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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那一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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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温初懂得很多东西,杜白萩常常因他的话而思索很久,或者憧憬不停。
他会讲述都城的四季,遥远荒原的大雪,北城的梅树,他会唱着那首来自不知名国度的童谣,教他如何写佛经里的字。他还会绘画,会握着杜白萩的手教他怎么一笔画完一只兔子,而当天色暗下来时,他们将走上后山的那条路,在莹莹小虫的光点下,陆温初会抱起他,告诉他天边的繁星所指的地方,从来都是陆家。他说“你若是迷路,就顺着那个方向来找我。”
“无论何时,我都会在那里。”
而多年后,当杜白萩再次回忆起这句话时,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所包含的深意。那并不是什么单纯善意的诺言,或者安抚孩子的童话般的语句,那是一句真实却又带着强烈讽刺意味的事实,每每穿过岁月再被提起时,就充斥着令人发笑又忍不住叹息的杂乱情绪。
可如今他什么也不懂,他只是抬着眼睛,专注的注视着天幕上那些闪烁的光芒,看着它们缓慢流淌般的尽头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个他一直以来不曾见过的珍稀事物,仿佛他有什么缺失的一部分在那里低低的呼唤着他前去。
杜白萩生辰的前一天夜里,母亲的病忽然加重了。
她躺在那不停的来回翻滚,咳的像是要把肺里的血都吐干净,地面上湿滑又漆黑,仿佛有什么潜藏在她躯体里的东西汹涌而出一样。杜白萩又怕又惊,他颤着声音喊着她,企图用一碗水去让她感到好受一些,可那些血越来越多,直到那只碗里都盛满了红色,然后它们淌落下去,在光线昏暗的室内一声声的落在地上,像是要敲断杜白萩脑里的那根弦。
瓷碗掉落下来砸碎在地,声音却淹没在了女人痛苦至极的声音里。“怎么办,我要怎么……我要怎么做…”杜白萩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他握住她死死抓住他衣服的手,触及到一片温热的血后终于没能忍住,他哭了出声。
然后杜白萩猛地想起什么般的,他立刻起身跑向了屋门喊着救命打开门,竭尽全力的喊着不知是否存在的别人,朝着昏暗中的一切求助。无论是谁都可以,只要能够回应他。杜白萩脑海里一遍遍掠过所认识的面孔,却无一能够停留。
而在抬起头的一刻,杜白萩看见了一片细碎的星光。
于是杜白萩忽然有了方向。
他跌撞着跑向了漆黑的道路末端,身后母亲的声音和血的味道变得不那么清晰,可掌心里的那些温热依旧存在,杜白萩衣衫上溅的血迹被风吹的冰冷,贴在他的胸口和小臂,一直凉到他奔跑的足尖和泪水模糊的脸庞。
他在心里念着陆温初的名字。
他知道只有陆温初能够救她。
杜白萩从来不知道从这里到城内的路有这么远和黑,仿佛永无止境,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脚步,掠过耳边的风,以及头顶那片蔓延至尽头的繁星光芒。而当城内依稀的灯火终于逐渐清晰在眼前的时候,杜白萩才终于看见了一点些微的希望。他不顾还有形色人群漫步在城门的街市,也无暇去看那些陌生又各异的灯饰与楼亭,冲撞着狼狈不堪的穿过了人群。路上有嘈杂的叫卖声,有歌舞远远传来的曲调,人们恼骂他的粗鲁,有人看见他一身的血污厌恶惊慌的退后,有人听见他几乎哭喊的询问,随手一指般的给出了方向。杜白萩被这一切弄得更为慌惧,像是狼狈逃窜着谁的追捕一样,他一路半跌半落,转过了那条街,而后是一条辉煌的长廊,而后是悬挂在巨大河流上的挂满灯的吊桥。
而后杜白萩终于在下一次抬起头时,看见了那栋耸立在灯火尽头的黑色高门。
只是一眼,他便生出了一丝畏惧。
而就在杜白萩站在原地怔愣的一瞬间,有一个声音带着疑惑响起在他身后。
“这是,怎么了?”
