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长大了吗》云浅千澜

34、心魔三

　　白麓走后，楚渊试探着将真气流入顾止体内，流入的真气转了一圈，便悉数返回，他气海内一片紊乱，有一股气流结位于金丹的位置，周围真气逆行。

　　楚渊心里懊悔不已，他之前还是大意了，那时顾止年纪尚小，根基不如其他师兄稳固，真的不该带他下山。

　　没一会儿，申不空就带着弟子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顾止，皱眉道。

　　楚渊忙起身，将原由简单说了，末了道：“麻烦长老快用心镜看一看吧。”

　　心镜乃是申不空的法器，用来窥探人的元神，能够清晰地照出三魂七魄、根骨属性，但催动所需的真气巨大，因此他平时不太会用的到。

　　申不空闻言点了点头，坐到他方才的位置上，两指搭上顾止的脉搏，没一会儿，神情就凝重起来，转头示意身旁的弟子。

　　那弟子将手上捧着的木匣打开，室内顿时流光万丈，木匣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小心地取出里面一块手掌大小的铜镜，申不空伸手接过，对着顾止的心口，掐诀念咒催动心镜。

　　楚渊身侧的手握得死紧，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忐忑地看着他们。

　　过了小半个时辰，申不空才缓缓收起心镜。

　　楚渊忙上前问道：“长老，如何？”

　　申不空思忖道：“奇怪，真是奇怪。”

　　床上的顾止仿佛又梦到了什么，喃喃说了句话，额头渗出汗来，楚渊着急道：“到底怎么了，是心魔的原因吗？”

　　申不空点了点头道：“这是其一，其二，我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元神。”

　　他停顿了一下，说：“阿止的身上，似乎有两个元神。”

　　楚渊睁大眼睛，好半天才道：“……怎么可能有人有两个元神，除非他被夺舍了。”

　　申不空摇了摇头道：“并非夺舍，这也是最古怪的地方，我在心镜中看见的这两个元神，只有一个元神有三魂七魄。”

　　一个完整的元神对应完整的三魂七魄，但另一个元神并没有魂魄，这实在违反常理。

　　申不空道：“我猜测他的心魔也是因为这个多出来的元神才会产生，为今之计，就是我尽快助他缔结金丹，方才心镜显现，他的金丹已经快要成形，唯有金丹才能压制住他体内的心魔。”

　　金丹乃是修真最重要的一步，缔结金丹之后，心魔固然会存在，但侵占身体的可能性可以降到最小，申不空修金系法术，也唯独他才能对顾止的金丹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楚渊知道他这是肯耗费自己的修为来帮顾止，感激不已地拱手道：“多谢长老，我定会记下您这份恩情。”

　　申不空叹道：“他终究会是我剑宗门下的人，你且好好照看他吧，我回去准备一下，晚点派人来接他。”

　　他带着随行的弟子离开，窗外渐渐飘起小雪，像羽毛一般轻柔地落在地面，几名弟子笑闹着从窗边猫着腰快速跑过。

　　顾止烧得脸颊通红，楚渊将布在盆里浸湿了，动作轻柔地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水，这个动作他不知做过多少遍，熟练无比，但每做一次心里的疼痛就加深一分。

　　他仿佛感受到了额头的凉爽，神情稍微松弛了些许，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楚渊一点一点将他脸上的汗水擦拭干净，又将布浸过一遍，放在他的额头上。

　　“师尊……”顾止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堪比蚊子哼哼，但楚渊还是听见了。

　　他自问不是一个容易动容的人，但听见这声师尊，心里还是有个角落悄悄地塌陷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收了个难以驯服的小狼崽子，谁惹他就要被他挠一爪子，却慢慢发现原来这只是个细腻敏感的小狼，还小心翼翼地怕挠伤他。

　　顾止不仅从未让他劳心费神，相较而言，甚至是照顾他更多一点，他从未想过，比他小三岁的徒弟居然这么会照顾人。

　　天气热的时候，会在他打瞌睡时给他打扇子；每天早起帮他打扫会场，他起迟了就帮他带一份热腾腾的早饭；在他听课无聊的时候，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蛐蛐儿；吃饭的时候，自己打的菜都是他爱吃的，时不时夹一些给他。

　　楚渊以前无父无母，从来没被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过，被师父收养后，又苦于先天不足，想修行都无法修行，重活一世，便仿佛将自己昔日的愿望都实现了一遍，这个梦美得不太真实。

　　遇到顾止以来，这个梦里仿佛有了新的寄托，他每天教他练气筑基、读书写字，一招一式、一笔一划，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那样的心血，那样的亲近，自然是旁人不能比的。

　　楚渊看着他红彤彤的脸，觉得胸口很闷，心里却闪现出很多不相干的画面。

　　想起自己第一次带他去紫柳坞时，他脸上欢喜的笑。

　　想起走到傍晚的霞映澄塘边，他脸上开心的笑。

　　想起他得到讲师夸奖回来告诉自己时，脸上羞赧的笑。

　　想起他第一次收到礼物时，脸上感动至极的笑。

　　他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给他的……

　　白皙光滑的皮肤上，两道乌黑的眉，一双盛满星辰的黑眸紧闭着，挺直的鼻梁，藏不住笑意的嘴角，那是独独对他的笑。

　　楚渊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唯独不敢去想一件事——

　　书中顾止最后魔化，难道真的是因为心魔发作？

　　胸口涌起一阵沉闷的疼痛，像是有人扼住他的心脏，逐渐收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止安静地躺着，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许多身影一闪而过。

　　始终阴沉沉的父亲，对他笑的灿烂的顾冉……以及，他最不愿梦到的人。

　　师尊——

　　如果放在几天前，师尊一定是他最愿意梦到的人，但自那日他给了自己那根玉簪后，当天晚上，他梦到了最不应该梦到的场景。

　　那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极恶不赦，那是罪恶浇灌的地狱之花，如血般大片盛开，无力阻止。

　　那也是销魂蚀骨、流连忘返、刻骨铭心，那是他抗拒不了挣扎不动的沼泽，一步步将他吞噬、蚕食。

　　他从梦中惊醒，却丝毫不知自己已陷入了另一个梦境，那是一个他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境。

　　当师尊的指尖触碰到自己时，他瞬间回忆起梦中那旖旎的触碰，理智告诉他，你要压制、要远离，那是不能觊觎的禁忌，但慌乱的离开并不能让那种感觉消散，反而在内心愈演愈烈，如同燎原之火。

　　不，不可以……不可以！

　　他是他心里神祇一般的存在，万人敬仰、不染尘俗，没有人能打倒他，也没有人能亵渎他，包括他自己。

　　可是他偏偏自己走下了神坛，那样真实生动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关心他、爱护他，曾经他以为冷淡疏离的琥珀色双眸，却处处透露着温暖多情，曾经他以为狠厉决绝的纤长双手，却总是在危急的时候牢牢将他护在身后。

　　不应该是这样……

　　顾止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烈火里焚烧、淬炼，也许这就是离经叛道的代价。

　　灵魂仿佛被撕扯成两半，一半痛苦，一半漠然，丹田之内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纷杂的念头逐渐从他脑海中淡去。

　　师尊。

　　师尊……

　　他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所有的杂念只化为两个字。

　　……楚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