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遇 因为这个名 ...
-
仁熙帝这下来的突然，也没有提前通报，导致待在书房里的苏叶和闻柒遥全无准备。
突然相见，都是吓得腿软。
苏叶连忙跪下问安，闻柒遥也从书椅上站起，俯下身子就要行礼。
仁熙帝从知晓闻柒遥在此便心绪激荡，如今终于见到了她，她却面露惶恐，只觉得心中无奈，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还未等她跪下，便夺步上前，一把将她托住：“免礼。”
闻柒遥被堪堪托住，没法行到全礼，只能谢恩。正要直起身子，却发现仁熙帝紧抓着自己的手不放，一双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自己。
……瞅我干啥？闻柒遥不解。
感受到手下的肌肤一如数年前那般温热，仁熙帝的内心波涛涌动，久久不能平静。
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
想必她已不再记得。
他第一次遇见闻柒遥，是在十年前，一个冰天雪地里。
在那时的仁熙帝看来，世间的一切都是冰冷的。
他没有感受过父母怀里的温度，也没有听过诚挚的祝福，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中，有的只是阴风飒飒，危机四伏，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复。
人心有如深渊苦海，宫廷便是阎罗炼狱。世人眼中的绫罗绸缎，其实遮掩着最肮脏刻薄的灵魂；那些人趋之若鹜的金银珠宝下，裹着的是不可坦露的心酸。
在这里，人心是最薄凉的东西。
哪怕他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身份尊贵，必将继承大统，他也未曾靠近过父皇一丈之距。
在那时的他眼里，父皇就像一座宏伟的雕像，只可供人顶礼膜拜，而不可让人直视，更不可亲近。
哪怕那是他的父亲。
“最近听太傅说，你学的很不错。”
他恭声道：“是太傅过奖了。”
“嗯，好好学，退下吧。”
他与父皇之间，从未有过多余的对话，也从未提过多余的嘱咐，召他前来，也不过是每月例行的问候。
这皇宫之中，信任最不可取。父皇贵为天子，更是步步为营。臣民子嗣，需要时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何来多余的感情。
待他走出殿门，宫人们便熟练的俯下身子行礼，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也许在这些人的眼里，自己和父皇一样，就是一座不可仰望的雕像。
柔顺的目光，谦恭的身影，卑怯的声音，低下的头颅，就如人偶一般，冰冷的没有自我。
包括他的母后。
“最近听太傅说，你学的很不错。”一字不差的话语，母后却总能说的比父皇轻柔。
这些年来，不论他何时见到母后，她都是如此端庄雍容，发上盘满珠翠，金步摇步步生辉。一举一动，都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挑不出一点错处。
就像按部就班的人偶。
那双涂抹豆蔻的手，总是规规矩矩的摆在身前，未曾触碰过他。
她教导他：世间没有无故的真情。
母后从不掩饰对他的不信任。
她不信任任何人。
比起亲情，她更坚信利益的谋合。
宫里的规矩向来便是如此，不要期望一点温暖，也拒绝施舍出一点温度。
那时的他突然有了一个心愿，就是握一握母后的手，看看是否和她的言语一般冰冷……
万历二十五年，他十五岁，母后薨。
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握住母后的手。
他心愿实现了。
果真，没有一点温度。
……
日复一日，他在这座只有寒冬腊月，没有春暖花开的宫中活了下去。活到他习惯了这种温度，活到他认为世间没有其他的温度。
活到他了无生趣，坐到皇城外的一棵树下，任冰雪将他掩埋。
天边散落的雪花落在他的发梢，沾在他的眼睫，似乎冰冷刺骨又似乎毫无所觉。书上说人的血都是赤热的，他却觉得自己的血一定和宫里的其他人一般冰冷，这具身体里没有一点赤热，否则这些雪花落到他的身上，为何没有一点融化呢。
他闭着眼睛靠在树下，思绪一点一点下沉，仿佛睡着了一般。
“小哥哥，你迷路了吗？”
身旁突然响起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可他觉得浑身凄寒入骨，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也迷路了，不过没关系，爹娘会来找我的。”
“小哥哥你怎么穿这么少？你冷不冷啊？”
冷？
世间不一直都如此寒冷吗？
那个姑娘仍在聒噪，像只蜜蜂一样在他耳边闹个不停，他觉得头晕脑胀，抬起头，睁开眼，想让她安静一点，还未开口说话，一双手便贴在了他的脸上。
是温暖的。
他愣了。
那个小姑娘只贴了一下便收回手，在手上哈了会气，搓了搓手，又把手贴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陌生的温度。
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一般，他伸手拥住了这个温暖，将她紧紧扣进自己的怀里。
好暖和。
真的好暖和。
犹如大旱逢雨，大雪得阳，生怕会转瞬即逝，他只能用尽全力，将她锁在怀里。
