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莫忘我》旧蓝

4、part 3

　　7

　　贺世生把饭菜摆上桌，然后坐在窗前耐心地等孙女下班。
　　贺家祖孙两人是三年前搬进这个小区的。绿绮房间的窗口正对着一棵槐树，春天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花香，夏天的时候满窗碧绿，秋天的时候窗台上落满金黄的叶，而冬天，在风雪中的枝桠依然岿然不动。在贺绿绮的心里，相依为命的爷爷就像这棵树一样。贺世生把贺绿绮当作生命一样珍爱，可是自己一天天老去，他总希望快些有个人出现，能够像他一样爱护自己的孙女。
　　“爷爷，我回来喽。”贺绿绮在楼下招手。
　　“我的宝贝孙女下班了。”老人欢喜的去开门。
　　“爷爷，不是说好了我做饭吗？”绿绮闻到饭菜香。
　　“我的宝贝工作太辛苦。”
　　绿绮在老人的面颊上亲了一口。她欢喜地陪老人吃完饭，内心却多少有些疲惫。尽管她生性单纯，也知道一份工作对于这现实的日子有多重要。
　　窗前的树已经开始落叶，秋意愈渐浓烈。
　　贺绿绮躺在床上，随手翻起了日间险些砸到她的地图册。
　　“画得不错嘛。”贺绿绮想。在地图册的空白处，有很多用铅笔画的漫画，线条简单，但是看得出很有功底。
　　“日光影像……诚邀……罗意格先生……”贺绿绮在地图册里发现一张请柬。
　　请柬上的日期，是三天以后，贺绿绮把地图册放好，想着隔日要送到莫莉那里，这一定是酒店的客人不小心遗落的。
　　关了灯，窗帘的缝隙里落下一抹月光，淡淡地，像流水在地板上徜徉着。她躺了一会儿，依旧睡不着，拿出枕头旁边的一个小箱子，那里装着叶南方寄来的百十封信。在任何一个艰难的时刻，那些信依然保有一种支撑她的力量。
　　“或者，明天该去CE的专卖店看一看，做店员也好，做接线生也好，生活总还要继续。对不对？叶南方。而且，那是CE的专卖店，说不定我可以一点一点的接近梦想。”绿绮摸着信纸上的一枚叶子，自我鼓励。
　　那一晚，她的梦里有一片绿色的叶子，缓缓地随着风盘旋。

　　8

　　罗意格又做同样的梦了。
　　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罗意格总是被同一个噩梦纠缠。
　　初春的夜，一条灯光黯淡的路，很大的风。他开着一辆车和夜风赛跑，鼻翼里呼出的气息还带有浓重的酒精味道，酒精让他全身的细胞都跳跃起来，就连车子也想要在风里跳舞，于是他的方向盘也在手指的操控下跳起了舞。他根本不知道对面的红灯是几时亮起的，不知道那奔跑的小女孩是怎样走到斑马线中间的，更不知道那两个大人是怎样扑过来的，总之他来不及将舞步绕开，他和车子融为一体，像一支离弦的箭。
　　然后梦境就在一片血泊之中结束，伴着额上的阵阵虚汗。眼前的光像流动的河水，但是却是红色的，红得触目惊心。
　　这样的惊悸，在不被人知的夜里无数次缠绕着他。
　　莫莉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以为没有人在，然后进房打扫房间。
　　床上的被子摊成一团，露台的门半开着，雪白的窗帘和着清晨的风轻轻摆动，阳光从窗帘的下摆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
　　烟灰缸里照例有很多烟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四格漫画书。莫莉皱了皱眉，他的烟似乎抽得太凶了。她信手翻了翻那本漫画书，随即微微笑起来，她记得这本书，很多年前班里的男生争相传阅，贺绿绮也曾为此着迷。莫莉展开被子，床单上还留有一丝温度。枕头旁有一本影集，莫莉有些好奇，犹豫着，伸过手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影集里没有一张人物照，像是一些刻意收集的老照片，记录着这座城市某段时期的面貌，其中不乏莫莉熟悉的景象。莫莉更加好奇，她猜不透这个花花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翻看客人的物品，应该是违背你的职业道德吧？”
　　莫莉吓了一跳。
　　罗意格从露台走进来，指尖还夹着一支烟。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莫莉的脸，她的脸又红了，她有些窘迫。他觉得有趣，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想接着逗她，但是笑容却忽然僵在脸上。罗意格觉得有些眩晕。
　　“该死。”罗意格在沙发上坐下。那个梦总是让他在醒来的早晨产生种种不适感。
　　“你好像不舒服？”莫莉很惊讶他情绪的转变。
　　“麻烦你给我一杯水。”
　　莫莉把水杯放到他的手里，顺便拿下他指尖的烟，掐灭。
　　“我去请医生吧？”她问。
　　罗意格摆摆手。长时间的飞行，下了飞机又毫不停歇地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城市，再加上之前的梦，他只是有些疲惫。
　　“你躺一会儿，我稍后再来打扫，若是还不舒服可以给服务台打电话。”
　　他点点头。
　　他安静地躺下，闭着眼，像个听话的小孩。莫莉拿出薄毯盖在他身上。
　　“这样会好一点。”莫莉拧了一条热毛巾敷在他的额头，这个时候，她完全忘记了此前对他的种种厌恶。
　　一阵湿润的温暖在额头绽开，罗意格睁开眼看着莫莉焦灼的表情，她脸上的焦灼是那样纯净，一瞬间，他有些动容。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望着她。
　　“不用担心，没事的。”她轻声安慰他，竟像照顾一个孩子。
　　莫莉退出房间的时候，眼前还都是他刚刚望着她的眼神，像秋天里平静的湖水，而湖水的底部深藏着一抹忧伤。
　　莫莉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那面湖水。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9

