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长大了吗》云浅千澜

58、蔽日十

　　红绳里冒出一股青烟，徐映儿出现在他们面前，盈盈一拜道：“公子。”

　　楚渊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步鸣铮道：“你能听见他灵体在说话吗？”

　　徐映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能听见，他的灵体被困在尸身中，不得脱身许多年了。”

　　楚渊奇道：“他现在在说话？”

　　徐映儿停顿了一下，说：“他说绳子太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楚渊无奈道：“……这个，你让他姑且忍忍吧，他这尸身实在不好控制，万一解开了他狂性大发跑去屠城怎么办。”

　　他又道：“你问问他，现在他是否还受制于萧别夙。”

　　徐映儿过了一会儿道：“他说他一直受到魂笛控制，但偶尔也会有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是最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暂，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迷失心智的，那时他会十分嗜血，仿佛回到自己战死的时候，一遍遍被万箭穿心，导致他控制不住要杀人。”

　　楚渊停了一下，问道：“他是怎么被做成傀儡的？”

　　徐映儿看了看步鸣铮，片刻后道：“他当年带着三千将士独守孤城，没想到朝廷的粮草和援兵迟迟不来。他不愿放弃百姓，在城中断粮时，甚至用军用口粮接济他们，但百姓不买账，还杀了他们的战马，说他们是没用的匹夫，劝他们投降。后来……他暴怒之下带着三千士兵杀了出去，城外敌军五万，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他一人杀了数百人，那时候已然麻木，只知道不停地杀人，身上被捅了无数个窟窿也不知道。”

　　她哽了一下，继续道：“……最后他们还是没能等来援军，三千人全军覆没，敌军将他的尸身砍成八块，放在盒子里送给了皇上，后来的事他没有记忆了，只隐约猜到应该是萧别夙缝好了他的尸身，将他做成了统帅阴兵的武器，埋在离山的三千阴兵，全是……全是他昔日的部下。”

　　徐映儿做了一个擦眼睛的动作道：“他说他不想杀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反抗，但他清醒的时候不多，他召出阴兵，是不想他们再被人当做棋子受人控制……他的家人已被牵连处死，他只想为家人报仇，但他不能控制自己嗜血的心性，误伤了旁人，让我、让公子您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徐映儿看着步鸣铮，不说话了，但眼中又落下泪来。

　　楚渊道：“他还说什么了？”

　　徐映儿缓缓道：“他还说，战士的刀剑永远只对敌军，而不是手无寸铁的人，他为此感到颜面羞愧，只求公子……将他的魂魄散尽，以赎其罪孽，还有……渭城的杨柳真的很美。”

　　她说完后，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分外清楚。

　　深宅大院的街巷中，孩童唱着某位诗人新作的诗篇——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折柳寓意“惜别怀远”，因为“柳”谐音“留”，多少次步鸣铮出征之时，都会收到妻子给他的一枝杨柳。

　　他远赴千里，想念故土时就将干枯的柳枝拿出来，怀中似乎还残留着渭城的气息。

　　过了许久，楚渊叹了一声道：“我可以为他做法超度，但下到地府之后，自然会有那里的审判，到时他固然会有轮回的机会，但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可能比他魂飞魄散还要痛苦，你问他如何选择吧。”

　　过了一会儿，徐映儿道：“步将军说他很感谢公子，也愿意接受公子的安排，因为……他想再次与他妻子相逢，纵然是陌生人也无所谓，他很谢谢公子肯给他这样的机会，他说来世若为人，必定会做个行善积德的好人。”

　　楚渊没再说什么，转身和顾止一同出去了。

　　丞相府经过一番大闹，下人们正在马不停蹄地收拾，他们走到池塘边，这里没遭到什么破坏，成群的锦鲤转着圈儿吐着泡泡。

　　顾止道：“师尊在同情步鸣铮？”

　　“称不上同情，”楚渊将午饭吃剩的馒头屑丢进去喂鱼，随口道，“只是觉得造化弄人，他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顾止点了点头：“害他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

　　他指的是李康成晚年丧子、萧别夙痛失所爱，一报还一报，冥冥之中谁也没逃过，楚渊道：“然而那些因他们死去的百姓，何其无辜，那三千士兵，何其无辜。”

　　“师尊，”顾止认真地看着他道，“等有一日回到此处，我会尽我所能将离山下的阴兵尽数超度。”

　　楚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知道顾止是在安慰他，超度一个灵体已颇费修为，更何况是三千个灵体，而且这些灵体都是恶灵。

