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莫忘我》旧蓝

2、第一章 part 1

　　1

　　“开饭啦！”贺绿绮摘下身上的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头微微撞到厨房门上悬着的风铃，碰出一串呼啦啦的声响，狭小的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是秋天的夜，上弦月正缓缓爬上西边的天际。在西月小区的这间普通民居里，亮起了橘色、温暖的灯火。
　　“爷爷，绿绮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说话的女孩叫莫莉，她夹起一块肉放到贺世生的碗里。
　　“可不是，谁要是娶了我们家绿绮，那可是有口福了。” 提起自己的孙女，贺世生眉眼间都含着笑。
　　“我才不嫁人呢！爷爷，我一辈子都要陪着您啊！”贺绿绮对着贺世生撒娇，她小小的鼻尖泛着油光，她在老人身边坐了下来。
　　“您说错了，谁要是娶了她，那才是有苦日子过了，就她那个火爆脾气，能把人生吞活剥。”莫莉撇撇嘴。
　　“臭丫头，你说什么？我的脾气有那么坏吗？”贺绿绮拿起筷子，做出欲对莫莉投掷的姿式，她的脸上却是一幅欢喜的模样。
　　“爷爷，绿绮要打我！”莫莉赶快躲到老人背后。
　　“哈哈……”贺世生笑起来。莫莉是孙女的好朋友，和他也像祖孙一样亲近。他乐得看年轻女孩们吵闹的模样，在他六十多年的人生里布满了伤痛与孤寂，孙女的笑是他晚年唯一的慰藉。
　　夜风吹着廊前的风铃，月光落在这家人的窗台上，就连秋虫也停止歌唱，沉浸在两代人的欢笑声中。
　　贺世生的身体最近大不如前，吃过饭，他和女孩儿们聊了会儿天，就挡不住倦意了。贺绿绮收拾好厨房里的碗碟，扶着老人回到卧室。不一会儿，老人匀称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绿绮，你还没有告诉爷爷？”莫莉小声问。
　　“没有，如果告诉他我又失业了，他肯定会担心。我不想再让他为我的事操心了。”
　　贺绿绮前几天刚刚递交了辞呈。她和莫莉原本都在君悦度假酒店工作，莫莉在宾客部，她在总机室。有品行恶劣的客人三番五次地在电话里对她进行骚扰，绿绮直接挂断客人电话的结果却是被投诉，她反被部门主管训斥一顿。贺绿绮一气之下，索性辞职。
　　“你的个性太强了，这个社会需要你去适应环境，而不是环境适应你，你必须学会忍耐，你看，现在工作又没了，以后要怎么办呢？”莫莉皱着眉，莫莉和绿绮的性格孑然相反，相对于绿绮的冲动与热情，她更多的是忍耐与温顺。
　　“我这几天都在找工作。”绿绮看起来反倒没有莫莉那么忧愁。
　　“有合适的吗？”
　　“其实什么算是合适的呢？最适合自己的应该是自己的梦想，可是梦想往往只能留存在想象里。”
　　“比如你的设计师梦？”莫莉微微地笑着。
　　“莫莉，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有一间自己的设计室呢？”贺绿绮躺倒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我的梦想是做个玩具设计师，设计出很多很多柔软的布偶，我会把它们全部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会有那么一天，你的才华不会被埋没太久，我有预感。”
　　“真的吗？”贺绿绮的眼睛亮亮的，仿佛因为好友的一句话，而充满了希望。她喜欢这种善意的鼓励。
　　“真的。”
　　“可是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换了四个工作。”绿绮数着手指，她忽然有些泄气，嘴角又歪了下来。这几天她到处面试，但是凭她职业专科的学历，想要找一份称心的工作显然不容易。
　　“我们的学历虽然不占优势，但是你是天下无双的贺绿绮啊，拥有一颗最贴近童话的心，你有热情有活力，勇于尝试！”莫莉熟知好友的个性，白羊座的贺绿绮虽是个充满活力的人，但是通常只有三分钟的热度。身为绿绮最要好的朋友，她有责任不断地给她加油。
　　“是的，贺绿绮天下无双。”贺绿绮一下子坐起来，光脚站在沙发上，对着莫莉做出超人的姿势，“不，我们合起来就是绝代双骄，凭着你的歌喉，我相信你会成为新一代歌坛天后。”
　　莫莉捂着肚子咯咯地笑起来：“拜托，我可没做过这个梦。”没错，这就是贺绿绮，她的活力永远能感染身边的人。
　　这对最亲密的伙伴继续聊着那些关于梦想的美好话题，再晚些，莫莉就告辞了。
　　绿绮对着电视打了个呵欠，随手拿起遥控器。
　　CE集团将于9月23日在卡笛大厦举行专场招聘会……
　　CE集团？！贺绿绮眼前一亮，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字幕。CE集团是玩具界颇有名望的集团，能成为CE的产品设计师是贺绿绮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
　　贺绿绮决定去试试。