　　贺绿绮走进新开的CE礼品专卖店。
　　“请问，这里是在招店员吗？”
　　“对不起小姐，我们的招聘昨天已经结束了。”
　　“我真够倒霉。”贺绿绮小声嘟哝着。
　　看来，她是连CE的边儿也沾不上了。她向里面张望了一下，整间店装修得很温馨，最惹人欢喜的是货架上排排坐的全是玩具，贺绿绮恋恋不舍地走出去。
　　商业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贺绿绮决定去附近的人才市场看一看。
　　“等等，小姐。”好像有人在喊她。
　　她回头，看着一个穿着店服的女孩：“你在喊我吗？”
　　“是的，我们店长请你到店里谈一下。”
　　贺绿绮随着她回到刚刚的专卖店。
　　“是这样的，我们刚好有一个空缺的店员名额，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店长说。
　　贺绿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看看我的简历？甚至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
　　“当然，你需要给我一份简历。”
　　贺绿绮掏出自己的简历，迟疑地交给她。这真是个变幻莫测的时代，刚刚还走到哪里都是死胡同，转眼天上掉下一个小馅饼，砸得她晕头转向。
　　“你叫贺绿绮？”
　　“是的。”
　　“如果你没意见，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工作了，试用期合格之后会签正式的合同。等下 VIVIN会和你交待具体的工作，这几天有不明白的事情也可以请教她，当然，我们希望你尽快能够熟悉自己的工作。怎么样？有问题吗？”
　　“啊？啊！没有没有。”贺绿绮摆手。
　　VIVIN就是刚刚喊贺绿绮回来的女孩，她是从CE的老店调过来的。贺绿绮跟着她走出店长室。
　　“今天你只能穿自己的便装了，你的店服和胸牌要等到总店那边发过来。嗯，你今天就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吧，你先跟着我。”VIVIN看起来很易相处。
　　“呼——”贺绿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
　　“我还没有适应呢！这十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
　　VIVIN笑起来，看得出，贺绿绮是个直率的女孩。
　　“其实店里新招的员工已经够了，不知道林先生为什么说要留下你，所以店长才让我把你喊回来。”
　　“林先生？是什么人？”
　　“你没看见吗？他刚刚也在店长室里，是从总部下来视察新店的。”
　　“好像是有两个人背对着我们坐着，我太紧张了，没注意。”绿绮仔细回想了一下。
　　可是这个林先生为什么要留下自己？贺绿绮兀自琢磨。管他呢？反正我现在不是无业游民了。
　　贺绿绮被暂时安排在包装台，这是每个新店员必须掌握的基本手艺。贺绿绮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就把一个普通的纸盒包装出精美的样子，这对她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VIVIN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你很棒哦！”
　　“是啊，真不错，我们练了好几天呢。”其他人也围过来。
　　贺绿绮向来有人缘，招牌性的阳光笑容加上善良真诚的天性，很快便和其他女孩子熟悉起来。
　　“嘘，店长出来了。” VIVIN小声提醒大家。
　　“林先生好帅啊。”
　　“听说他是董事长的女儿中意的男子。”有人说。
　　“嗯，看上去很有魅力。”
　　“你们在看什么？”贺绿绮也凑过来。
　　有几个人从店长室走出来。
　　那个人是？很面熟！贺绿绮一眼望到其中穿灰色西服的高个子男人。
　　“大家快去工作。”VIVIN话音刚落，女孩子们已经散开。
　　贺绿绮还傻乎乎地在那里张望，店长转头看到她，贺绿绮吐了吐舌头，灰西服的男人也看到她。
　　原来是他。贺绿绮想起，他正是招聘会那天看她报名表的男子。
　　“怎么样？对新工作有信心吗？”他走过来。
　　“当然，难不倒我。”贺绿绮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她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你对香水过敏？”
　　“嗯。”贺绿绮耸耸肩。
　　“那很抱歉，贺绿绮小姐。”他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挑。
　　一行人走出礼品店。
　　贺绿绮这次成了焦点，三五个女孩子立刻围过来。
　　“贺绿绮，你好像和他很熟？”
　　“他是谁？”贺绿绮问。
　　“你故意装傻？你该不会是他女朋友吧？”她们打量着贺绿绮，“不过看起来不像，他的女朋友怎么会在这里卖玩具？但是他刚刚对你笑了！他那样冷峻的人很少笑的。”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我只是在卡笛大厦的门口见过他，这个人很奇怪。”
　　“老天，他是林白深啊，就是市场开发部的部长。”
　　林白深？贺绿绮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想，刚刚一定是他派人喊自己回来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