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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胭脂血(一) 醉红楼坠楼 ...

  •   山间树林,薄雾浓云,几只乌鸦在林中树枝上稍停,发出几声凄惶的叫声后,陡然飞起,朝着山头那片乱坟岗飞去。
      蜿蜒山路上,只见一人拉着一辆板车,艰难行进。
      正值端午佳节,醉红楼里论资排辈,这填埋死尸的苦差事便落在辈份最小为人最老实的阿福手里。
      平板车吱吱的响着,阿福望一眼还远的很的乱坟岗,吐一口气,将平板车一停,自己坐在路边上的石头上用手巾擦起自己汗津津的额头。
      山谷间一阵凉风袭来,突然觉得清爽无比,随着风的节奏,平板车上的草席也被吹起边,露出一张乌青的脸,但精致漂亮的五官仍清晰可辨。
      想这女人活着的时候,是绝无可能跟他阿福扯上半毛钱关系。不论是高高在上的官家大小姐还是风华绝代的醉红楼头牌,可是谁想到,这样一个人,最终送终的人竟然是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
      阿福苦笑着叹口气,哼一首从教坊听来的“恨无常”的曲子,去边上的树丛里小解。
      歌曲哼过一半,阿福也记不得词的时候,阿福提起裤子抬头看一眼逐渐暗淡的天色。这活还是快些麻利做完,不然这入夜的乱坟岗可待不得。这样想着,阿福快几步走至车前,用把力气,拉起平板车的把手就走,可一走就发现这车子异常的轻巧,就像空车一般。空车?早听说屈死的鬼容易尸变,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尽管阿福就努力控制,这蔓延开来的恐怖想象还是让阿福的后背飕飕发凉。阿福壮着胆子抖抖索索的回过头,一阵山间大风呼啦一下将覆盖在板车上的枯黄草席瞬间掀起,满眼惊恐阿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刚还躺在板车上的尸体消失了!

      三日前,万州城。
      万州城虽不比京师,却素来是丰饶富庶之地,巨商富贾、权贵名流全都安于此地。富人多了自然享乐的地方就多,最有名的当属醉红楼。美食、美酒、美人,都是顶级。
      醉红楼一楼大厅的高台之上,几个妆容艳丽的女子在翩翩起舞,台下宾客嬉笑,脂粉缠绕,一派活色生香的人间极乐世界。老鸨王妈妈手拿绢帕一脸堆笑的周旋在众人之间,所到之处留下一股浓烈的有些刺鼻的香气。跟大堂之上大部分饮酒作乐的宾客不同,一个俊秀风雅清瘦的公子兴致全无的坐在一张酒桌之上,冲着身边另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懒懒道:“这就是你说的惊为天人?你也未免太容易受惊了吧!害的我费老大的劲从家里偷跑出来。”
      说话的公子正是万州药材巨贾苏家的公子苏紫薇,旁边的这位正是彭知州的二公子—彭玉。彭二公子身材高挑,自诩风流俊雅,美男如玉。实际上,彭二公子不笑的时候还勉强可称之为相貌端正,一笑起来憨傻之气外露,就跟风流俊雅没有半毛钱关系。万州城里的富贵子弟清高的嫌他腹中空空,纨绔的嫌他榆木疙瘩,均有些看不上彭二公子。然而彭玉自己更是眼高于顶,只引苏紫薇为自己的蓝颜知己。这苏紫薇呢,就更是奇怪,空有一副俊美的皮囊,成日不干正好事也不干坏事,专爱管闲事。旁人眼里,这两个人,一个怪一个傻,厮混一起倒是臭味相投。
      此时,彭公子便笑了一笑,摆摆手道:“哎,阿紫你莫着急啊。这好茶要慢饮,好酒要慢品,美人定是姗姗来迟嘛。”
      苏紫薇一听阿紫两字,狠狠白了彭玉一眼,压低声音怒道:“我说了不许叫我阿紫!”
      彭玉哈哈一笑,油嘴滑舌:“抱歉,我一时忘了,苏公子,苏公子。”
      苏紫薇这个名字是父亲苏秉之起的,取紫薇帝星之意,希望苏紫薇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彭二公子呢,私下为表亲昵,总是阿紫阿紫的叫个不停。虽然苏紫薇已经明令禁止多次,彭玉却依然明知故犯、乐此不疲。
      苏紫薇舒一口气,说道:“我在我爹面前可是立了誓,要在家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要是他老人家知道我在这醉红楼吃酒,今后你就只能在我坟头敬酒了。”
      彭玉劝慰道:“不打紧不打紧,我跟你说,这个新来的芷兰姑娘身份可不一般,先前可是闺阁女子,京城有名的才女,跟她饮酒作诗一番,说不定比你苦读几本诗词歌赋还要强些。”
      苏紫薇有些不相信:“才女?所言当真? ”
      彭玉看一眼苏紫薇满是质疑的眼神,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帖来:“看看,这就是前几日芷兰姑娘亲题的诗。”
      苏紫薇拿过来一品读:“绿水黄鸭三两只,桃树开花五六朵。正是万州好时节,河上小舟你和我。”
      彭玉在边上一脸期待的神色:“如何?是不是才情卓著,百年难见啊?”
