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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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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身猪油蒙了心啊,错点鸳鸯谱,害的一对俊朗娇妾成了怨侣啊!”金家坐在高位的金老太太死攥着胸襟,一脸悔恨悲戚的望着她最小的女儿金烟枯槁的面容,哭道,“烟烟啊,是你没用的老母对不起你呀,害的你早早没了命...死前也没有一个子女相伴...”
金烟卧在那抬轿上,想要安慰那个哭的伤心的金老太太,却无能为力,她是睁不开眼了。
我此生无挚爱,更无恨极,唯有一憾,便是没能有幸生个半子一女,她心中惋惜的想着,且嫁与张渊也是她自己选的,没什么好怨的。
“娘,不要哭了,哭着伤身,小妹没福气,早早去了,难道娘您也要跟着她去了?多不吉利啊,要是地下的小妹知道了,岂不更伤心?”一旁的大媳妇撇撇嘴,安慰着,扭头看向自己不争气的丈夫,用肘子怼了怼他,“您要是病了,乐儿要伤心了,您也不希望乐儿伤心是吧?”往常她只要一搬出她的老来子,金老太太准二话不说将注意力放在她孙子金乐身上,可是今儿不一样,金老太太听了后仿若未闻,仍懊悔地自责道:“是老身的错啊,烟烟啊,是你老母对不起你呀,给你选了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郎君啊....”大媳妇看着自己丈夫一脸悲伤,也气愤,嫁夫从夫,小姑子死在了夫家怎还送了回来?白白让夫君婆婆伤心,小姑子死了搞得像公公死了一样,弄得整个家乌烟瘴气。
“娘,您看,找个时间,聘个棺葬的,将小妹拉去葬了怎?腐在家里多晦气。”大媳妇看了看昨日刚叫丫鬟做的豆蔻,刻薄的说道,心道,明儿就聘个便宜的棺夫,抬了这没福的小姑子去乱葬岗扔了,家中本就只是个商户,这几年只出不进的,哪有什么闲钱给这个小姑子风光大葬?
“那可是你小姑子!你个没心肠的!莫不是这几年你都在同我装感情好?你怎么这么狠心说她晦气?”金老太太气愤的跺了跺脚,一时也忘了哭。
意识犹存的金烟也没想什么,要她当大嫂也会这么想的,虽说死者为大,可毕竟逝者已逝,总不能白白花了家里的钱给一个没福气活着的人风光大办葬礼吧?本就亏空了的家,再加上这么一笔一笔的敷出,叫这个掌家的大嫂怎忍心将这么一大笔的冤枉钱花去?
毕竟善前一个孝压着,大媳妇也只好耐着性子问道:“那娘是想怎的吧,您说。”这么一问金老太太还是一噎,不知道说些什么,翕了翕唇,没了话。
金烟知道大嫂一向不喜欢她,毕竟当时她出嫁时带走了近小半的家产,足足有四十八抬,一般大户人家出嫁妆也就四十八台罢了。她原也想将嫁妆悄悄运回来一些,可又要顾及张家和金家的面子,故只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默默想着,只愿下辈子,不要再出生在这里,她也不是八面玲珑,没有七窍玲珑心,也不会长袖善舞,没办法和大嫂和平共处。
若有下辈子,她难道还得和他在一起吗?可是她还是想要尝尝子女绕膝的滋味,但愿在地下可以享受这种滋味。
了无牵挂的滋味可不好受。
偶尔也给她一些牵挂吧。
......
金烟以为,她已经在阎王那里了。
可睁开眼,竟是满眼的红色。那个大大的囍刺痛了金烟的眼,再来了一次新婚,可娘是新的,但内里已然苍老破旧了,难道她又要过一次没有新郎的婚夜吗?
可第一次都过了,第二次总不会比第一次坏。
她早不会像当年十五岁的自己,因为面子,躲在这鸳鸯绣被里偷偷呜咽了。
看来,她估计是不会完成她的夙愿了,一个人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三弟妹啊,你也不能怪三弟啊,三弟也是被逼无奈,被他大哥叫去帮忙了,明儿就回了,委屈你了。”张家大嫂严氏无奈地笑笑,毕竟这家也不是她说了算的,都是什么夫主外女主内,男人要去忙,她们做妻子的总不好拦着不让吧?虽说她也是有点怨气的,可眼下还是安抚三弟妹比较要紧。虽说她做长嫂的,也无法对小叔子说,喂,你不能去,给我滚回去陪新娘吧?
门外是外客喧闹的笑声,尽管这主角不在,陪他们喝酒的,是那个撑着一整个家的大状元四少爷张誩,年方十五就考上殿试,成了状元,一举成名。
“没事,我不怪他。”金烟不是个寡言的人,也不想因为上辈子的记忆让她束手束脚,她说出这句话,倒是让严氏放下了一半的心。
“那便好,我们做女子的,嫁夫从夫,可不能因为手太长,害了自己,这七出,我们可断断不能触啊。”严氏语重心长地嘱咐着,从对面的挂着用红布绾成花的木桌上端来尚冒着热气的热面,掀了金烟的盖头,摆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着,“喏,吃吧,再怎么样,咱嫁入这大户人家,可不能太委屈自己,饿着谁也不能饿着自己。”这是严氏自己手作的面,她上辈子因为觉得严氏在看她笑话,又因为面子问题,一口都没碰,愣是让自己饿了一宿,落下了一个胃病,这回,她说什么都要尝一尝,毕竟严氏曾经可是有一手好厨艺。
热汤伴着细面入了胃,因为重来了一世的慌张也消散了,同时也稍稍惊讶了一番,没曾想严氏的手艺如此精湛。
“好吃,谢谢大嫂子,就像寒风里的大侠来接济街头的饿死鬼。”金烟难得开了个玩笑,却被严氏捂了嘴,严氏严肃地呸了几句:“呸呸呸,什么饿死鬼,多不吉利啊,行了,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也就放心了,我去前头伺候老太了,你早点歇了吧,明儿一早还得照常敬茶呢。”言罢一扭身,就闪到了门外。
金烟尽管早已熟悉这里,但还是环顾了四方,目光滞在了那盖了红布的铜镜上,都说新人照镜不吉利,可她过了两回婚,也不算什么新人了吧,她素手一掀,扯下了那块厚实的红布,快被她遗忘了的面容又出现在了铜镜,映在了她脑中,是张极平凡的模样,既没传来金老太太的那双勾人的凤眼,也没传来金老爷的那对如刀刻一般精致的剑眉——一对细细短短的柳叶眉,一双普通的杏眼,唯一可以称得上秀丽的,只有她那个高挺的鼻和她常年殷红如血的薄唇而已,她摇了摇头,开了脸也并不能让她的脸看上去更好看,只能让她看上去更光滑罢了。
如上一世一般,她和衣而睡,不同的是,上一世,她心中含怨,而如今想透了也看透了。
伴着蝉鸣的夏夜,聒噪而让人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