那个声音那样熟悉,杜白萩几乎是本能的立刻就转过了头。
背后是那座悬挂的高桥,模糊闪烁的灯火映照着来回人群,可现在那些原本满是人的位置自发的空出了多步,退至后方,飘飘荡荡的朦胧场景里便只剩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那个人提着一盏纸灯,面庞与衣袍在灯火的照亮下笼着温润的光。
陆温初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笑意看着他。
而杜白萩几乎是下一刻,就泪水滂沱而出的回身踏出脚步,像是从可怕梦魇中清醒时终于看见光亮般,他没有一丝犹豫的朝那个方向奔去。杜白萩看见陆温初张开双臂,看见那盏纸灯晃荡着落地,而后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带着满脸狼狈的泪痕和一身血污与灰尘,赤裸的双脚一路上也早已伤痕遍布,他落进了陆温初扬起的衣袖,和对方安稳的胸膛。
陆温初接住杜白萩时没有丝毫不稳,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动作平常而温和。他抬起手按了桉杜白萩颤抖着的后背,而后缓慢拥住了他,衣袖如同蚕翼般将杜白萩整个人完整的包裹在了自己的袖袍之下。
“救救她吧……救救她…”
杜白萩闷声喊着,不安慌忙的一声声破碎着重复着那几个字。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叫喊现在已经脆弱的喑哑。
“我会的。”陆温初极为镇静的回应着,一次次的抚摸他的头,一次次的安抚着开口。就好像哄着一个闹着要睡觉的孩子一样耐心而柔和。
“我会的。”
马车来的很快,杜白萩只是回神过来,便已经坐在了铺着软垫的车厢,而他身旁是正在同外面的车夫叮嘱交谈的陆温初,他们的谈话平常而淡然,让杜白萩有一丝恍惚的不真实感,他的指尖还凉着,此时依旧不稳的颤抖。
“我们,我们快到了吗?”杜白萩看着陆温初坐回了座位,才焦急的抬头问道。
陆温初转过头来与他对视,杜白萩此时正仰着一张沾了尘灰与血渍的脸仓促不安的看着他,衣服约莫是摔了一跤也脏的不堪,凌乱溅落的血迹让杜白萩本就有些苍白的模样看起来更加狼狈。“很快了。”陆温初轻声应答,而后他垂了下眼睛,看着杜白萩那双幼小而伤痕累累的赤裸双足。
“很快。”陆温初看出他依旧感到慌乱害怕,于是再次重复了一次回答。这杜白萩莫名的心下安定了些微,即使只是些微,他原本还颤抖的指尖还是终于停止了下来。
陆温初依旧注视着杜白萩,他专注地打量着杜白萩低垂着头不安的模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无意的一次走神。
杜白萩恍惚间抬头看见陆温初此时的神情,却措不及防落进他漆黑而不见喜怒的瞳孔,那种目光带着陷入脑海深处的淡漠,仿佛看着的是一件物品。杜白萩猛地在那一刻闪过一丝错觉,陆温初并不在乎。陆温初根本就不关心这一切,他像是陪着一个孩子演戏一样的情绪平淡,毫无波澜到了近乎冷漠的地步。
只是那么一下而已,就在杜白萩还没抓住那个念头的瞬间,陆温初已经皱眉伸手抚摸上了他的脸颊,轻柔而自然的将他因汗湿而沾在肌肤的散落发丝拨弄开来。杜白萩听见他带着怜惜般的叹气,以及眼前逐渐蔓延开的模糊。
“你吓到了。睡一会吧。”
“没事的。”
陆温初像是在对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自语般轻声,又是一声缓慢的重复。
“没事的。”
那三个字却像是带着催眠的能力,杜白萩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撑着不去闭合双眼。
他摇摇晃晃了片刻,目光却还是执着的盯着陆温初的脸,只是那张面容却不受控制愈发模糊和昏暗,最终成为一片虚无。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杜白萩是被一阵遥远而细碎的鸟鸣唤醒的。
他从床榻上爬起身时蹭掉了肩上温暖轻薄的软毯,身下的床单布料柔软光滑,有着丝绸般高昂的质感,太过陌生的触感让杜白萩愣然许久才惊觉自己并不在那个熟悉的残破石屋,他连忙揉着眼睛又再次睁开,这才看清了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宽阔的房间。床榻的正对方是一扇巨大的雕花窗,紧闭着的同时旁侧散落着垂缎状的锦帘。杜白萩低下头去,抬起手拽住了身上这件同样陌生的白内衫,他不安的拉扯衣衫宽松的领口,这样过于舒适的衣料只让他觉得浑身发软的不适,而一时的慌乱让杜白萩并未发觉这布料的触感和陆温初平日里的衣衫相似。