小姑娘窝在他身上，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认为这个小哥哥一定是冷的不得了，便由着他力道有些大的抱着自己。
虽然有点疼，但她可以忍。
“小哥哥，你迷路了吗？”这个小姑娘说的话也是软和的，轻轻脆脆，呼出的气暖洋暖洋，喷在他的脖子上，有些刺人。
他闷声道：“我没有迷路。”
小姑娘不解：“那你在这干什么？怪冷的。”
他解释道：“我太冷了，走不动了。”
真新奇啊，他又开始觉得冷了。
在这片冰天雪地中，他感觉到了一片冰冷，连他自己都是冷的。唯有眼前这个姑娘，散发出不可置信的温度。
听了他的话，小姑娘从他怀里艰难的抬起头，看着这位小哥哥，他睫毛上都是雪花，眼中隐隐泛着水光，耳朵冻得通红，看起来特别可怜又无助。她抽出两只小手，哈了哈气，捂在他的耳朵上：“别难过，我给你捂捂。”
别难过……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已经冻得生疼，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过任何一个人，担心过他是否难过，是否寒冷。小姑娘的两只手捂在自己的耳朵上，简直暖和到了心里，他努力的扯出一抹笑容：“很暖和。”
那位小姑娘见他笑了，也很是开心，又搓了搓手，哈了哈气，捂在他的耳朵上。
他垂下眼帘：“我叫楚凌，你叫什么名字？”
到现在还一直被人抱在怀里全无防备，说到名字，小姑娘反而警惕起来了：“不告诉你！”
“为什么？”
“爹娘说不可以随便告诉陌生人名字！”
他糊弄道：“我介绍过我叫楚凌了，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回答他：“我叫闻柒遥。”
闻柒遥。闻柒遥。
他在心中默念了数十遍，想要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默念之后，他又失笑：这个姑娘可真好骗，听人说什么就说什么，半点不起疑心，一点也不懂得保护自己。
看他冷就过来安慰他，毫不犹豫的给出自己全部的善意。
和他这种人不一样。
楚凌有些黯然的抱住怀里的小人，感受她身上那股难得的暖意，不忍放手。
怀里的小人也有些冷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哥哥，你这么怕冷，干嘛不待在家里？”
楚凌告诉她：“因为家里也很冷。”
闻柒遥想到她之前在家穿少了衣服，也冷的瑟瑟发抖，便道：“在家里衣服多穿一点就不会冷了。”
她想了想，可能小哥哥家里衣服不够穿，又道：“如果还冷，可以再多盖一层被子。”
“然后烧一点碳火，窗户不要开太多。”
“还可以烧一壶热水，喝点热水就不冷啦。”
“手冷的话就这样哈——哈气！”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在他耳朵边上教他如何对抗寒冷，温热的语气吹得他耳边微痒，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楚凌身强体健，早已习惯了寒冷，对周围的冰天雪地毫无所觉，可闻柒遥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哪里受得了这天寒地冻，虽说被楚凌抱在怀里，可渐渐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红。
等到楚凌意识到的时候，闻柒遥已经趴在他肩膀上，整张脸烧得通红。
他心上一惊，抱住闻柒遥欲起，可双腿长时间坐在雪地中，早已冻得麻木。他坐在地上努力活动双腿，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走出树林。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不住的查看小姑娘的模样。她就像是把浑身的温度都给了他一般，手脚冰凉，只有额头散发着惊人的温度。
等到了城中的医馆里，里头的大夫一见到他怀里的小姑娘便大惊失色。他告诉楚凌，这位是镇国将军的千金，失踪了大半天，将军都要找疯了。
原来她是镇国将军闻博的女儿。
楚凌先让大夫诊治一番，待得小姑娘额头上的温度稍稍褪下，这才抱着她往镇国将军府走去。
“小姑娘，我要送你回家了。”
他的语气中仍带着一丝不舍，却也知道今日之事对他而言已是恩赐。本想自绝于冰雪之中，没想到因她的善意而升起了一线生机。十多年来，他头一次感受到没有目的，没有心机，如此纯粹的善意。
只此一天，便可缅怀终生。
等到了将军府，他才知道镇国将军闻博已经带着人出去满城找他怀里的这个小姑娘了。
留在府中等候的是将军夫人。将军夫人是进过宫的，自然认得他。一看当朝太子把自家女儿送了回来，边流着泪千恩万谢，边从他怀里抱过了小姑娘。
他的怀中突然空了，连带着那点暖意也离他而去。天地又开始失去温度，他置身在一片冰雪之中，仿佛之前的感受到的温暖都是他的一场幻梦。
但这不是梦。
他看着将军夫人怀里熟睡的少女，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身上便升起了一丝温暖，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随即化作一滴雪水，再也不能将他淹没。
闻柒遥。
因为这个名字，世间的冰雪开始消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