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月三國》諸葛夜尋

9、糜夫人 戰火比我預

　　戰火比我預料來得更快，當我猶正忐忑時，沙場血腥已飄入原來平和的當陽。

　　難民湧入的人數急速增加。本打算守在乾娘身邊的我還是拗不過其他人的要求，認命的出診去；或許是別人也感受到這股風雨欲來的不安吧，總覺得氣氛隱隱浮動著一絲詭異。

　　人們的吵雜聲，遠方傳來的馬嘶，還有鐵器相擊的聲音，在在糾結於每個人心頭。

　　平靜的日子，已經走到盡頭？

　　「好了。」我收回搭脈的手，「嫂子，妳的胎兒很穩，這幾天會覺得胸悶應該是外務過多。」孕婦最禁不得人嚇，近來難民備增，想是因此被打擾。

　　「樂大夫，妳想這些難民來此，會不會給咱們帶麻煩？」牛嫂問得小心。

　　我表情不動，收拾東西。「沒的事，我想他們只是過路客，不會作太久停留。妳別瞎操心，好好待家裡養胎，知道嗎？」

　　不得已用大夫的口氣說話，記得牛家單傳，她肚中孩兒是牛家新的希望。見牛嫂點頭，我心中吁了口氣，起身便要離開，卻聽得門板啪啪作響，不知誰敲得急促，活像要人救命。

　　牛嫂便要去開，我拉住她。「也許是村裡人要找妳呢？」她說，我搖頭。

　　「別開。」

　　現下情況並非一般，不能胡亂讓人進屋。

　　「說不定是劉媽腳又痛了，急著找妳，還是看看吧。」牛嫂不安開口，我松開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回原位，自己走到門邊，貼耳聽了半響。

　　門板被人拍打，一聲急過一聲，我左手指間夾住銀針，微側身開了一道細縫。

　　「有什麼事？」

　　「求您給口水喝吧，我這孩子經了長途路，怕是抵受不住啊…」聲裡滿是哀求，從門縫裡望去，是名美貌……婦人，手裡環抱孩兒，臉上滿是髒汙灰泥，狼狽不堪。

　　牛嫂同情心大作便走來要開門，我直接將她擋下。「妳可是從新野前來？」

　　不知為何，她身上的氣味給我一種不安的感覺…明明跟其他難民差不了多少，卻讓人覺得這婦人絕非一般身份。

　　「求您給口水喝…我會報答您的…只求您救救我的娃娃……」

　　一句句低聲懇求，雙目竟已含淚相睇，我正猶疑間牛嫂已經開了門。「──嫂子！」

　　「人家抱著個娃娃趕路多可憐，能幫自然是要幫的。」牛嫂理直氣壯，眼眶卻微紅，想是有孕在身對抱孩之婦也多了分同理心。

　　我無奈，側身讓婦人進門，重又關上。「只要水便夠了嗎？」我問，無意間瞟了婦人懷中子一眼，已看出那娃娃根本是餓得發狂，直哭叫。

　　婦人欲言又止，牛嫂同情心不禁氾濫。「我看這娃兒是餓殺了，家裡還有先前煮的米粥，我去盛點來，妳也吃些吧。」不待我阻止便朝廚房走去，我看著她的背影苦笑。

　　廳中獨剩她與我及那娃兒，沉默一會兒，我收起手裡銀針，她問道。「妳是大夫嗎？」

　　我無意多作解釋。「學過幾年醫理。」

　　婦人喔了一聲不再作聲，我忍不住觀察她，但見她身穿的衣物似乎頗為昂貴，髮上所插的髮飾也不是農婦所有，美麗容顏猶帶殘妝，手裡環抱的嬰兒…那衣巾，價格不菲。

　　「來來來，有點冷了，不過還是將就點吃吧。」牛嫂端著兩個碗走出，笑吟吟道。婦人忙不迭道謝接過，第一個動作便是餵哭叫的孩子，把自身忘卻。

　　「我來餵吧，妳先吃，大人吃飽才有力氣。」還是牛嫂的聲音，說著便接過孩子，朝我眨眨眼。「樂大夫，這也算是先練習練習，以後我總得餵自己孩子的。」

　　我報以微笑。

　　不過一刻那孩兒已經打個飽隔，我見他眼皮沉沉，果然是小孩，吃飽了便想睡。同時間婦人也把清粥喝到碗底朝天，對牛嫂感激萬分，雖然滿臉疲倦卻不掩其身上高貴氣質。

　　「多謝大嫂一粥之恩。」她抱回孩子盈盈躬身行禮。「此恩此德，糜氏他日必會相報。」朝著有些害羞的牛嫂道，婦人身上帶著難言氣度。

　　我在一旁失手跌落茶杯。

　　竟是糜夫人！？

　　我立馬沖向她，二話不說拉起她就走，她不解任由我拉扯，反而是牛嫂出聲：「樂大夫，妳怎──」

　　「走！」左手開門右手推人，動作乾淨例落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立刻離開，這裡不歡迎你們。」

　　加重語氣，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楚，婦人只是愕然看我。

　　牛嫂驚訝的看我，再也忍不住扯我衣服。「妳作什麼呢？現在外頭亂成一團，怎能讓她一個婦人帶著孩子四處流浪！」話裡明顯有著斥責。

　　我不理會便要把木門關上，牛嫂卻來了氣，唬的一聲把門板壓住。「樂離，妳這是在幹什麼？妳身為大夫怎麼可以見死不救見人有難卻縮手不幫！」

　　眼神望向門外怔忡的婦人，我早該看出，她不是一般身份。「…她的丈夫想爭天下，就該料到會有今日。」

　　爭，不是輸就是贏，不是強就是弱，誰也沒道理盼望弱肉不被強食，誰也沒理由冀望成王不會敗寇。

　　會有今天的結果，身為劉備結髮妻子的夫人，不會不明白這道理…或許是殘忍，卻也只是自取，與人無尤──更不該的是，牽累無辜之人。

　　牛嫂迷惑的瞪著我不放，我知道她聽不明白我的話，但門外佇立的糜夫人卻聽懂了，她轉身便走，沒有猶豫。

　　「哎！別走啊…至少再吃點──」

　　牛嫂對著婦人背影呼喊，我走出門外，語氣認真。「不要收容任何人。」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反手關門，離開。

　　長阪坡之戰，棄妻兒而去的劉玄德…看來要爆發了。

　　平靜，果真是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