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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1.
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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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每个人都带有一些懒惰消极苟且偷安的天性,不愿搬家的时候美其名曰安土重迁,不愿努力的时候美其名曰知足常乐,不愿面对的时候美其名曰无欲无求。然而有些时候生活是绝对不允许你的不愿,将其划归为任性。在这个世界上唯能包容两种人的任性,一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一种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我们,无疑是被剥夺了任性的权利,被时代裹挟着按照既定的方向前进,美其名曰,成长。
成长的最初一步,就是从放假到开学。在校门口与水火不容的父母一一告别,假期相处时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冲动烟消云散,又变得恋恋不舍起来,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狼狈不堪地赶到学校,当天就要先来一场开学测试,是一个更痛苦的过程。
“啊!不要啊!不要给我发卷!”肖宇博一秒变豪放版紫薇,模仿着被容嬷嬷扎得痛不欲生的样子凌厉地嚎叫,结果一呼百应,引起同学的集体抗争,哭号叹息声像待宰的羔羊。
“唉!‘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孟相君在我斜对角笑地花枝乱颤,转过身来很大声地向我宣告,“我这个假期遭遇了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
景琦急忙竖起耳朵,眼里充满了捕捉到八卦的兴奋光芒。“哟不得了,还有人看得上你哪?”
相君象征性地在他面前虚晃了一巴掌,丝毫没有影响她讲故事的兴致。“我跟你讲啊,刚放假那天我们家那边儿在下大雪,我就跟我妈到车站旁边麦当劳吃了一顿,那个店员小哥哥长得超级帅!超级帅!”
“然后——这就算邂逅啦?”
“啧,什么呀,后来我光顾着看他了,不小心把黑加仑打翻了,他就一直在笑,又给我重新换了一杯,嘿嘿……”说着,小眼睛在黑色的眼镜框后边滴溜溜直转,标准的花痴脸,“然后还特别温柔地告诉我:‘不着急,慢点儿’……哎呀我觉得我耳朵都要怀孕了!”
“他没有多收一杯饮料钱?”
“那我不知道,反正这个假期我就为了再去看他一眼已经往车站去了好几回了,今天来的时候还去来着,可惜没有再遇到他了,唉!”
相君脸红扑扑的,带着强烈的自我陶醉。我凭直觉嗅出了酒精的味道。“你,来之前喝多了吧?这么兴奋。”
“啊?啊,”她张开大嘴迷迷糊糊傻乐,“小饮怡情,今天没多呢还。要是没有酒壮壮胆,我怎么能说服自己来上学呢。”
伴随着叹息声而来的是萍姐划破空气的尖利嗓音:“那女生你回自己座位去!马上考试了!一点公德意识都没有。”
孟孟回头瞥了一眼,全班同学都在偷偷向我这边瞄。我立刻尴尬地低下头。
“切!”她赌气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慢腾腾挪回自己座位旁边。
“你出来!”
“啊?”
“说你呢!出来!”
班级立刻静止般的凝固,三月料峭的寒风透过窗户间的缝隙灌进来,显得格外沉重。不知道她又哪里惹到了萍姐,是那一声轻蔑的哼声发得太大了?还是她行动的速度太傲慢?萍姐生气的原因总是让人难以琢磨的。
想想这个假期以考试开始的,现在又以考试结束,才开始后悔中间的寒假不应该过得那样肆无忌惮急头白脸。双手撑着下巴跟面前的英语单词大眼瞪小眼,觉得它们长得都差不多,完全激发不出我做题的欲望,只能让我产生那圆珠笔把圈圈都涂黑的冲动。我简直想撞墙。
“靠,我他妈还不学了!”