      这位彭大公子诗词功底苏紫薇是知道的,自己居然还差点信了他!还以为真有什么旷世才女遗落青楼。
      苏紫薇将那手札递过去,淡淡一笑道:“彭二公子好好收藏,我还是先行一步,回家温书。”
      彭玉一把拉住苏紫薇的衣袖,苦苦劝说:“哎呀,你再等等嘛。”
      彭玉说着,看一眼在大堂里热络迎客的老鸨王妈妈,朝其摆摆手,王妈妈看到后很快笑吟吟的走来问道:“彭二公子,可有什么事吩咐?”
      彭玉生气道:“我说王妈妈,这芷兰姑娘到底什么时候来啊?苏公子都等的不耐烦了。”
      苏紫薇百口莫辩:“什么我等的不耐烦——”
      老鸨看一眼跟前这个俊秀的公子,连忙掩面陪笑道:“苏公子,别着急啊,芷兰估计正梳妆着呢,我这就去催。”回头冲着身后的伺候丫头道:“别愣着,快给彭公子跟苏公子填些吃食来?”
      说完,王妈妈便转身离去。这芷兰最近几日乖顺的很,还以为转了性子,谁知今天又这样怠慢得罪了客人,王妈妈有些不高兴的看一眼二楼芷兰的房间,气冲冲的朝二楼走去。王妈妈扭动身子踏上木质楼梯,看到迎面娉婷走下来的红丹姑娘,问道:“你看见芷兰了吗?怎么还不出来?”
      红丹娇柔的摇摇扇子,嗲嗲道:“我哪里知道她啊?”说完,长长唤一声张老爷后便继续下楼去了。
      老鸨嘴里暗骂几句浑话,继续拾阶而上,走上二楼正要朝着左拐,只见丫头小翠慌慌张张的跑来,扑在老鸨身上,老鸨就感觉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晓翠赶紧上前去搀扶,老鸨刚刚站稳,便厌弃的拧一下晓翠的胳膊:“不长眼的东西,跑什么呀,没有规矩!”
      一脸惊恐的小翠指着左边的厢房,结结巴巴说道:“妈妈,芷兰,芷兰姐姐她,全是血——”
      老鸨听了一愣,稍稍一反应便知出了事,马上甩开衣袖朝着芷兰的房间跑过去。王妈妈快脚走到芷兰的屋门前,只见房门半开,朝里一看,屋内杂乱,一个身穿荷粉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腹中插着一把匕首,奄奄一息的倒在血泊中。
      王妈妈哎呀叫一声,一时慌神,不知如何是好。有在二楼的客人好奇,就跟过来,探出头一看是出了人命案子,马上叫起来:“哎呀呀,死人啦!“王妈妈不得已,赶紧起身将房门一关,嘱咐身后的小翠去报官。这时,突然隔壁房间里一个人提着衣裤从屋里跑出来,尖着嗓子喊一句:“有人跳楼摔死啦!!”众人一听有人跳楼,顿时嗡一声炸了锅。胆小的嘴上骂几句晦气朝外跑,不嫌事大的又朝里挤着要看个究竟,你一言我一语,哭喊声、呼救声,打骂声,乱做一团,醉红楼里一时间已是人仰马翻,小翠在人流的夹缝里艰难的冲到楼下,刚没走几步就被一只手擒住。晓翠抬头一看,正是彭二公子。
      彭玉用下巴指着楼上,问道:“楼上这么乱哄哄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翠着急地说道:“彭公子,芷兰姐姐死了。”

      “什么?芷兰死了?”彭玉先是一愣,接着便扔下晓翠,自己逆着人潮向二楼跑去。苏紫薇原本要走,一听是出了人命案子,便陡然间来了兴趣。看到楼梯上人满为患,苏紫薇走到楼下,一拉垂挂在楼上的彩色绸带,双脚用力一踩,整个人登时来到二楼的走廊围栏之上,接着一个翻身,跳进走廊之中。
      二楼一间屋子门外已经是密密匝匝的人群,想必就是芷兰姑娘的房间。两个妓院的魁梧汉子站在门口守着,老鸨甩着手绢朝外赶人:“哎呀,各位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一会官府就来人了。”苏紫薇走近老鸨,偷偷将一锭银子偷偷塞进老鸨的手里,老鸨一察觉,赶快不动声色的收进袖子里。老鸨知道这苏家公子爱凑热闹,尤其是爱凑死人的热闹。于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便不做声色的给个眼色,偷偷放行。苏紫薇看准时机便推门而进。
      布置雅致的房内,一个红衣女子倒在地上,一把匕首直插入腹,鲜血流了一地,看着触目惊心。苏紫薇前去鼻尖一探,已经没了气息。苏紫薇朝尸体的附近一看,地上掉着两个长方形的木条,一个正是房门的门栓,另一个规格窄小很多,像是窗户上的木栓。