　　2

　　来应聘的人果然不少，各个部门的展位前领报名表的人排起了长队。
　　“对不起，小姐。我们招聘的设计人员要求毕业于专业院校，而且要有获奖的作品及出色的工作经历。”设计部的接待人员看了一眼贺绿绮的报名表，很礼貌地拒绝。贺绿绮看看旁边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个人资料。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我们在商业街新设的专卖店正在招店员，您如果感兴趣可以去那里试一试。”对方把报名表还给她。
　　可是，我感兴趣的是设计玩具而不是卖玩具。贺绿绮心里想。她看了一眼各展位前面的长队，转身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
　　“啧啧，她穿得这么土也敢到CE来应聘，能在卡笛大厦里进出的可都是白领耶。”她旁边的两个女孩小声地拿她打趣。
　　“可不是吗？为了这次应聘我花了两千多元钱去买衣服。”那个穿着高档套装的女孩轻蔑地笑起来。
　　贺绿绮转过头看着她，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盯着她的脸，绿绮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很温柔的笑容。
　　“她在看什么？”被看的女孩被贺绿绮盯得心里发毛，小声地问着自己的同伴。
　　“谁知道啊，盯得人不自在，我们走吧。”她的同伴赶快拉着她跑开。
　　贺绿绮笑着看他们匆忙离开的背影。心地无邪的人才不怕被别人看呢！这一向是贺绿绮的逻辑。
　　贺绿绮仔细翻着招聘会当天的宣传资料，每个职位都要求有颇高的学历和专业资历证书。显然，这里不会有她的机会，本来就是一个位置几十个人在竞争的状况，可是她连争的资格都不够。
　　她索性放松下来，拿着笔在报名表后面信手涂鸦，勾勒出一个沮丧的卡通兔子形象。
　　“唉，这简直就是我自己的写照嘛，贺绿绮，你这只呆头呆脑的小兔子。”她小声嘀咕。
　　大厅里充溢着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与窗子外面明亮而自由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贺绿绮准备离开，与其在沉闷的人群里浪费时间，不如去街上晒晒秋天的阳光。她把报名表揉成团，向着大厅门口的一个果皮箱走去。
　　“小姐，可以给我看一看吗？”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他。
　　“呃？”绿绮被这个人吓了一跳，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走路都不带声音的吗？
　　“你的报名表。”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纸团，面无表情。
　　“阿嚏！”贺绿绮觉得鼻子有些痒。他身上发散出的男性香水味道，让贺绿绮联想到宗教的神秘色彩。贺绿绮皱皱眉，她从小就对香水过敏。她把报名表递给他，向后退了一步。
　　“你应聘的是设计部？”
　　“那上面都写着呢！”她揉了揉鼻子，尽力忍住下一个喷嚏。
　　“可是你并不是设计专业毕业，也无此类工作经验。你学过画画吗？”他翻到背面看了看那只兔子，随后盯着贺绿绮，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时候学过一点，我喜欢画画。”贺绿绮回答，随后她马上闭口，警惕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莫莉经常警告她，不要轻易和陌生人说话，莫莉说像她这样头脑简单的女生，很容易被人骗。何况，贺绿绮有过类似的被骗经历，给陌生人带路，反被骗去车费；给乞丐买吃食，反被抢去钱包。贺绿绮也只是在发现被骗的那一秒钟会对人性感到失望，过后依然单纯地相信人心的美好。
　　想起这些，她突然转变了对这个陌生男人的态度。
　　“当然，你没有必要告诉我。”男人似乎对贺绿绮的表情更感兴趣，他依旧看着她，像是在仔细研究她的五官一样。
　　“请你还给我！”贺绿绮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她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很果决。她的逻辑发生了一点点微妙的变化，是的，心里怀有恐惧的人也不喜欢被陌生人盯着看。
　　若不是在这样一个格调高雅的大厅里，她真想对他大声喊。不过，这个男人长得还真帅，在那套名贵西装的帮衬下，身材益发挺拔，他的眼神像一把匕首，有一种逼迫感，似乎想看到人的心里去。
　　“你的理想是做玩具设计师？”
　　“是的，可是这显然只是一个美好而空洞的想法。”贺绿绮伸出手，示意他把报名表还给自己。
　　“最出色的玩具设计师从来都不是诞生在冷冰冰的写字间里。”
　　“你是说……”贺绿绮对他产生了一点兴趣，她正想说下去，他把报名表递到她手上，然后转身向电梯走去。
　　“噢，这个家伙！”贺绿绮哭笑不得地拿着自己的报名表，他转身离去的神情与速度，竟好像此前他们根本不曾站在这里交谈过一样。
　　男人站在电梯里，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他看着贺绿绮向大厦外走去的背影，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
　　贺绿绮站在阳光下回头看着卡笛大厦，深色的玻璃墙体反射着秋天里日光的明亮，她觉得这个明晃晃的建筑像是能把人吞噬了一般。还是外面的世界好，有风，有阳光，有天空和云朵，可是，惟独没有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