　　他摇了摇头道：“是我想太多了，这世上那么多无辜枉死的人，如何管得过来，屋里且还有一个，能管一个是一个吧。”

　　顾止“嗯”了一声，对他笑了起来。

　　楚渊心里的疼痛更甚，他刚刚失去神兵，又受了伤，却还想着安慰他。

　　两人在池塘边说了会儿话，白麓和金珂带着布置道场用的东西来了，白麓发现顾止脸色不太好看，便问道：“宗主，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楚渊刚想解释他修为耗的太多，金珂捅了白麓一下，使了个眼色，白麓看向他，二人开始眉来眼去。

　　金珂：别问了，问就是不舒服，但我估摸着八成是先前憋坏了，现在有点用力过度。

　　白麓：你满脑子什么想法！宗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金珂：都是男人，装什么装啊！我觉得八成是。

　　楚渊无语地看着他们十分露骨的眼神，顾止忍无可忍道：“金珂，你给我滚回客栈去。”

　　金珂：“？？？”

　　他委屈道：“宗主，我做错了什么啊？”

　　顾止抬了抬手，手上握着却邪。

　　金珂二话不说夹着尾巴走了，白麓结结巴巴道：“宗、宗主，我、我要不要也……”

　　“你去布置道场。”顾止转身走了。

　　楚渊咳了咳道：“其实吧，你们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议论宗主的，那小子以为我们傻啊，他那眼神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吗。”

　　白麓默默地低下头，楚渊又道：“他肯定觉得顾宗主是被邪祟吓得，但其实不然，他是修为耗费的太多，他哪儿有那么胆小，以后你也劝劝金珂，让他没事别瞎想。”

　　白麓：“……”

　　当天晚上，楚渊在道场中超度了步鸣铮，他魂离之时，离山隐隐传来阵阵呜咽，月色晦暗，天边一声惊雷。

　　楚渊指挥白麓将道具收好，并让他晚上不必回客栈了，看情形应该是要下雨了。

　　他绕过庭院里的道场，去房间查看谢思源的状况。

　　谢思源一动不动地躺在铺满糯米的床上，嘴巴里还塞着糯米饭团，睁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楚渊检查了一下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是有点发黑，不过已经不像白天时那般严重了。

　　“感觉怎么样，牙齿痒不痒，想不想咬人？”楚渊还是第一次接触被僵尸咬过的人，他之前遇到僵尸都是直接绞杀焚烧，也从来没被咬过，只能按着书上的办法来医治，他仔细检查谢思源的指甲，还好没有变长，也没有发黑。

　　谢思源嘴里含着东西，“唔唔”地摇了摇头，楚渊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拍在床沿上：“要是你晚上变异了，就趁着清醒的时候把这张符纸贴在自个儿脑门上。”

　　谢思源惊恐地望向他，意思是你要放弃我了吗，楚渊挠了挠下巴道：“谢大哥，你可有妻儿？”

　　谢思源忍不住了，吐出嘴里的饭团哭道：“时老弟，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我要尸变的样子啊，我……我害怕呜呜呜……”

　　楚渊纠正道：“准确来说你这不叫‘尸变’，因为‘尸变’是指已经死去的人，你现在还在喘气儿呢。”

　　谢思源一听，嚎得更厉害了。

　　楚渊起身道：“我今夜可能没空管你，我徒……顾止他害怕打雷，估计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出来，你自己看着办吧，实在不行就拿墙上挂的那剑把自己脚钉住，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谢思源：“……”

　　他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走了，屋外又是一声炸雷，闪电劈了下来，噼里啪啦地下起暴雨。

　　楚渊走到顾止门前，收起伞，只见里面灯还亮着，便敲了敲门。

　　片刻后，顾止拉开了门，脸色似乎比白天更加苍白一些，他诧异道：“师尊？”

　　雨太大，楚渊打着伞还是被淋湿了肩膀和下摆，有一绺头发也被雨水打湿，垂落在脸颊上，他对顾止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道：“打雷了，我们阿止怕不怕，师父来了哦。”

　　顾止刹那间就说不出话了，他琥珀般的眼珠含着笑意望着他，这一刻，他只想把他按在墙上狠狠地轻.薄，什么师徒伦理，什么世俗规矩，他通通不想管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的，这样的笑容，也只能给他。

　　身体里涌出一股难以控制的渴.望，仿佛烈火一般将他的理智燃烧得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