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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界人 杀手歪头 ...

  •   夜幕在遥远的天际缓缓落下,靛蓝遇上金色的夕阳,洇开几笔玫红。

      时间已经过了六点,比同陈先生约定的点儿足足迟了一个半小时,许晏却浑然未觉,仍双手抱膝坐在屋顶上。晚风撩动他的衬衫衣角,有些凉飕飕的。

      为了目睹这抹晚霞完全褪色,他坐在那儿又等了半个小时,直至看到长庚星完全从地平线上升起,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伸了个懒腰,微眯着眼。

      昏星升起之时,躲在犄角旮旯里的古老生灵有了在人间行走的依仗。它们在万家灯火投下的暗影中流窜,使黑夜生机勃勃。

      目之所及,街道上飘满的红色丝线,轻盈如柳絮游丝般随风游转,不时惆怅地挂在某个破旧的路灯或长椅上。平常人对此浑然不觉

      男人女人手牵着手,情思形成的红色细线簇拥在他们心口,彼此缠绕得凌乱错杂。不时脱落下来一点,打着卷儿擦过西装与衣裙,加入空中浩浩荡荡的流浪大军。

      随着天色暗淡,红线发出了莹莹的光泽,倒映在许晏眼里,盖过了所有霓虹招牌和车前远光灯,汇成一片蜿蜒的殷红河流。

      白天也不是看不见它们,但到了晚上,人就会变得更多愁善感又大胆放荡,克制不住地把自己落灰的陈年心事抖出来吹吹晚风,让自己对另一个人可笑的妄念占据忙碌了一个白昼的大脑。

      红色的光没能让少年眼前的世界显得温暖热闹,反而衬托得他形单影只。但许少爷不解何为团圆喜乐,自然觉不出孤苦伶仃。

      与“陈先生”对话框里的消息停留在早上,至今没有半点动静。他看了眼手机,叹口气,寻思自己这是被放鸽子了,还怪新鲜的。从来都是他玩突然消失,居然有一天也会发生老老实实等对方却被爽约的事,只能说天道好轮回。

      许晏很没有时间观念,过了五年一个人漂泊的生活,你不能指望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很有责任感。好在他也因此对别人的爽约不放在心上。此刻他并没有因白跑一趟而懊恼,毕竟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又在屋顶上发呆了不知多久,夜深人静,城市不为人知的一面已经完全苏醒,黑黢黢的黑影无声行走在巷道的角角落落。许晏站起身,踩上从袖子里飞出来的一根红色棉绳,侧身如履平般从楼顶上滑了下来。这红绳和红线般的情思不一样,是切实摸得到的东西,也能被人们看见。它们原来都是纯白的普通粗棉线,后被许晏灌注了特别的情思而染成正红,有了法力。

      回宾馆的路不远,许晏一路溜溜哒哒,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妖怪开的酒吧,把之前在动车上随手编的平安结卖掉。

      这些心诚则灵的小玩意儿他可不好意思用“许少爷”的名头挂出去,实在掉价。

      姻缘神——也就是月老这种神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继承者了。至少在建国后,天庭的神格持有者登记系统完善后再没有相关记录。

      直到许晏出现。

      其实这样说也不对,天庭并没有他的相关信息,档案下面也只是寥寥几行写明出生日期,姓名,神格。

      所属氏族:不详
      神格能力:不详
      教育情况:不详
      亲属关系:不详
      ……

      一连串的“不详”下可见九重天档案记录人员满满的不爽,但凡他的神格看起来更有点威胁,这小子都不至于闲云野鹤地逍遥这些年。

      在九重天的档案里都神神秘秘的神格持有者,这就是黑市里的“许少爷”。许晏出手的小玩意儿都是在黑市托“陈先生”倒卖,没有人见过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特立独行人物,专门用绳结做符咒。

      符咒的形式有很多,最常见的就是道士写的符篆,廉价的一次性消耗品,被戏称为“卫生纸”。其次是妖族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妖幡。

      还有些有个性又有点本事的家伙自成一派,比如许晏的花结。

      一开始没人相信所谓“姻缘神”,但是从符结浮现出的图案骗不了人。团圆月下相思树——那是月老的神格刻下的神印。

      或许有人不以为然,但爱情确实是世界上最难以抗拒的欲望之一。恋爱中的女性无论是人是妖往往都有些疯狂,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什么都能去做,所以许晏的经济条件很宽裕,也收获了一堆总在谈恋爱、总在换对象的忠实女性顾客。

