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长大了吗》云浅千澜

50、蔽日二

　　这次他们没有受到朝廷的接待，楚渊见状以为他们要暗中调查此事，但顾止却一路往大理寺去，似乎是要去找谢思源。

　　一行人在会客厅等了不多时，谢思源就带着顾止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神情似乎很是高兴，想必相谈甚欢，楚渊对此也是暗自吃惊，不知顾止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拿下的谢思源。

　　当年自己带他来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似乎与谢思源也没什么交流。

　　“几年不见，你小子竟然比我都高了。”谢思源坐下招呼顾止喝茶道，“你师父的事我亦有所耳闻，当年他叫我一声谢大哥，既然今日你来请我帮忙，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此事若果真如你所说的那般，恕我直言，不好明查。”

　　顾止接过他递过来的茶，说道：“一切按谢大哥的安排来就是。”

　　谢思源点了点头道：“我刚来没几年，对以往的官员将领不是很熟悉，但文渊阁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这样好了，今天晚上你带个可靠的帮手，我们入宫一趟。”

　　“好。”顾止转向楚渊道，“这是此次和我一起调查此事的朋友，名叫时怀，今晚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这是大理寺少卿谢思源大人。”

　　谢思源对楚渊豪气一笑道：“叫我谢大哥就成，时兄看着倒是有几分像……嘶，不对，其实也不像。”

　　他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楚渊，楚渊尴尬笑道：“谢大哥就别打趣我了，我这般俗陋的相貌，怎么会像你认识的人。”

　　谢思源疑惑地自忖道：“确实不大像，只是给人的感觉很熟悉……”

　　金珂和徐源都疑惑地看着他，又仔细地打量楚渊。

　　白麓起身道：“宗主，既然您要带时公子，那我们就留在宫外接应好了，弟子们去准备一下。”

　　顾止点了点头，白麓看了楚渊一眼，便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楚渊轻轻地舒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白麓此举是有意帮他解围，但不应该啊，顾止尚且没有说什么，白麓怎么可能认出他……一定是多想了。

　　入夜后，三人坐着马车往宫门赶去，谢思源靠在车窗旁和楚渊闲聊，其实也不能怪他冷落顾止，实在是顾止这人太闷了，跟他起个头聊天，就得你一直接着往下说，他只间或回应几个字，简直叫人说不下去。

　　楚渊就不一样了，他能就一只蚂蚁搬家的时候被人踩了一脚自己的窝，跟你聊一整个晚上，并将此话题扩展到人性的沦丧、道德的缺失，或者力量的悬殊、上天的不公，谢思源唾沫横飞地跟他聊了一整路，末了一拍他的肩膀道：“嗨呀，时兄，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到底跟我那位朋友不像，他哪儿有你这么舌灿莲花！他也是端着个架子，修道之人嘛，你懂得。”

　　楚渊心想我那会儿得顾及别人的目光，毕竟他墨宗宗主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呢，如果跟你这侃大山岂不能把弟子们全都惊掉下巴。

　　“我懂我懂，虽然我自己也是半个修道士吧，但我本着酒肉穿肠过，天尊心中留的信念，这人生在世，能快活几日是几日，何必拘泥小节。”楚渊信口道。

　　顾止闻言倒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些许，谢思源大笑道：“时兄，你这番话真是太对我胃口了，你这个人也对我胃口。”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道：“大人，到宫门了。”

　　外面的侍卫道：“谢大人，这么晚了还入宫？”

　　谢思源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道：“老李，今天又是你当值啊。”

　　“可不，浩子病了，我只好替他了，有腰牌没有？”

　　谢思源掏出一个东西给他看了一眼：“喏，带着呢，我有案子要办，去一趟文渊阁，紧急情况，给你添麻烦了哈，小许。”

　　他叫了车夫一声，那车夫似乎是下车给侍卫塞了点银子，侍卫笑道：“你跟我还客气，对了，车上没别人吧？”

　　谢思源道：“就我的小厮，帮我找资料的。”

　　“行，进去吧。”侍卫大手一挥，宫门缓缓打开。

　　谢思源放下帘子坐回原位，楚渊道：“谢大哥真是八面玲珑，你一出马这办事效率就是不一样。”

　　谢思源笑骂：“别夸了，一会儿我在门外看着动静，因为有时候皇上会突然去文渊阁，要是被皇上知道此事，只怕又要平添不少麻烦，你们只要听见我说话的声音就赶紧想办法从窗户先出去。”

　　楚渊点了点头，顾止道：“历代武将的资料都在何处？”

　　谢思源道：“你们进去后就会看到指引，尽量别把文书弄乱了，那里是朝廷重地，闲杂人等是不能进去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顾老弟，我不问你缘由不代表不关心，我帮你是为了渭城安危，但事后你还得给我一个解释。”

　　顾止看向他道：“一定。”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在一道宫门处停了下来，三人下了车，谢思源带着他们往里走去，左右穿行，经过无数亭台楼阁，楚渊不禁暗自庆幸，还好顾止明智地找了谢思源，否则他们在皇宫铁定迷路。

　　到了一扇月亮门前，谢思源道：“往里再往右手就是文渊阁，我就不进去了，这是钥匙，切记万不可惊扰圣驾。”

　　楚渊点头道：“谢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们很快出来。”

　　说着，便拿了钥匙和顾止一起进去了。

　　文渊阁是一个占地很大的藏书阁，里面有古往今来各种经卷史书，一共上下两层，楚渊打开大门，里面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眼前铺天盖地的藏书。

　　一个个书架鳞次栉比，上面堆满了卷轴、竹简，顾止看了看正对着门口的指引道：“武将档案在二楼，第三排书架。”

