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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季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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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的时候,天一向暗得很早,不过酉时初,天便暗了下来。
季礼就着微弱的烛光,整理好自己的仪表,拄着拐杖,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向着苏清晏的院子走去。远远望去,颇有一点“鬼火”的意味。五分钟的路程,季礼硬生生地走了一刻钟。拄着拐杖竟一点也不显狼狈,脊背仍然是挺得笔直。从背后看去,反倒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感觉。
管家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此人又摔了一跤,从“半残”进化为“全残”。季礼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看着管家,觉得管家有点大题小做,自己好歹也是习武习了十年的人,纵然功力倒退,也不至于就把自己摔成个真正的残废。
然而“季半残”并没有意识到,半个月前正是这个习武十年之人,因为一盘小鱼干,被一只炸毛猫吓成这副模样。
“陈伯,您先回去吧,我没事!”陈伯无奈之下,只得回去,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一样。
季礼的父母在季礼十岁那年就双双去世了,偌大的季府,到后来全部仆从加起来不到两手之数。年幼的季礼从念山上终止了习武,本应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人,去了限制最多的官场,承担了季府的荣耀,承担了天下黎明百姓的期望。
算算年头,如今已经整十四年过去了。当年年轻气盛的风流少年,竟成了如今权倾天下的丞相大人,深得当今圣上器重。
按说这样的青年才俊,议亲的人应当踏破门槛才是,不应当现在还未成亲。可季礼其人,自觉不是哪个姑娘的良人,谁来都推脱,久而久之,也无人上门了。季礼也乐得如此,风华正茂的年纪,过得像个闲职在家的老大爷。
季老大爷行事也是温温吞吞的,好像大权不在他之手一样。若不是见过他上任伊始的雷厉风行,倒真的很容易被蒙骗过去。但凡见过的,想要伸手到季礼身边的,都要多掂量几下。
季礼任丞相之职不到三年,当今圣上也才登基不过五年。三朝元老欺圣上尚年轻,经验不足,欲安插人手。圣上力排众议,把弱冠不到三年的季礼提拔到了丞相之位。季礼自不负圣人之望,从一品往下,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找出了好些蛀牙。圣上也是绝不轻饶,该抄家的抄家,该灭族的灭族,该流放的流放,也正因此,季礼树敌无数,半年来受到的弹劾比老丞相一辈子受到的还多。圣上却不理这些,不久前才发了一通脾气,朝堂众人噤若寒蝉,始作俑者却以脚伤为名,推脱政务。
……真叫人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季大爷此时正一边走一边想着苏清晏。
苏清晏是安平侯苏厝的嫡长子,真正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典型。不到五岁被送去了玄法大师身边修禅,十五岁时才回了家。整整十年,安平侯府竟无一人询问过嫡长子苏清晏的状况。他好像被世界遗忘的人,活与不活,与任何人都无关。
五岁被相当于被家人遗弃的苏清晏,在最难过的时候,遇到了十五岁肩挑重任却风姿卓绝的季礼。
季礼那时去探访自己的恩师玄法,询问天下形势,也一起过了个年——季府着实太冷清,并且季礼也不想应酬。探讨完大事后,玄法便将五岁的小孩儿丢给了季礼,自己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当时的季礼也许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当然没有那么惨。也许他是看到了十岁的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浑身都像扎着刺一样。他带着苏清晏去山下玩儿,教他包素菜馅的饺子,教他吹笛子,教他放鞭炮……
十五岁的季礼带着五岁的苏清晏,过了一段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日子。随后季礼便下了山,此后十年,二人不曾照面。
直到一年前——
苏清晏刚回安平侯府不久,又因事回了玄法大师那里。短短半月的时间,留给苏清晏的只有一片废墟。季礼接到了消息,莫名想起了五岁小孩儿小心翼翼的眼神,一身的疲惫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到了安平侯府。
小孩儿的眼神不再小心翼翼——他的目光已经没有了神采。直到看见了风尘仆仆的季礼,那人仿佛才终于回了神,他说:“师兄,我果真与他们无缘。”
季礼将人带回了府,又细写了封奏折呈递给圣上。圣上当即让苏清晏即安平侯之位,暂住季府。仅一年时间,苏清晏成长为京城四公子之一,才貌双绝,家世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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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礼摇了摇头,继续慢悠悠地向着苏清晏的院子走去。
夜渐深,心思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