      别人千金难求要一睹他的尊容,而这位难被称一声熟人的“陈先生”竟然线上玩消失。许晏头一次领略被怠慢的感觉,想了想还是往那边拨了电话。因为他想起来苏子红曾经告诉过他,这是有礼可靠的人的行事特点。

      电话铃响了三下,第四下还没来得及发声,身后忽地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许晏没转头,右手手腕微微一抖,绕在上面的红绳便倏地窜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准确地缠在了一只小兽的脖子上。那动物身形像是中型犬,但它尖声怪叫扭动着,行动十分敏捷,转眼间便窜到了棵行道树上。

      许晏见了有些诧异:居然是只山犭军。

      只见它比狗稍大点,脚掌倒像豺狼。浑身披着褐红的长毛,身后是一条大尾巴。惨白的路灯下,它那张笑眯眯的人脸还是很富有冲击力的。此刻一双乌黑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捆着自己的许晏,眼中不见悲喜。

      很快它就开始发笑,笑声歇斯底里。许晏皱着眉瞪着它,再放任这玩意儿笑下去,大概能把附近居委会的大妈引来——那才是真正惹不起的主儿。

      不过按理说,这里不应该出现山犭军,更不应该在大半夜出现。这些食人执念的怪物就算是想吃夜宵,下山打尖,也不会挑这样冷冷清清的地方。

      是有什么把它招来了吗?

      许晏心中一动,便松开了小兽身上的五花大绑,并悄悄在它耳朵上打了个小结。

      山犭军重获自由,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蹿进了草丛中的黑暗里。
      许晏深吸一口气,纵身两三步踩上红绳,追了上去。他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黑暗中的小红点,脚尖借力,擦着地面掠过。

      他不需要费心保持平衡,红绳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稳稳支撑着他,带着他在空中轻盈地起伏,躲闪着横七竖八的电线,风驰电掣般经过小巷子里人家的窗户。

      这是身上最后一根能载他短暂飞行的红绳,不过许晏向来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行事简直像一辆从出厂就没安刹车装置的跑车,至今没出车祸只是因为跑的够快。

      过了五六分钟,估摸着已经到城郊了,小红点才慢了下来。他找了棵杉树,像只大鸟似的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树杈上,远远望着山犭军的目的地。

      果不其然,在一片荒废的停车场里挤满了山犭军的同类。它们呲着牙,围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圈,发疯一般耸动着,往中间挤去。圆圈中心不时传来一两声野兽的惨叫,混在咯咯的笑声里。

      “嚯,偷猎?这么刺激。”

      他轻悄悄地跃上近一些的树枝探头往里边望,想看看到底这伙人陷入了多么狼狈的境地。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意料之中的“一伙人”。

      确切地说是只有一个。

      许晏歪歪头,心想: 这家伙……自杀也不愿意体面一点?被凶兽群撕咬后死相不会比跳楼好看的,要不要提醒他这一点呢,还是说是在下好招凶符后被同伙抛下了?

      他对那些赏金猎人和雇佣兵没什么好印象,前者残忍成性手段卑鄙,后者粗野低俗。总的来说不分家,都是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

      他曾经撞见过一次他们的所谓“狩猎”——七八个魁梧的大汉挥舞着弯刀,屠杀被陷阱吸引来的动物,那都是些很温和的生灵。山精异兽的血往往有特殊的气味,空气中弥漫开好像砍伐某种山间草木的馨香,清新得残忍。

      许晏不喜欢单方面的屠杀,就算这些生灵都很低等,未开灵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他还是很厌恶这些人的行径。可能是因为和苏子红生活多年的缘故,他对妖怪没有一般人的成见,连带着会更多地站在自然生灵的一边。

      所以他现在正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包围圈里倒霉鬼的热闹。

      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大对劲,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人的动作没有一丝滞涩。脚下的战利品越来越多,他甚至不得不闪身换一个落脚点,以免被尸体绊到。匕首划出的角度分外刁钻,和赏金猎人的纯粹蛮力不是一个段位。

      许晏咬了咬嘴唇,感到自己的胃轻微地收紧了。因为兴奋,也因为感到了毋庸置疑的危险。是的,杀手动作中的优雅从容简直是触目惊心的,它毫不掩饰地警告不知天高地厚的偷窥者:劝你珍惜小命。

      但许晏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会把这份危险解读成:“终于有乐子了!”

