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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兰因絮果 ...

  •   翌日,天大亮,一阵“咚咚”鼓声震天响,有好事者叫嚷着“知府大人升堂了,知府大人升堂了。”喜欢看热闹百姓纷纷聚集衙门口,大堂敞开,两班衙役龙虎堂棍一阵堂唱,“升堂!”
      陷空岛,徐庆听渔民在闲聊:“听说新来的知府抓了徐老爷一家,前阵子不说徐管家失踪了?莫不是他把人给弄没了吧。”
      “牛二,别瞎说,官子两个口,小心惹是非。”边上的老鱼头冷着脸,一群人聊得火热,一只宽厚的大掌拍在牛二的肩上,“牛二,你方才说什么呢?”
      “谁呀,别扰了爷的兴致。”牛二打掉肩上的手掌,不耐地叫道。老鱼头抬头见是徐庆,一时间说不出话,很快大伙都不出声了,牛二这才停下来,“咋了,怎的都不说话?”看到阳光下拉长的影子,缩了下脖子,小心回头正对上徐庆粗犷张狂的脸,连忙堆笑:“原来是三爷。”说着就起身给徐庆让位。
      “先别忙,你们方才说林知府抓了徐老爷,是不是城北的徐茂言?”徐庆按着牛二的肩头让他老实坐下。
      别看徐三爷人长得粗犷,为人却让他们这帮渔民称道。“是的,今日开堂,好多人在衙门口看热闹。”
      “哎哟,我得马上跟盖先生他们说。”徐庆一拍脑门,转身跑回卢家庄,进门撞上蒋平,“三哥,什么事儿这么急?”
      “老四啊,那徐家被抄了,你知道不?我正要找大哥他们呢?”徐庆拽住麻杆似的蒋平,就是一顿连环珠炮。
      蒋平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三哥,你慢点,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呆会儿听听盖先生怎么说吧。”
      雪影居,白玉堂因晚上闹腾了一番,这会儿正抱着盖聂的胳膊睡着天昏地暗,盘踞木剑的白龙使半眯着眼看向白纱幔,盖聂若有所觉,瞥了木剑一眼,刚探出的龙头瞬间缩了回去。
      胖团子打了个呵欠,喳着小嘴,粉嫩的小脸掩着长长的睫毛,呼吸之间透着淡淡的暖香。盖聂轻抚柔软的细发,突发奇想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白玉堂觉察不舒服,小胖手揉上鼻尖,“阿欠!”打了个小喷嚏,盖聂忍不住轻笑,“师傅,你醒了很久么。”白玉堂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翻个身坐起,见盖聂着中衣坐在床上,枕边放着几本书。
      “没有很久,可睡好了?”盖聂坐直身子,撩开纱幔拿起矮凳上的衣裳给白玉堂穿好,白玉堂站在床上,散着头发蹦哒,“把衣服穿好,小心着凉。”盖聂抱起白玉堂,替他裹上抹袜套上锦靴,白龙使看着盖聂细心的替小包子穿衣梳头,眨巴着小眼,满是艳羡,“大人就算下凡历劫,也是这般贤妻良母哪。”当然这话只能在没人地儿说说,万不能让他人听了去。
      聚义厅,卢方等人早早在座,“五弟还没起?自盖先生来后,这小子倒是乖觉不少。”蒋平挑着五香豆嚼得嘎嘣脆。
      “四哥,又说爷坏话,被我抓到了吧。”闻声而来白衣团子,捏着木剑,蹦蹦跳跳,后面跟着不紧不慢的盖聂,细看之下,那人眸光柔和,时不时落在白团子身上。
      江宁和闵秀秀瞧着白玉堂灵动可爱的小模样,相顾一笑:“玉堂还真是活泼不少,盖先生没来前,成天崩着小脸,端起小五爷的架子,这会儿倒好了。”
      见人都齐了,徐庆说起徐府一事,“那徐茂言犯的事儿怕不小,要不然衙门怎么连夜把他给抓了。”
      “总觉得那徐茂言怪怪的。”卢方回想起那日匆匆一瞥,那人看起很严肃正经,莫名有种阴森感。
      “要不派人去打听打听?”蒋平搁着小细腿,丢了颗花生米到嘴里。
      “打听什么,与咱们无关,别多事。”江宁横了蒋平一眼。
      “夫人说得不错,既与本家无关,无须打听。”盖聂素来不喜管闲事,低头对膝上的团子说:“今日继续马步和千字文。”白玉堂抱着剑,仰头:“嗯,师傅这里没意思,走吧。”此言一出,厅中众人好不郁闷,这个臭小子,这会儿竟嫌弃他们。
      白玉堂迈着小步子边走边说:“那些爷都不懂的事儿,哪有练武来得重要。”盖聂默然,这娃儿怕真是那什么龙珠转世,行事不比常人。
      就算江宁严令,蒋平还是通过他那些狐朋狗友知晓徐府一案的始末,听完智化的话,蒋平叹道:“原是兰因絮果,这徐老头也是够可以的。”
      “谁说不是,人哪,该守的本份还是要守的。”柳青喝着口茶,一脸忧郁。蒋平一扇子拍他头上:“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伤春悲秋。”
      徐府一事终是传到盖聂耳里,白玉堂听蒋平说道时,忍不住问盖聂:“师傅,传宗接代是什么,有那么重要,要把亲爹爹弄死掉。”
      众人默然不语,没人搭话,皆因众人不知如何回话,最后盖聂摸着他的小脑袋瓜:“玉儿,凡因外物而犯错,皆因私欲贪念,至于何为传宗接代,长大便知晓。”白玉堂没有再追问,但人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几日后便将此事忘了个干净。
      松江府衙,徐茂言在堂棍威严下,双膝跪地,边上的徐老太夫人看着披头散发的他,不由得悲从中来,“老身只问一句,是不是你毒杀了徐伯?”