      苏紫薇随即看一眼对面,果然屋内有两扇窗子,一扇关闭,一扇敞开。靠着敞开的窗户,下面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几,上面并无摆设。
      苏紫薇起身走过去,将那木栓在窗户上轻轻一比,果然是这扇窗的木栓。苏紫薇看向窗外,有一棵高大挺拔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离着窗子不过三尺。此时听到楼下似乎有吵嚷之声,苏紫薇朝下一看,楼下是一条热闹的街市。窗户的正下方是一个铁器铺,斧头,镰刀,倒立的耙子应有尽有。而铁器铺里,趴着一个脸朝地的男人,一根竖起来的长矛贯穿身体,长矛的尖部已是血红色,看着十分吓人。街道上人声嘈杂,大家围着铁器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铁匠铺老板惊魂未定的冲着众人解释:“我刚刚就在这卖东西,不知道怎的,只听见咚一闷声,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男人跳下来,正好掉在我这长矛利刃之上——”
      突然不远处,几个身着皂服的官差急匆匆的赶来,其中带头的是万州县的捕快朴五六。朴捕快走到铁匠铺边上大致问清了情况,命手下几个衙役把尸体收起,一会带回衙门。
      朴捕快说完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子,正好与站在窗口边的苏紫薇四目相接。苏公子笑着行礼,朴捕快则冷着一张脸,按住佩刀,快步走上醉红楼来。
      朴捕快走进大厅,看着喧闹的场景,用佩刀在桌子上用力拍打几下,接着用他如同破锣一般的嗓子大喝几声:“官府办案啊!都安静!”
      醉红楼里的宾客姑娘们见公差来了,也就心下安定许多,一下子安静下来。刚刚被人潮挤得挪不动步的彭玉这才缓过神来,趁着王妈妈去招呼捕快,彭玉得空溜进芷兰姑娘的房间。
      谁知一进房间,彭玉就看那苏紫薇半个身子挂在窗口,多半个身子悬在窗外,感觉摇摇欲坠,似乎人马上就要掉下去似的。彭玉惊叫一声,动用自己的彭氏轻功,飞身上前,一把拽住苏公子留在屋内的后半截身子。
      彭玉口中着急道:“阿紫,你这是做什么,万万不能寻死啊!”
      苏公子眼睛盯着梧桐树上的一片叶子,伸长手臂去够,却在毫厘之间错过,苏紫薇察觉彭玉正在身后死死抱住自己双腿,以至于自己完全不能动弹,嘴里骂道:“哎呀,你,你给老子松开,老子不寻死,只是,只是找个东西。”
      窗外风大,树叶飒飒乱响,苏紫薇嘴里得话音刚从嘴里出去就被吹乱了形,屋内得彭玉一个字没听见,尽管抱着抱着苏紫薇的腿,痛哭流涕,死活不撒手。
      此时,朴捕快带着一队人马在人们让出的通道里一路径直来到芷兰的房间,谁知一进门,就看见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朴捕快自然是认得这两个人的,只是朴捕快刚刚升职,风头正盛,再加上耿直自负,平生最恨这些游手好闲按的公子哥,于是也不会给什么面子,喝道:“官府办案,你们这是做什么! ”
      彭玉看到公差来了,马上松开手准备作揖,半个身子在外的苏紫薇措不及防,差点真翻出去。待彭玉回过神来,准备伸手去拉时,苏紫薇已经扶着树干,顺利回身跳进房间。
      朴捕快语含怒气道:“这是命案现场,可不是两位该来的地方。”
      彭玉继续拱手解释:“捕快大人息怒,这芷兰姑娘身遭意外,阿紫一时悲痛想不开,想要殉情,我救人心切,还请朴捕快见谅啊。”
      苏紫薇差点气得昏过去,朴捕快则对着冷冷说道:“行了,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都统统出去!”
      彭玉应一声,马上拉着苏紫薇得衣袖要走,苏紫薇用力挣脱,赶忙道:“捕快大人,我有些话要说——”
      朴捕头不耐烦得给两边的衙役使个眼色,两个衙役就将苏彭两人轰了出去,咣当一声,房门关闭。
      被推出房门的彭苏两人面面相觑,苏紫薇对这个相识十五载的朋友真是无可奈何。苏紫薇也懒得再跟他辩论,微微叹口气,看一眼摆在楼下大堂里的那具男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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