      仿佛踏着了然于胸的舞步,陌生人避过野兽的利爪,抬手毫不费力地将它的喉管划开。同时微微侧头,眯起眼,防止喷涌而出的温热鲜血溅到眼睛里。

      最后一只山犭军摇晃着沉重的躯体倒下了,陌生人吹了声口哨,匕首在空中画出道凌厉的闪光,将上面粘稠的血液甩在水泥地上。

      风衣的黑色兜帽被主人捋了下来,露出藏在下面,原来只看得见半个下巴的脑袋。许晏定睛打量他的样子,嘴唇不由得因为惊诧撅了撅——竟然是个少年。

      朦胧的月光下,他的皮肤很苍白,干涸的血迹横七竖八地在他脸上斑斑驳驳,凌乱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时候没剪了,稍盖过他的眼睛使人看不清他的面容,此时黏糊糊地被血浆粘在了一起。但他一点也不狼狈,嘴角甚至带有那么一丝愉悦的神情。

      像在夏日暴雨中行走过的人,他抬手随意拍了拍自己的衣角,聊胜于无地抖落上面的血珠。山犭军死光了,异兽身上的煞气渐渐消散,停车场角落里那盏破破烂烂的路灯从而身残志坚地恢复了照明,在地面上打下他修长的剪影。

      许晏这时候才注意到他风衣的颜色是纯黑色,长至小腿,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此时被微风掀动,看起来很轻薄。血液一滴滴地往下流淌却不渗进去。

      定定地注视了这件风衣几秒,许晏眼里的兴奋与好奇熄灭了,他麻利且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准备好溜之大吉。

      啧,流年不利,祸不单行。看个热闹就撞上这种大|麻烦。

      [冥界人]

      想到这个名词他都头疼,这会儿最不想遇见的就是这群阴森森的家伙。

      商民、鬼差、扫把星……随便你怎么称呼,他们就和自己的绰号一样不讨喜。而这身玄色的外衣就是他们的标志,一眼就能看出同普通衣服不同,和主人一样不大正常。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暗——更别提……冥府可能和苏子红的失踪脱不了干系。

      无论如何,许晏没有让鬼差们盯上自己的意向,一个天庭已经够受的了。

      这些年为了打听苏子红的下落,许晏把所有可能和她有交集的妖怪找了个遍,有些人物的大名就很不方便让天庭和冥府管理档案的文职人员听到。

      事实上,“势力范围外的神格持有者和妖怪走得太近”这种事本身就足以让九重天紧张兮兮。

      许晏不知道冥府那位杀伐决断的郁判官对自己这种小打小闹的越界行为瞧不瞧得上眼,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积极心态,他收紧腰间的红绳,把自己低调地拉回身后树丛里。

      但,要走却没那么容易。

      没有划破空气的声息——利刃的反光在余光里一闪,许晏瞳孔微缩,凭直觉侧身躲过寒芒,下一秒只觉腰间一松,直挺挺往下掉了下去。

      他在半空像猫儿一样找回了平衡,膝盖着地落在了地上。

      红绳晃晃悠悠从半空中落下,许晏接在手里,只见被割断的地方红色褪去,露出白色棉绳原来的样子。

      哦~,这就是“无往不利,辟邪消灾。”的冥刃吗?

      许晏饶有兴致地眯眼打量了片刻,从口袋里取出剪刀,把不能用的部分剪掉,剩下的红绳就像活过来了一样委委屈屈地游进他袖子里,把自己连了回去。

      昏暗的停车场里,默不作声的狩猎者轻轻歪过头,向着阴影里他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微笑。

      “今晚月色不错,树林里的朋友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分外清晰。是非常清澈的少年的嗓音;语调里透着难以忽视的锐利,某种因愉悦而不令人讨厌的傲气。

      须臾间,无人回答。风路过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落叶轻颤,草叶翕动。许晏无声无息地擦过铺满枯枝败叶的树林,跃入失去树影掩护的空地。月光照耀下,他手中的两把薄薄的长刀流转着寒意。只片刻就像鬼魅般到了对方面前。

      但论像鬼怪,少年可不遑多让。他像是早就料到,从容地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微微抬起下巴,让利刃从他喉咙底下掠过。

      光听到刀破空时悦耳的嗡鸣,他就知道该怎样与这个锋利的尤物保持礼貌的距离。

      但今天,他的对手有点特别——许晏以这种孤注一掷般重心在前的姿势,本来根本不可能避得过他在侧面落下的斩击。但前者却忽地在半空中转身,手指灵巧地一转刀把,反手向少年刺去。

      是许晏腰上的红绳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叮”的一声,匕首撞上长刀,发出声脆响。

      许晏借着这一碰之力,轻飘飘地翻了个筋斗,落在停车场另一头。

      他把双刀横在身前,眼神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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