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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知道了 ...

  •   陆温初仅是那么一个目光扫去,那三个孩子便身子一颤缩了回去,丝毫不敢再出声,手上的枝条也放了下去。
      “天天在府里学,结果学出来就是这副模样吗。”陆温初很少摆出生气的模样,哪怕他真的恼怒也依旧会保持着平静的面色,可这一次陆温初却是神情严厉的带着沉色,那双眼睛里看不出真的喜怒,让杜白萩都有些本能的畏惧。
      那三个孩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没能敢说些什么,在看见陆温初皱着眉摆了下手后,便立刻小跑着离开了原地,头也不曾回的匆匆往小路去了。
      “伤了吗。”
      还在愣着的杜白萩随后便听见了眼前修长身影传来了一句淡淡的问候。
      “没……”杜白萩回了回神,嗓子却还处于方才喑哑着的状态,出口的声音弱如蚊蝇。
      陆温初侧过头看向他沾着泥灰的脸和满是擦伤的手臂,方才平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明明伤了。”而后他蹲下身和杜白萩面对着平视,抬起手温柔的把杜白萩乱开的发丝轻轻的拢好。
      “家主……什么是杂种?”杜白萩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脸色发烫起来,却看向陆温初的眼睛忍不住开口问出了那个他一直都很在意的词。
      陆温初梳理他鬓发的动作一顿。
      像是时间骤然抽空了一瞬一样,陆温初连温柔的神情都有一刻的停滞。可即使只有一息之间,杜白萩还是察觉到了他那丝微的异样。“谁告诉你这个的。”而后陆温初的眼帘垂了垂,状似无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般一样勾起了嘴角,指尖柔和的拂了下杜白萩的耳廓。
      杜白萩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何张了口却没能最终发声。
      安静了不知多久,杜白萩才找回了声音,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那颗失而复得的糖葫芦,轻轻的答着“没什么”。

      那之后,陆温初来的更频繁了一些。
      有时是隔了十几天,有时是连着来了两天。甚至有一次,他在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根新的糖葫芦。
      杜白萩欢喜的跑去,扑进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腰惹得他失笑,而后杜白萩拿着那根晶莹的糖葫芦,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一样的无比惊喜的拿去给母亲。杜白萩的母亲并不喜欢陆温初,她总是叫杜白萩不要离陆温初那么近,也经常讽刺杜白萩是个睁眼瞎白眼狼,看不出人心好坏只知道皮囊模样。可每次陆温初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把自己收拾的整洁一些,并且在面对着陆温初时会低下头安静平常的喊一声‘家主’。母亲对杜白萩的欢喜冷淡平常,她看了眼站在屋外玉树临风的陆温初,最终目光落回了身前还在因对方到来而兴奋不已的杜白萩脸上。
      “是啊,连得到一个能存下来几天的糖葫芦你都能高兴成这样。他也就会给你这些了。”
      “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的。什么都不会。”
      而后她就那样凉薄着脸色笑起来,那种似笑又似哭的模样让杜白萩的欢喜猛地被浇下大半,背脊也无端的寒了一瞬。
      杜白萩只好反身回去,在看见屋外站在阳光下笼罩一层柔和光芒的陆温初时,他的心情再一次的温暖了起来。杜白萩是那样的喜欢陆温初,那份情感复杂却又单纯,是本能的信赖和昏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源,他是个孩子,而陆温初已然是青年,那种爱与其说是喜欢,更像是看待家人般的情感,是源自于孩子的依赖。
      很多时候,杜白萩都希望自己能和陆温初在同一个地方一起生活。
      他们可以天天待在一起,可以不必分开。他会心心念念着陆温初,不需要忍受着思念的难过。
      哪怕陆温初并不全部属于他。
      陆家是一个很多年的宅邸,具体的年份如今也不能准确计算,只知道在都城建立的更早之前,就有陆家的痕迹在这片土地蔓延。
      人们知道陆家多年来以家主为心骨,广大的陆府内万事可归他掌舵,而陆家的分支更是遍布多地,其复杂与管理方式都是不得外传的。却鲜少有人清楚,陆家的家主从未变更,并非代代相传,而陆家的孩子也并非来自于家主,他们大多是府内高层的后代或外来的孤儿。高层的孩子此后继续为陆家效力,外来的孩子则入支府。
      陆温初是陆家的家主。一直都是。
      而他到底已经活了多久,就如同这个陆府的年岁一般,没人清楚。
      年幼的杜白萩并不懂得那么多,他只是知道从第一次看见陆温初起,陆温初就是那副模样。
      这些年来,都不曾变过。