      徐茂言默然不语,“啪!”惊堂木响起,“徐茂言,回老夫人话。”徐茂言歪着头:“大人有什么证据?”
      “看来你是见棺材不落泪,带证人上堂。”差役扶着徐伯的遗孀进来,状若疯颠,一把揪住徐茂言的领子:“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能杀了他?”
      “不得咆哮公堂!”林知府再拍惊堂木。
      徐刘氏松开手,哭中带笑,抖着身子退了一步,堂中众人皆以为徐氏心里有愧,不知这徐茂言与其有何纠葛,突然徐氏挣脱差役,猛然上前,“啪!”鲜红掌印甩在徐茂言的脸上,“你这个畜生,你杀了徐老爷还不够,连亲爹也不放过,你该死!”众人哗然,纷纷指责徐茂言。
      “禁止喧哗!肃静!”堂棍一阵响,林知府示意差役拉开徐氏,继续问案:“徐茂言,还不从实招来,莫不是想见识一下本府的堂威?”
      徐茂言散着乱发,冷笑:“不错,他们皆为我所害,当年,徐暮林与夫人成婚多年,却一直未有儿女,郎中诊断乃徐暮林幼时伤了身子所致,徐老太夫人却以此为借口逼他休妻纳妾。说起来,这徐暮林与夫人自小青梅竹马,感情素来深厚,就在他们被逼得要劳燕纷飞时,跟在他身边的徐彪出了歪主意,借精生子,一包迷药,一杯春酒,徐夫人不明就理,被人设计有孕还满心欢喜,等我出生,徐家人上下皆大欢喜,唯徐暮林一人不喜,任何一个男子,都不能接受这种污辱,他内心痛苦万分,却不能与人言明,我记事起,他从未对我和颜悦色过,非打既骂,徐夫人万分不解,为此二人多有争执,终于有次徐暮林喝醉了酒,吐露真相,徐夫人犹如五雷轰顶,她怎会想到,她的青梅竹马,她的金玉良人,竟为了传宗接代,与人合谋让她失贞,还生下孽子,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原来誓言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不过是别人传宗接代的棋子。那夜,瓢泼大雨,她去了徐家祠堂,一根白绫结束了一生,自那时起,我恨徐府所有的人,包括你,徐老太夫人。”
      众人听到这个真相,一阵唏嘘,人群里有人骂道:“徐暮林徐彪简直猪狗不如,竟做出这般恶毒之事。”徐老太夫人双眼翻白,当即昏死过去,“快叫郎中!”师爷见势不好,急忙叫梅笠去找郎中。“呵呵,看着光鲜的徐府,内里龌龊之极,那徐夫人真是瞎了眼。”一时间,说什么都有。“啪”!惊堂木再次响起。
      “徐茂言,继续说下去。”林知府听罢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世道真是诉不尽的冤魂鬼事。
      “那年,我七岁,但我发誓,一定要杀了这两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替娘亲报仇。”徐茂言红着眼眶,语意狰狞,“徐暮林自娘亲死后,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怕冤鬼索命,一反常态对我好起来,开始让我识药辩毒,教习医理药性。后来我慢慢明白,他哪里是看我不顺眼 ,不过是看娘亲不顺眼,在他眼里,娘亲是个不贞不洁的□□,而我却成了他徐家承继祖业的独苗,知府大人,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徐茂言说完不由的大笑起来,泪如雨下。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从徐家藏书里找了一本破败的医书,书中记载了如何驯养各种毒物,一个绝妙的计划在我脑中形成,派人打听到传说中的五龙岛,终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让我找到了五龙岛所在,便以出门寻药为由,在五龙岛的地窟里驯养一批毒蛇,并学会御蛇术,几年前的雨夜,徐暮林去青楼寻欢作乐,我借此机会引蛇咬伤了他,却未要他性命,等他回来,我用药替他解毒,药里加了另外的毒,致使他的毒伤好后每逢雨天便会发作,痛苦难当,时过二年,他似乎明白解药有问题,却抓不住引子,徐家世代制药,他却解不了自己的毒,是不是很讽刺?他试遍了所有的药,都没能治了自己,二年前娘亲的忌日,我亲自送他上路,让他到阴曹地府去向娘亲赔罪。”徐茂言边说边流泪,让人听之惊悚。
      “那徐彪做下恶事,却一直对你不错,徐暮林几次毒打于你,差点要你的命,都是他将你从生死关头救了回来,何况他是你生父,你为何恩将仇报?”林知府平复心绪,继续问道.
