派人来请他。

　　楚渊离开无量宫的时候，顾止的房门紧闭，他遥遥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万丈深渊边上，申不空带领一众大弟子等着他，见他来了，众弟子齐齐行下跪大礼道：“恭送宗主——”

　　柳无涯上前抱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别过脸，白麓眼睛通红，琴荷也双眼微红，楚渊上前一一与他们拥抱，最后到申不空面前，他笑了笑道：“谢谢您长老，谢谢您没有反对我，阿止就拜托您了。”

　　申不空将符咒递到他手上道：“孩子，我们等你回来。”

　　楚渊跟着他走到深渊边缘，回头对柳无涯喊道：“告诉陆冲，让他收敛收敛自己的暴脾气。”

　　柳无涯含着泪水点了点头，他对众人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就仿佛只是独自出外勤而已。

　　申不空结了个法印，将手贴上他的后背，不忍道：“准备好了吗？”

　　楚渊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符纸，点了点头。

　　申不空缓缓用内力推送他的元神，他已经用了最慢的速度，但就在元神轻动的第一下，楚渊就疼得一下跪倒在地。

　　那是一种活生生将血肉撕开的感觉，而且撕扯的同时，修为的灌入更像是往上面撒了一把盐。

　　楚渊感到推送的力量一滞，他咬牙道：“继续！”

　　元神一点一点被推离身体，他的衣衫已经被汗湿了，那漫长的煎熬与痛楚，让他真的很想晕过去算了，但在元神离体前晕过去的话，元神又会自动回到原来的位置，他只能咬着嘴唇努力保持清醒，口腔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随着修为的推进，他整个身体都在簌簌发抖，等到元神完全离体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身体瞬间倒了下去，申不空接住他，他这么多年来除了任瀛涯逝世，从未流过一滴泪，此时见到楚渊的元神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却忍不住老泪纵横。

　　“恭送宗主！”弟子们纷纷忍着眼泪，齐声喊道，白麓哭得浑身颤抖，伏在了地上。

　　楚渊对他们挥了挥手，仿佛只是独自去出个外勤，几日就能回来一样，然后纵身一跃。

　　申不空抱起他的身体，忽然眼前一个身影闪过，他顿时又惊又怒地睁大了双眼。

　　楚渊只在梦里有过这么真实的下坠感，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他迅速地掐了个指诀，手中的符纸燃起明亮的焰火，遥远的血池里传来一阵响动。

　　正当他等着符纸燃烧殆尽，准备念动咒语让自己魂归玉碟时，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飞冲直下的身影，他的瞳孔倏然收紧。

　　“师尊！！”顾止在碰到他指尖的刹那，与他失之交臂，手指穿过了他的元神。

　　一条法绳如利箭一般迅速地射向他，申不空出现在上方，楚渊悬到极点的心顿时落了下来，法绳一下缠住了顾止的腰身，由于惯性将他狠狠地摔在了峭壁上。

　　“师尊！不要！不要——”他额头青筋暴起，疯狂地想挣脱法绳，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渊的身影越来越远。

　　楚渊感觉到一滴热泪洒在了自己脸上，但他知道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元神怎么可能感觉得到眼泪。

　　“阿止，好好活下去。”他在符咒燃尽的最后一刻，喃喃说道。

　　他和顾止已经相隔很远，他看不清顾止的面容，却隐约看见他的口型：“师尊，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小兔崽子，他慢慢地闭上眼想道，不原谅也好，就不用再等他那么多年了。

　　我不能回应你，是因为我真的很怕，那样做了之后，在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该有多孤独。

　　十年人间，别等我了，顾止。

　　“你不是说了不再叫我小鬼的吗。”

　　“你有什么资格当我师父？”

　　“师尊，抱歉，我之前不该咬你的。”

　　“好，都听师尊的。”

　　“师尊，人间有你……不枉此行。”

　　“做了坏事就跑，师尊，你这样可不行。”

　　其实我没什么没有你说的那么美好，也并不是独一无二，我只是……在别人之前捡到了你而已。

　　顾止，我也喜欢你，因为你也是我的救赎，是我的希望。

　　谢谢你把兰因符给了我，谢谢你把最至高无上的感情给了我，可是师父不能再让你等下去了。

　　所以，别等我了，阿止。

　　元神是不会流泪的，但当楚渊闭起眼睛的时候，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脸上飘入黑暗，不知是他的，还是顾止的。

　　万里血池中怪物肆虐，惨叫连连，造化玉碟深处血海之中，白玉圆盘却丝毫没有沾染血污，听见元神献祭的共鸣，中心呈八卦状的圆盘缓缓转动，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的魔物纷纷哀嚎着逃开。

　　它是一切命运的主宰，也是一切生命的尽头，光明到极致，也黑暗到极致。

　　楚渊最后的意识就是那一片光亮，犹如照进地狱深处的阳光。

　　再见了，顾止。

　　十年岁月，沧桑人间，红尘白马，光阴在罅隙中流淌而过。

　　血池中回荡着厮杀与惨叫，刀剑刺穿血肉的声音分外沉闷，沸腾的岩浆迎来了一波接一波的新鲜血液。

　　仓皇间不知流转了多少个日落月升，是谁的心在跳动，又是谁的深情在绵延。

　　魔物的热血喷洒，头颅和眼珠滚落在血色岩浆中，有一隅纯白，却从未被玷污。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山河日月都换了一遍，久到有的心脏都不再跳动，一只沾满血肉的手，轻轻地拾起了圣洁的玉盘，骨节上的血渍在纤尘不染的玉碟上留下了一抹红痕，又很快被吸收殆尽。

　　那双手的主人如同对待珍宝般将它捧到眼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