走廊里一声尖锐的叫骂刺破了紧张的空气,把阴沉沉罩在我们头顶的某一层幕布撕裂开来。透过后门的空隙我看到相君的眼镜被狠狠摔在地上。一会儿她红肿着眼睛冲进来了,撞得桌子哐哐直响,发了疯的把书一股脑往书包里塞。
相君是典型的叛逆性格,到现在为止那易爱又易怒的小孩子脾气还一直没有收敛过。早就知道她冲动草率,又感情用事,可是平时顶多听她骂骂咧咧跟别人大吵几句,还从没见她生气到这种程度。门口萍姐堵着门叉着手,直直的短发因为汗湿而粘了几缕在额头上。
“起来!”孟相君毫不顾忌地冲她大吼。
萍姐却纹丝不动,“你还有没有纪律了?谁教你这么跟老师说话的,啊?人家同学都考试呢你好意思吗,闹腾什么呀?”语气威严而不可侵犯,毫无让步的意味。
“对,我闹腾,我最没有纪律了!你不是说我不听话吗?我告诉你我听谁的都不会再听你念一句经!您爱管谁管谁去,我可不敢劳烦您跟着我费心!”眼泪顺着她白净的尖脸肆意滑下,她不服气地用手一抹,死死瞪着萍姐,颇有刁钻的味道。
Mary闻声上来了。开学第一天恰好是她值班。她眉头紧皱嘴角下垂,看看相君又看看我们,同萍姐一起把她带走了。
那个下午相君终究没有参加考试,在学生发展指导处待了很久,回来时双眼肿得连睁都不愿睁,趴在桌上蒙头大睡。没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谁也没有。可是我们后来的考试出奇的平静,连下课都不敢说一句大声的话,她一个人的闹腾让所有人都变得安静下来,仿佛她的叛逆里也带走了我们的一份儿。甚至有一点儿愧疚不安,仿佛我们每个人都是个反动分子,却偏偏让她一个人戴罪牺牲。
晚上回寝室胡乱地收拾一通,衣服还是毫无顺序地乱堆在柜子里,鞋还是参差不齐地摆在架子上,又过上了似乎早就过腻了的生活。怀舒静静地坐在上铺看书,我惴惴不安地玩着手机。向下巡视了一眼,相君面对白墙,半弓着身子蜷缩在床上,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一把瘦弱的骨头架子隔着棉被还有突出的痕迹。
熄灯之后竟然是一阵沉默,之前往往是卧谈会时间的。今天却默契地没有人先说话,莫名都没有了闲聊的兴致与心情,连互道晚安的惯例都省去了。辗转反侧地躺了十几分钟,三月应该还不算是真正的春天,夜里凉风习习,在玻璃的缝隙中发出时有时无的呜咽声,夹杂着不合时令的一两声蹊跷的虫鸣。
胸口说不出的闷,一如屋子里的气氛。我听见相君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了,肯定还醒着。我一定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笃!笃笃!
话还没到嘴边,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手电筒在门外招摇地晃来晃去,终于闯了进来,惨白的光线下Mary和萍姐的神色都微微有些可怕。“魏思回来了吗?”
“她应该——是去上大晚了吧。”我惊坐起来,余光里瞄到一块亮亮的屏幕。
“啊!”我深吸一口气立刻一屁股坐在上边。该死!是自己一不小心按亮了手机。那么明显的光,她们一定看见了。真是开学就倒霉!我已经在心里给我刚办的流量包和爱奇艺会员举行了哀悼仪式。
可是两位老师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接着道:“自习室找过了,没在。”显然和魏思相比她们没有闲心管我的事。
“不可能啊,她每天回宿舍都去大晚自习的。”
Mary的表情变得越发凝重起来。“刚才米嘉怡说放学时看见魏思往校门口那边走了,所以才来找。你们放学见到她了吗?”
米嘉怡。我暗暗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就是小米。开学第一天她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嫌自己的名字太俗气,坚决不让我们直呼名字,只叫小米会可爱一点儿,而她又是一个这么可爱的丫头,连老师都常常叫她外号。叫了一年半,几乎快要忘了她原本还有个和普通人一样的大名。
“不可能,她也出不去啊!”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秒钟之内闪过了千万种念头。放学时似乎的确没见到魏思,以往总是能跟她一起走回来的,今天却一路飞奔也没见到她的影儿。“要不咱们出去找找吧!”
“你们就别去了,睡觉吧。”
“不行!”我从上铺跳下来,冰冷的地砖让人从脚底产生一阵穿透身体的刺痛感,“我要去找她!”
学校的积雪在经过一个孤独的假期后堆积成一块一块的脏兮兮的小学堆,在寒风刺骨的夜里看上去更加狼狈而无情。
“魏思!”“魏思!”一出宿舍楼便大喊起来。我穿着棉睡衣披散着头发,大概像个刚刚经历过搏杀的狮子。可是顾不上那么多了,满心里只想着赶紧找到这个不省心的小祖宗。我在高中认识的第一个人,或许也是我以后最惦念的人了,怎么可能在这种萧瑟的晚上突然失踪呢?北校区荒山野岭的,她就算出了校门又能上哪?我的天哪你到底又遇到了什么丧气事值得这样玩消失,等我找到你我一定……唉,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魏思!魏——唔……”
一只胳膊从身后环绕过来,紧紧捂住我的嘴。我闻到怀舒身上的洗发水的香味。“嘘!大家都还睡觉呢。”
“我不管!人都丢了,睡觉要紧还是找人要紧哪!”挣扎着从她怀中跳出来,对她的冷静竟然有一种愤怒。
怀舒双手抱胸无奈地低头看着我。她有一米七二,看我的神情完全像母亲看一个不服管的孩子。“你不睡觉,也不能让大家都不睡觉啊。魏思又不傻,不可能有事儿,别这么慌张。”心平气和的语气让人安心许多,在她这里天大的事儿都有解决的办法,就算解决不了也得摆出一副沉稳平和的态度,这是后来我想起她时的全部印象。
Mary和萍姐是从大门口回来的,看他们慌乱的神色,一定是没有结果了。
“警卫说今天没有放学生出去。”
怎么办,她能去哪儿呢?她不像孟相君那样总想着翻墙到外面去见那些狐朋狗友,也没有那样的性格与胆量离校出走。她是魏思呀,她每天过的那么四平八稳有板有眼,静到无聊至极。
该不会……我立刻脊背发凉渗出冷汗来。
很早就觉得魏思有愤世嫉俗的情结,对我们感兴趣的事情嗤之以鼻,把自己封锁在一个小格子里,跟外界的一切保持着敌对或竞争的心理关系,一度让我觉得她是自我封闭。她是不是也觉得生活太压抑所以……
“我知道了!”