      杜白萩的母亲在生下他前,曾是陆家支府的人。她说自己曾和一个府外的男人相爱,本以为一切平常,而她也能安然度过后面的半生。
      直到某一天,人们告诉她,那个男人是陆家的叛徒。是逆贼。
      “那之后”母亲说,“他们像是蜂窝一样拥挤在支府,烧了全部能烧的东西,就像是那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怪,支府的人要把我当场斩首,却被那个人给拦了下来。”然后母亲忽然顿住了,像是有谁猛地掐住了她的咽喉,她的颈部出现了可怖而隐隐蔓延的青色纹路,一层层蔓延,如同可怕的毒咒在显现。她的脸色猛地无比苍白,可一种无法言喻的笑意却出现在杜白萩母亲的脸上,皮囊在笑,可实质的内里却是冷淡的带着讽刺。直到过了半天,她才缓过气般的断断续续的找回了声音“哈……是啊。是啊。然后我就活着,活到把你生下来。”杜白萩听着她讲,没有出声。可他知道那句话里的那个人是谁。他心知肚明。
      然后她转过头来,目光紧盯着杜白萩的脸,一字一句地道。
      “所以我也没办法,你和我分离的一刻,我就没有办法了。”那句话被母亲缓慢的吐出,像是在叹出一口积攒了很多年的哀叹,她憔悴的连眼白都泛着灰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透着一种名为绝望般的平静。让杜白萩忽然有一丝不知名的愧疚,甚至开始迷茫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被生在这个世界。于是他再次的开口着“对不起”,一声声躲闪着母亲的目光又低低的念着“对不起”。
      “看着我,杜白萩。”那是第一次,母亲那样一本正经的念出了他的名字。杜白萩抬起头隔着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向她。
      “现在我告诉你:无论你有多么相信一个人,爱一个人。都不要把全部的自己奉献出去。”
      “就像杯盏里的水,当你倒空了它。你会什么也不剩下,你会生不如死。”
      “你要记住,杜白萩。”

      几年后的秋季。

      再过三天便是杜白萩十五岁的生日了。以往的每一年杜白萩都会在这一天无比期待陆温初的到来,比平时要更加强烈的期待。因为在这个日子里,陆温初会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礼物,去年他带来了能够绽放着重现出都城十里灯火的走马花,那样的场景就如同是梦境般美得令人窒息,更早的一年他带来了遥远北城的珍贵糕点,它们像是法术般会在指尖上凝结细小的冰花,甚至吃完许久后都能够闻到北国梅花的香气。再之前还有更多稀奇有趣的事物,每一件都与众不同,让杜白萩惊喜不已,可唯独的一点却从未改变。
      它们都那样的转瞬即逝。不会留下任何多余的事物。
      杜白萩想起母亲的冷笑。又想起很多时候,每每母亲在夜里咳嗽不停,洒的满地血迹的时候对他歇斯底里的话。
      “我们都是被扔的东西。是废物。”她那个时候脸颊掌心都是暗色的血污,披散着凌乱的头发像是失心疯般的嘻嘻哈哈着,杜白萩拿着湿巾想去帮她擦拭却被吓的愣在原地。
      “他什么也不会留下的。你也是,你这个和我一样可悲可怜的家伙也是!”
      在送别了教他念佛经的老先生后,杜白萩在屋外见到了等候着的陆温初。
      于是这一次,当陆温初笑着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物时,杜白萩说出了那个他已经反复思索了许久的答案。
      “我想要,一个永远不会吃完的糖葫芦。”
      杜白萩抬着头看着陆温初的眼睛,认真又期待的开口。他说的有些快,尾音落下后没敢放过任何陆温初脸上的神情,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人的眉眼,眼睛眨也不眨,像是执着的要等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他们坐在外面的树下,树荫切割后的细碎阳光落在他们的发梢,在周身环绕着一圈淡淡的浅色。
      陆温初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个回答。他思索了片刻,仅是片刻。而后陆温初缓缓的勾起了嘴角,两处眼尾边的红色浅痣像是被那笑意衬得风情了几分。“是吗。”陆温初柔和的说了两个字。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的放在了杜白萩的发顶,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个动作充满了爱怜,带着安抚般的意味。
      “我知道了。”陆温初慢慢的说着这四个字,像是许下了一个平静誓言。
      随后屋内的院落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杜白萩连忙喊着应了一声,在看见陆温初笑着点头示意让他快去后,杜白萩带着有些欣喜的心情跑开了。
      杜白萩永远不会知道,就是方才陆温初思索的片刻,那不足几次眨眼的片刻。
      一切将鲜血淋漓,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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