      徐茂方哭道:“在大人看来,他是我生父,还救过我的命,不管如何,我不能恩将仇报,但大人
      可知,他对我好,并非我是他亲生子,他只是贪图徐府的祖业和制药密方,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杀了徐刘氏尚在腹中胎儿取紫河车,为达官贵人制成补药,以此为徐家带来财富,获取徐暮林的信任,他一心谋夺徐府家财,救我,不过是我还有利用价值。”听到紫河车一事,围观的百姓好些人呕吐不止,妇人听罢皆是面若金纸,煞白吓人,徐刘氏似乎清醒过来,坐在矮墩上,喃喃自语:“他该死,他该死,他杀了我的孩子。”
      “徐暮林死后,他开始警觉,衣食住行非常小心,最终还是让小的找到了他的弱点,他可以牺牲徐刘氏腹中的孩子,皆因他在外与一青楼女子早已珠胎暗结,我派人查探他的行踪,知晓他每月下旬都会去外室家住上几天,那外室之子好赌,我不过设巧局帮他还了几次赌债,他便与我称兄道弟,呵,算来,他真是我的兄弟不是。”徐茂言在脸上胡乱擦一把,“我有意无意在他面前展现御蛇术,这人倒与徐彪一个心性,恶毒狠辣,待从我这里学了点御蛇术的皮毛,就开始威呵他老子,徐彪为了他不断掏空家底,好赌之人皆是无底洞,他走投无路,便来找我求救,我借他的手将桑根蛇毒放到徐彪的酒里,徐彪对他母子自是没有防心,不察之下着了道,徐彪做梦也没想到,他捧在手心的儿子会为了四十八两银子就要了他的命。老家伙还想向陷空岛闵娘子求救,不过,这次他的运气着实不怎么样,徐元龙追他至陷空水域,他毒发落水而亡,之后的事,知府大人想必都知道了,我也不必多言了。”徐茂言说完,双眼放空,出奇的平静,微微一笑:“娘亲多美好温柔的女子,嫁入他徐家,孝敬公婆,贤良持家,善待下人,却被徐暮林和徐彪这样的恶人糟践,试问为人子者,岂能不恨,此仇岂能不报?”
      林知府和师爷相顾无言,此事若真要辩诉,谁是谁非,公理正义何以分清?冤冤相报,人心好恶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道得明。
      “堂下听判,犯人徐茂言连犯杀人罪,数罪并罚,案卷交及刑部勾决,犯人还押大牢,秋后处以斩刑!”随着最后一声惊堂木响起,众人如梦初醒,徐茂言抬头对林知府笑了笑:“我自知罪不容诛,就不劳烦官家了。”说罢咬破牙槽的毒药,面带微笑,半盏茶的功夫,气绝身亡。
      时隔数日,盖聂带白玉堂上街,在酒肆里听说书人翻来覆去添油加醋的说着徐府之事,白玉堂趴着窗栏:“师傅,那个徐茂言真笨。”
      “为何如此说?”盖聂问。
      “他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死掉?”白玉堂反问。
      盖聂扣着他小身子:“玉儿,世间对错皆是相对,最无辜是那徐夫人,所以玉儿要记得,不可随意结因果,不可无心负苍生。”
      白玉堂歪头看盖聂,拔弄盖聂垂到额前的发:“师傅,什么叫结因果,什么叫负苍生?”
      盖聂指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些便是苍生,因果,好比玉儿今时种了株桃树,来年树长大了,它会开花结果,桃可供玉儿食用,桃核入土后再破芽重生,如此往复,便是因果,天地万物,皆有灵性,唯有得善因才能结善果。玉儿会长大,吾会老去,吾的老去是因玉儿长大,这也是因果,万物自有规律,便成因果。”
      “嗯,玉儿明白。”白玉堂似懂非懂朝盖聂点头,“师傅不会老的,师傅长命百岁。”躲在木剑的白龙使忍不住想探头,却被盖聂眼神震慑,不情不愿的缩了回去。“多谢玉儿!”
      暮色四合,高大的身影牵着小小的团子,一步步往回走,在黄昏余辉里落下长长的影子,或许这世间从来不缺因果,缺得是懂因果的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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