杜白萩只觉得疑惑,甚至不知所措。他急切地想要看见陆温初,想要知道母亲的状况。
于是他转而就下了床,但因为躺了不知多久,这乍一下床竟是双腿无力至险些再软倒下去。
杜白萩跌撞着扶住了床边才没有真的整个人落在地上,可弄出的声响已经足以让屋外的人注意到。床侧那扇同样紧闭的木门此时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声,似乎是有谁恭敬的对着另一个人说了什么,而后便是推开门的动静。
“醒了吗。”
是陆温初的声音。
杜白萩不等从床边支撑着站起来就连忙抬起头。
那是杜白萩第一次看见陆温初那副装扮。以往他看见的陆温初向来都是轻装简出,不曾强调服饰,让人觉得犹如微风般温和。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陆温初却一身庄重,衣袍依稀暗纹泛起暗光,领口的外侧则绕着一圈漆黑的狐裘,衬的陆温初面容更加轮廓清晰,而那两颗点缀在眼尾的细小红痣也愈发鲜艳,连那原本熟悉的眉眼也变得有些令人生畏的疏离陌生。
陆温初的容貌因过于夺目有时便显得侵略性,所以他平日的装扮总能让那种气息巧妙的温和化去。现在的这件衣袍,却仿佛是刻意强调着那份过侵略感。而当杜白萩有些躲闪不安的视线和他对视上时,一切却仿佛停顿了一般,让杜白萩的心口都攥紧了些微。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温初那样的目光。
漠然,平静,带着审视,甚至一丝探究。仿佛注视着一样购置回来的物品般,漫不经心的去挑剔其中可能存在的瑕疵。那种像是看着商货的神色让杜白萩不由的连呼吸都降低了下去,似乎只要他呼吸重了一分,等来的就是对方不满的皱眉。
那一瞬间,杜白萩以为,那不是陆温初。
那是陆家的家主。那不是陆温初。
他就这样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
“你睡了很久。”陆温初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黑色外袍解落下来,搁置在一旁。“感觉还好吗。”
杜白萩没能回应。
“等会吃点东西,别受凉了。”陆温初对他的沉默视若未闻,只是自然的半蹲下来面对着杜白萩,就如同以前他们经常做的那样,陆温初抬起手将掌心贴在了杜白萩冰凉着的脸庞,但着这温和的一如往常的动作却让杜白萩心底莫名的升起一阵不安。他看着陆温初那双摸不清喜怒的眼睛,第一次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名为畏惧与疏离的感觉。
于是他抿着唇偏了偏头,躲开了陆温初的碰触。
陆温初的动作有瞬间的停顿。而后他缓慢的收回了手。
“我娘亲,呢?”杜白萩在这时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后退了一寸,视线慌忙的躲闪着,口中却忍不住不停的发问。“她还好吗,她在哪?”杜白萩小声的颤抖着声线依旧无法压抑住恐慌的情绪,他心底先前的焦虑与担忧再次尽数涌出,而如今这样奇怪的处境更是加重了他心下的不安和不好的猜想。
明明母亲的病那样严重,是等不得耽搁的,明明事情那样严峻,明明只要再晚一步就可能来不及了,为什么这个人还这样平静?为什么看不出他丝毫的焦急?为什么他不快去救她?他去救她了吗?
杜白萩满脑子都是这样的疑问,可当他再次抬头的瞬间,撞入他眼底的是陆温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就好像被猛地泼洒一桶冷水一样,杜白萩即将出口的其他话都被一下子吞了回去,他的脑袋混沌成一片而耳膜跟着嗡鸣作响,似乎有什么事情忽然改变了,变得太过突兀和奇怪,让杜白萩抓不住任何规律和原因,只有寒意从他周身一点点由脊背蔓延直到脚地。
“…家主,”陆温初的沉默让杜白萩更加慌乱,他颤着声音几乎是带着乞求的看着面前的人。“她呢…她去哪了?”
陆温初却置若未闻般的移开了目光,他温和的拨开了杜白萩紧紧拉住他衣衫的手,没有去看杜白萩茫然又惊异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在多余的停留和犹豫。陆温初就这样站起身,目光平静。“除我以外,”他开口着,披回了那件有着狐裘的外袍,转过身背对着杜白萩,他的话并不是对着杜白萩说的,因为半掩着门的屋外此时还站着另外几个低着头的人。
“任何人不得进出。”
像是一道枷锁,那句话的尾音是屋门‘嘭’的紧闭的声音,就如同锁扣最终扣上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