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万里同风去》浅笑莫哀

6、第 6 章 江潭再次醒

　　江潭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已是黑夜。接着他就发现自己在一张极狭窄的床上和极简陋的房间里以及……书同心。江潭一哆嗦，这家伙怎么做床沿上？！他看着书同心的背影，突然听到书同心开口：“不用管他，你继续说。”
　　“是。”陌生男子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江潭一惊，猛地要起身防备，书同心迅速伸手摁住他的胳膊。听得那男子继续说：“…共贪污银两五万两千两，私佣兵一万八千三百来人，一半留守关中，证据确凿，已给您过目，请下指令。”
　　“那送太子殿下一份大礼好了，”书同心冷笑一声，声音阴冷残酷，如坠冰窖，江潭一瞬间绷得更紧，书同心的手似乎愈发冰冷，“即刻到京城，把东西撂给东宫。两天？”
　　“是！”男人应道，似乎悄无声息地走了。但书同心又道：“三爷，明晚去趟秦王府，带上那匹蜀绣，买几个女人捧着。啊，洛阳那房子也给他，告儿他别碍事儿，当好懦弱王爷，敢多言一句、动兵支援，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似乎并不年轻，也领命去了。书同心停了一会儿，松开江潭，盘起腿，气息渐轻，如老僧入定。
　　“这么机密的事儿让我给得了，不怕出事儿么？”江潭嬉皮笑脸。
　　“你是江家后人，不怕。”书同心声音又变得温和。
　　“您真信了？”
　　“信。”
　　“哎哈哈哈哈，”江潭开怀大笑，“我不过借个名头您…”
　　“现在在骗人，”书同心微微笑了笑，“这点儿能耐我还是有的。”
　　“……”江潭撇了下嘴，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到底是谁？”
　　“鄙人书同心。”
　　“哪个才是？现在这个？还是那个口吐莲花的商人？还是刚刚那个看起来位高权重的人？”
　　“都是，”书同心回头，笑得温柔，“江公子啊，我见不同人就是不同样儿，这是不治之症。阿文不是和你说了么？习惯就好。”
　　我想知道你是谁，江潭无奈地笑了一下，滴水不漏啊。便没继续追问，随口扯了句：“那你见我为什么这个样儿？”
　　“我说过，”书同心转回去，背对江潭，“你像我一个故人。”
　　……那你故人应该是被你这样吓死的。江潭听那语气听得毛骨悚然，默默翻了个身。静了一会儿，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又转回来：“书公子，您不回房睡么？还是我要去哪儿睡？”
　　书同心闭眼应道：“就这儿。统共两间，一间给阿文了。”
　　我的天，谁能在您旁边睡得着…江潭缓缓起身：“那我睡马厩好了。”
　　书同心按住江潭的肩：“你躺下，这个样儿了睡外头想残废么？我只是向你借个地儿打坐，不睡的。”
　　“怎么不去你儿子那儿？”江潭撑着。
　　书同心愣了一下，肩膀松下来，缓了口气说：“那些事儿太脏，不能让小孩儿知道。”
　　昏暗的月光里，书同心看起来真的很疲倦了，气息都虚下来，而且不只是身躯，是连心里那股气都要散了。江潭咬了咬下唇，躺倒了没再说话。看书同心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强撑着一刻都不敢歇，仿佛怕自己松了一口气就再也站不起来。
　　江潭理解，但无能为力。
　　那种被家人藏着眼睁睁看着他们血流成河的无力感又缠绕上来。
　　“…大恩不言谢，书公子今后若有需要，江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江潭声音很轻，像微风吹皱了书同心的心绪。
　　书同心花音带笑：“漂亮话就不用说啦，江公子。”
　　“行吧，就是那个意思。”江潭松懈下来。
　　书同心重又合上眼，心里流过一瞬的安宁。
　　他一辈子身若浮萍飘絮，从没想象过安宁。
　　原来是这个模样。
　　将死之人，惺惺相惜啊。书同心微仰起头，清亮的月光在他脸上晕起苍白的光。

　　江潭仿佛过上了自己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公子哥儿的生活——除了有点过于寒酸。他一天到晚悠哉悠哉屁事没有，没两天气血就上来了，结果又开始每天四五更起来拿根小树杈当剑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一板一眼地走他父亲叫他的步子了。这剑法是他的根基，但他没拿它杀过人。
　　沾了血腥怎么行。
　　书成文闲的时候看得愣，端茶进去给书同心，边巴望边问：“他那筋骨这么练的？太不实用了吧。”
　　书同心算盘拨得哗哗响，下笔如飞，头也不抬：“认真看。”
　　“我认真看了，”书成文漫不经心地皱了下眉，江潭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死板，“没啥用呀，不然您说说他和您差多少？”
　　“不相上下。”
　　书成文不屑一顾地挑眉：“那您可退步不少。”
　　书同心笔顿了顿：“阿文。”
　　“好好好，”书成文忙走了，“我多嘴自罚一个月不吃肉。”
　　打扰我算账你最好一个月别吃饭。书同心算盘响得更急了。
　　书成文靠在院儿里的大槐树下，道：“江，江公子，您只练这个可惜了，防身都难。倒不如练点实在的，就算下三滥也保的了命。”
　　江潭走完最后几步，回头笑道：“我要保命干嘛？”
　　“……也是，您都自己去找死了。”
　　“是吧，”江潭又抄起树杈开始慎重的走下第一步。
　　书成文今儿闲着没事儿，便盘腿坐在地上看江潭比划。江潭走到第十遍的时候，书成文终于忍不住了：“您能换个步子吗？我都要看会了。”
　　江潭继续笑眯眯地比划。
　　书成文扶额：“您这是图啥呀？”
　　江潭仍旧一板一眼地走完，才笑得灿烂地应：“怀念呗。”
　　书成文翻了个白眼，跑进书同心屋里：“他哪儿行啦？真是空长了好骨头。”
　　“你白长了脑子。”书同心随口应，还来扰我，没眼力见儿，以后甭混了。
　　“您还白长了眼儿呢！”书成文反呛回去，“真是又疯又呆板，您该仔细看看。”
　　“…阿文。”书同心停下笔，眯眼看书成文。
　　书成文耸耸肩：“好嘛好嘛，我做饭去。”
　　“……”书同心无语，提起笔，你现在就可以不用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