刚想说话,被孟相君跳起来抢了先。她的眼睛还肿着,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此刻却突然拽着Mary的胳膊猛摇。“回宿舍!我之前带她去过顶楼——你们去找过吗?”
萍姐冷眼看着她,嘴角的皱纹都是怀疑的线条,想了一会才说:“顶楼门从来没开过。”
相君急得直跺脚,也来不及解释,一撒手张牙舞爪跑起来,短发在空气中肆意凌乱着,颤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走啊去找一下!”
直到这时才恨起我们学校简直太大了,黑暗里似乎永远也跑不到头。相君也不管我们能不能跟上,只顾跑,边跑边断断续续连喘带喊地解释:“我今天晚自习——回教室,趴着,看见——她在理卷子,好像——没考好,在生闷气……”
终于到了。在外边兜兜转转找了大半圈,最后又绕回楼门口。六楼有几盏灯已经亮起来了,大概是刚刚听见了我的喊声。我们停住片刻,互相望来望去。
最后的希望了。我抬眼向上看,顶楼是什么,我从没上去过,也从没听魏思说她跟着相君上去过。
“啊!”我倒吸一口气,心脏突突地跳起来,微微张着嘴向上指去。
六楼,我们屋的灯也是亮着的。
2.
“你们去哪儿了?”魏思那张光洁白皙的鹅蛋脸出现在六楼楼梯口的那一刻我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几乎要哭出来。幸好,幸好,这学期的第一个夜晚,可以安心地落幕了。我趴在她肩膀上,才感觉到双腿酸痛发软没有一点儿力气。
“哎你干嘛呀很痒的!”她嫌弃地推开我,完全没有出事故的迹象。
“哦,sorry,sorry.”我赶紧道歉松开手。
“老师?”她目光越过我,看着之后从楼梯口走上来的一行人,又向我瞥了一眼,“这——是干嘛呢?”
“还说呢,你干嘛去了呀?我们四处找你。”
“啊,这,”魏思脸上泛起红晕,“我刚刚去楼上来着,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是我),就下来了,发现寝室没人了。”
“你上去干嘛呀大晚上的?”相君双手掐腰,俨然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家庭妇女,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把自己红肿着眼眶和鼻尖的楚楚可怜的形象忘得一干二净。短发,叉腰,没戴眼镜的小眼睛,伶俐的语势,剽悍的气派,似曾相识。
短发,叉腰,短小精悍——一眼看到她身边的萍姐,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笑什么!”这一笑立刻引起了五个人的反感。
我马上捂嘴,知道自己笑得不合时宜,不过还是没忍住添了一句:“老师,你俩其实长得挺像的。”
Mary在后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行了!现在快回去睡觉,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十一点钟我们终于又躺回床上。才开学第一天,感觉已经把一个学期都过完了一样。想了想这个夜晚居然还有些刺激。
“魏思,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把脸贴在床边的栏杆上对着下铺小声道。
“什么也没有。”
“哎呀不可能你就告诉我吧!”
“我不要。”
“哎呀你怎么这样……”刚想使出从前惯用的伎俩软磨硬泡一会儿,突然想起寒假打电话时的经验教训,于是索性也不问她,自己任意地猜起来,“你是不是,考试没考好?”
没有回话,那就是默认了。唉真想不明白一年到头考试那么多,她怎么有心情为每次考试都开心或难过。
“哎呀,想开点儿嘛,不就是个期初考试吗,有什么用?你怎么老是这么纠结呢?你看看我,虽然成绩不咋地名单活得多姿多彩多快乐呀!人生总得有点儿乐趣……”
“谁说我是考试没考好了?你自己臆想的别往我身上安。”
“哎?”我微微竖起身子,“我是在安慰你你怎么反倒不领情呢?”
“一言,”怀舒在对床轻轻唤我,把我正酝酿的一大段人生哲理全都搅散了,“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怀舒是个温柔的人,她都开始请求我,说明很生气了。我识趣地把我肚子里一篇本来可以很出色的睡前鸡汤吞了回去。“好吧。晚安各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