　　两人踩着木梯往上走去，楚渊在前面，第三排书架就在楼梯右手边，他忽然看见一个身影闪过，当即喊道：“什么人？”

　　那身影立即往窗外跑去，还没等他跑到床边，一把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细刃利剑挡住了他的去路，却邪“蹬”地一声入墙几寸，剑身恰恰贴在他鼻尖毫厘处，那人僵住了。

　　顾止冷声道：“站住。”

　　那人站在灯火阑珊处，看不清面容，但隐约能看见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头戴笠帽，楚渊忽然心里一悸，觉得这个身影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下一秒，那人冷哼了一声，竟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两人面前。

　　顾止皱眉道：“这是……传送术？”

　　楚渊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缓缓道：“不是，这是六道的幻术。”

　　顾止刚要开口，他轻轻将手指放到唇边道：“嘘——”

　　然后迅速拔下发簪，与此同时，窗户忽然大开！他手中的发簪应声而出，飞向窗外，只听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两人追到窗边，只看见窗棱上有几滴鲜血，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楚渊无奈道：“还是被他逃了，方才他用的幻术，并非传送术，而是瞬间隐身，让我们看不见他，其实只是想借机逃走。”

　　顾止看向他道：“六道的幻术，那他是……”

　　楚渊心里也有个猜测，但还是摇了摇头道：“也许是别的六道法师，我当……”

　　他差点脱口而出，我当年亲眼看着萧别夙被伍复杀了，这时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忙闭上了嘴。

　　顾止却一副无条件相信他的样子，拔下却邪剑道：“他来文渊阁，难道和我们是为了一件事？”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楚渊，他立即道：“我们先找资料。”

　　两人默契地分开到第三排书架的两边，开始翻找开国以来的大将军名录，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似乎那人并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赵国立国时间不长，将军名录繁多，但大将军一共也就那么几个，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在国志上有所记载。

　　此人名叫步鸣铮，封大将军王，卒于三十九，一声立下赫赫功勋，堪称开国第一将，但又有人称其为“两姓家奴”，因为这个步将军以前居然是姬朝的首席大将，后来归顺了当今圣上赵斌。但朝中不满他的人也不少，在一次大战中遭丞相弹劾，断了粮草，战败而归，被贬谪到了一处要防，最后带领将士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守着空城战死。

　　楚渊道：“以一敌百，所向无敌，但后遭奸人所害，战死沙场，一生壮志难酬，满腔怨气，这倒是很符合那邪神的特征。”

　　顾止思索道：“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难道此事与阴兵有关？”

　　楚渊脑海中闪过当年申不空的话，他脱口而出道：“此事定与丞相有关！”

　　“丞相？”顾止诧异道。

　　楚渊这下尴尬了，难道要跟他说，申不空以前曾告诉过他，阴兵之事有可能是丞相在背后操纵，加上这李丞相故意设计害死步鸣铮，两件事结合在一起，已经十分明显，显然是李康成为了将他制成阴兵首领，故意害死他。

　　而协助他做了这些的会是谁？

　　不知为何，楚渊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当年他掀开姬婉仪身下的冰床时，看见李沂安静而苍白地躺在里面。

　　他头脑一片混乱，正不知该怎么回答顾止，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谢思源慷慨激昂的声音：“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大晚上您怎么来文渊阁了，这么晚了，要保重龙体啊——”

　　他字字铿锵带血，仿佛要把喉咙叫破一样，赵斌给他唬得愣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大晚上的鬼哭狼嚎什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楚渊和顾止对视了一眼，那声音就是从方才黑衣人逃出去的窗口传来的，此时他们再跳窗已经来不及了。

　　顾止眼睛扫过书架旁的角落，忙道：“那里。”

　　两人飞速打开暗门，在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躲进了狭窄的工具间，一关上门，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这个小房间平时用来堆放抹布、扫帚等杂物，因此分外狭小，两个大男人在黑暗中只能紧紧地挤在一起。

　　楚渊感觉自己的头靠在顾止的胸前，视觉的缺失让他的其他感觉更加灵敏，耳边传来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顾止的，脸颊贴着柔软芬芳的衣料，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他胸口散发出的温热气息，鼻端的兰麝香几乎将他溺毙。

　　他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便想往后一点拉开距离，还没退一步，就一下撞上了墙壁，顾止眼疾手快地用手环抱住他，轻声在他耳边道：“别动。”

　　一阵轻微的气流拂过他的鬓角，楚渊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后背搭着他紧绷着的手臂，整个人埋在他怀中，楚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感觉自己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每一寸被他触碰到的地方都仿佛过了电，以至于也让他忽视了自己脸上的异样。

　　外面纷纷扰扰地在说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整个脑子被顾止这个人占据了大半，余下的精力只足够让自己不要露馅儿，维持好面部表情，尽管顾止也看不见他。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逐渐远去，顾止放下手，轻轻推开了门。

　　文渊阁已空无一人，他努力平稳心绪，往外面走了两步，忽然发现楚渊还在原地，便转头想叫他，却在回头的瞬间停住了。

　　楚渊脸上的法术不知何时失了效，他一半在黑暗中一半在灯光下，发丝因方才靠在他胸前显得有一丝凌乱，琥珀色的双眼中含着几分慌乱，一如既往的眉眼，凝白的肤色，微微抿紧的薄唇，顾止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是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柔软与眷恋。

　　那反复出现在他梦中的脸，终于有一天回到他面前了。

　　曾经无数相处的画面仿佛碎片般回到他脑海中，如果说片刻前他还有些许犹豫，那此刻，他的心已然万劫不复，没有任何逃生的余地。

　　那是沧海桑田，红尘变迁，唯独有一种感情从未改变。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你眼前的这一刻，你方能感觉到那种矢志不渝的坚定。

　　我的师尊——

　　我的……楚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