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一等等了五 ...
-
一等等了五天。每天三四更书同心就到了,来的比劳工还早;晚上也等他们收工了再走,一天天就眯眼盯着江潭。江潭脸皮厚,也知道自己是劝不了了,每天跑来跑去不亦乐乎,倒是小吏在一旁如坐针毡、如芒在背,被书同心看得拿鞭子的手都抖。早知如此,该多收点儿钱嘛。小吏心里捶胸顿足。
书成文日子也不好过。这每天耗着,银子花的趟水一样,他看着账本都要心绞痛了。可是他这没谱儿的主子,每天依旧气定神闲,看人搬东西跟看戏似的。难道还越老越没良心了?想要人不会用强么?非得折磨死人家。
老天开眼,在书成文长吁短叹、痛心疾首的五天后,下了场小雨。没一会儿便停了,天空却还阴着。地上变得泥泞,劳工们的速度缓下来。那小吏便豁出去了,这速度自己得掉脑袋啊,便拿着鞭子狠狠抽了下劳工,破口大骂:“快点儿!想挨鞭子是不是?!!”
你他娘都抽了还问人想不想……江潭疼得哆嗦,快了几步,一口气没提上来,“啪”地磕在地上,背在身上的木材哗啦啦往下滚。江潭暗道不好,撑着想要爬起来,猛地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又磕在地上。地上的泥泞灌进伤口里,又冷又疼,脚陷进泥中,没有着力点,根本起不来。他手紧紧扣住地面,指甲盖都洇出了血。
他得起来。
他是江家人。
他们坦坦荡荡来,也该坦坦荡荡走,留下肃穆的灵牌给千千万万代后人敬仰。
江潭咬紧牙。
在第三次倒下时,视野里出现了书同心的身影。江潭模模糊糊看见书同心蹲下来,用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语气轻轻说:
“你得起来。”
“我陪你。”
江潭脑子一空,手突然就提不起力气,突然就感到他真的累了。
书同心小心翼翼地避过伤口,把江潭抱起来。江潭猛地开始挣扎,书同心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膀,小心地卸了力道。
“没事了,睡吧。”书同心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回响过来。
江潭抓住书同心的前襟,眼睛发红的盯着书同心。
怎么没事。
你能陪我干什么,去死吗。
可是有你这样眼神的人不该死。
正如他们。
至少不该那么死。
江潭牙龈咬出血,昏了过去。
这只能是我一个人去走。
每个亡命之徒的不归路从来都是孤独的。
正如你,不是么?
朦朦胧胧中,江潭感觉到一颠一簸,自己跟散了架似的蜷在什么地方,没力气动弹。颠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勉强强睁开眼。
是的,他在马车上,而且似乎全身上下都包扎好了,还能闻到草药味儿。
但是……?!他怎么枕着别人大腿?!!江潭吓得一激灵,调动起全身力气要起身。一只手轻轻按住他,书同心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醒了?别动,伤太重了。”
江潭撑了一会儿,头就开始发晕,身体就垮下来。
“你放了我吧,”江潭喃喃,气若游丝,“我累死了……你放手吧…”
书同心愣了愣,没来由地有点想笑。他微勾唇角,半俯下身,语气放得温柔:“少爷么,还撒娇呢?
江潭头疼的厉害,反应不过来,只是喃喃:“放了我吧……”
书同心看他微垂眼帘,目光空洞,心猛地紧了一下,缓了缓才开口:“我是个正常人,有正常的良心。你这样,是个人都看不下去。我既然现在能帮你,就帮了。我不会刻意留你,但你离开时,起码得活得下去。你现在,不行。”
江潭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他懒得撒谎了,他没那么惜命。等着那阵该死的头晕过去,江潭轻轻笑了一声:“嗯,正常人,可我不是,我是死人。
我叫江潭,江家江祺大将军的季子,我被家族藏了起来,户籍上都没有我……不管你信不信吧,我确实早该死了。
所以,我的正常人,你好心一点儿就放手,再正常一点儿就送官府吧,别引火烧身了,是不是?”
书同心确实惊讶了一下,他能分辨的出这不是假话——竟然是江家的小孩,难怪,倔成这样。但是,怎么听起来那么绝望呢。这哪儿是该绝望的时候。
应该是到死都不能绝望。书同心笑了笑:“那,以后我还叫你江落月么?”
江潭抬头看了眼书同心,发现他淡淡笑着,黑色的眼眸很深,望着他,又透过他望着别处。
不知为何,有点悲伤。像明知将死却还想挽回些什么。
这个人也没有力气了。比自己熬的更久,更想解脱。可他不想放手。
为了什么呢?
江潭一下说不出话来,叹口气,合上眼,调整了好一会儿气息,好不容易咧开嘴笑道:“礼尚往来啊书公子,我喊你书公子,你照样喊回来嘛。”
书同心松了口气,移开了目光,淡淡笑:“…长好了再笑吧,瘆人。”
……您这么说话还没个三长两短说明老天待你不薄啊,江潭保持微笑:“……书公子,过刚易折。”
“折便折了,剑折不改刚。”书同心念经一样胡诌了一句,江潭却听得愣住了,突然觉得恍若隔世,那些过去竟然已经那么遥远了,他张了张口,重又笑道:“书公子好气性。”
…这不会说着说着要哭了吧,书同心看江潭笑得凄然,蹙眉道:“…江公子过奖。”
江潭微微叹息一声,放在书同心膝上的手缓缓攥紧了衣襟。
…哎少爷您别撒娇了……书同心一瞬间浑身僵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坐针毡。他开口说话,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温软:“累了就睡吧,还久。”
江潭听得僵了一下,这怎么这么不对劲…还我瘆人,您也够瘆人的……他昏昏沉沉想了一会儿,撑不住困意,渐渐睡熟了。
书同心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真是弄来了个麻烦的主,书同心盯着江潭过分瘦削的脊背,叹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