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雪流风》唐小姿

2、红烛生香

　　少时，薛家请媒妁正式向沈家纳了“采择之礼”后，便取回庚贴，卜吉合了八字。自此，薛家的聘礼便源源不断的送上门来，大到瓷器古董，翡翠宝玉，小到四绸八布、金环银镯，琳琅满目，薛家的大手笔可见一斑。沈老爷却只是关在房中，理也不理。沈宅终日的啜泣声中偶尔夹杂着沈孝文的几声叹息，一片愁云惨淡。
　　婚期定在六月后。

　　翠湖颦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珍珠扑哧一笑，“好姐姐，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开不了口的？”
　　翠湖小心翼翼的看她，“你确定要嫁给那个薛鸿则麽？”
　　沈珍珠微微垂下眼眸，“一朝纳聘,千金难移。”
　　“你可曾想过，虽然近些时候不知何故不见踪影。可那薛三少总是飞扬跋扈的名声在外，把你一生的幸福托付给这样的人，是否值得？”
　　沈珍珠狡黠一笑“那我那傻哥哥又好在哪里，值得姐姐你情深自此？”
　　翠湖的颊上瞬间飘起两片红云，手已伸到珍珠掖下，“贫嘴的小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两人打打闹闹，花枝乱颤的笑做一团。
　　笑累了，沈珍珠便从后面揽了翠湖的纤腰，“美人，就饶了本公子这一回吧。”
　　翠湖却不语，只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的很后悔和你说的那些物事。”
　　沈珍珠把头轻轻贴在她背上，“翠湖姐，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你是懂我的，一旦认了死理，就怎么样都不会回头。”
　　“珍珠儿，你这又是何苦？”
　　沈珍珠幽幽一叹“那个人，却是救过我性命的......”

　　甲戌年，农历六月十一，吉，易婚嫁。
　　母亲含着泪水为她盘好发髻，别了玳瑁雕花式样簪环，配了加点翠的金缧丝双镯，再着了鲜艳夺目，绣工精美的大红织锦缎喜服，镜中的女子便愈发的娇艳欲滴起来。
　　“女儿啊，到了薛家以后凡事要多忍让，别尽耍孩子脾气，娘教的那些规矩你要牢牢记着。”沈夫人的声音已微有哽咽。
　　沈珍珠的眼圈也红了起来，“娘，您放心。女儿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您和爹的。”
　　片刻，迎亲的队伍已到。一时之间，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冷冷清清的后院里，沈珍珠对着紧闭的房门一跪到底。
　　“爹，不孝女给您磕头了。请您老务必要保重身体。”再站起时，已泪流满面。

　　临上轿前，珍珠被沈孝文拽到一边。
　　沈孝文寒着脸在她手里塞了一个锦囊。“那小子若敢负你，我定不饶他。”
　　只听的外面唢呐、鼓乐轮流吹奏，“迎亲曲”已起。沈家开门揖礼迎至客堂，便有成群看热闹的乡邻，讨喜钱的孩童纷纷上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沈珍珠头盖印有龙凤呈祥的喜帕，被喜娘挽着上了轿子。礼炮三响，轿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启程了。
　　烟雾缭绕的沈宅渐渐远去，沈珍珠突然莫名的有些悲哀，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恐怕也就这样一去不回了。

　　花轿入宅，鸣炮奏乐。在喜娘的搀扶和礼宾司仪的指导下，沈珍珠浑浑噩噩的行了一跪三叩之礼。礼罢，又被迷迷糊糊的拥入洞房。
　　洞房内，烨烨花烛，然然生香。
　　被伴娘扶了在床边坐定，沈珍珠的一颗心早就狂跳不已。
　　“两家来合婚,日日有钱賰。予恁大家官,双手抱双孙。”“新娘娶入厝,家财年年富。今年娶新妇,明年起大厝。”两位伴娘笑盈盈的念着吉祥话。
　　“请新郎为新娘挑起喜帕，夫妻从此和和美美，称心如意。”
　　就听的床内有人低低应了一声。沈珍珠不由的大惊，刚刚和自己拜堂的新郎官明明还在外面招呼宾客，这作答者又是何人？
　　喜秤一晃，喜帕已被掀去。面前一人，斜斜倚着床栏，正定定向她看来。
　　沈珍珠惊诧万分的看过去，但见那少年，脸颊瘦削，清秀隽永，虽身着大红绸褂却不见半点喜色，薄唇微抿，浑似不食尘间烟火一般。
　　少年的嘴角上扬，微微冷笑“看够了没？你这女人到也胆大。”声音清冷异常。
　　沈珍珠急急别过头去，额角却冷汗涟涟，“你是谁？”
　　旁边有伴娘吃吃娇笑，“少奶奶莫非糊涂了不成，连少爷都不识得了。”
　　回忆里模糊的影子渐渐和眼前的面孔合而为一，“可是，外面的那人......”
　　“拿酒来。”少年的剑眉微颦。
　　左右便有人斟上两盅花雕来，少年端起一盅，手一抬，已仰头喝下。
　　“少爷，那是合卺......”
　　“你们都退下。”
　　伴娘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过来，给爷更衣。”少年面无表情的看向她，远处天际，似有闷雷阵阵。
　　沈珍珠伸了双臂，颤巍巍的去解他颈间的对襟盘花扣，无奈却如何都解不开来。
　　少年冷哼一声，“这就是所谓的沈家有女，手巧心灵，远近皆闻，我看也不尽然。”用手臂强撑了身体，慢慢的靠上软榻，刚要伸手宽衣，却意外的看到面前女子难以置信的目光正落在自己了无生机的双腿上。
　　“原来如此。”少年骤然狂笑出声，“我还说，有哪家的父母狠心到要自己的女儿来守活寡。原来是被诓来的新娘子，真真可笑至极。不过，到也合乎我薛家的一贯作派。”
　　沈珍珠脸色一白，猛的站起身子，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后，一跤坐倒在地。
　　“来人。”少年高呼出声，便有利落的小厮飞身进屋。
　　长臂一伸，少年已指向地上的沈珍珠，“把她给我拖出去。”
　　屋外，突然电闪雷鸣。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沈珍珠颤抖着抬头，映入眼帘的那张清秀面孔早已扭曲变形，狰狞一片。
　　那小厮也被吓了一跳，“少爷，使不得啊，哪有新婚之夜把新娘赶出去的理儿。再说，老夫人那也说不过去啊。”
　　少年阴测测的一笑，“小福子，你越发出息了，敢跟爷顶嘴了是吧？”
　　小福子浑身一颤，惶恐道，“少爷，您就是再给小人九条命也不敢啊。要不您看这样，让少奶奶先在外屋的塌上委屈一宿，有事咱明儿个再做计较。”
　　少年默然，小福子也就大着胆子做了定夺，“少奶奶您请随我来，小的这就去给您把床铺好。”
　　沈珍珠站起身子，机械的随在他后面踱了出去，身后却总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的如影相随，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轰”又一声炸雷平地而起，似浩瀚苍穹在无言嘶吼，悲切空鸣，一时之间，天地为之撼动。
　　大雨，转瞬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