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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追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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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皇帝已经年过五旬,束入冠冕的头发能看出两鬓的斑白,仪态之间却没什么老态,双目炯炯,颇有威仪。
两仪殿上,李熙见他父皇没有遣他下去的意思,躬身恭敬道:“不知父皇还有什么话要同儿臣吩咐。”
等了许久也不见父皇发话,忽听上头轻微茶杯响动,正要抬头看看,却眼见一个茶杯连带滚烫的茶水,朝着他的面门飞来,他心里惊恐,也不敢躲避,闭了眼睛,额头上生生受了这一砸。
茶杯掉落地上,发出一声“啪”的碎裂声。
李熙吓得赶紧跪下,头磕着地面,不敢开口。
“你们在下面搞的什么东西,真以为朕看不出么?”皇帝起身站在案后,手指着李熙,“雍州现下水灾未退,民不聊生,你们不想想如何来为我分忧,却成天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现如今暗地里争斗还不够,还争到朕这儿来了,一个小小的采女都能搅合进来,你们的手伸得倒是长。”
李熙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道:“儿臣不敢。”
“不敢?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平日里你们闹得不过分,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你们可有将朕放在眼里?将李氏皇家的颜面放在眼里?”皇帝说着,坐了下去,盛怒之中一掌拍了桌面。
李熙伏在地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往后面龙椅上一靠:“今日且不提老五和老九,你也不让人省心,还带个南诏公主来看笑话,倒是越来越有出息。”
李熙身子一动,想着把话头儿叉开去,急忙道:“儿臣带她前来,确实是另有一事想同父皇商议。”
皇帝冷哼一声:“哦?”
李熙直起腰来,向前膝行了两步:“禀父皇,今日儿臣带她来父皇跟前,是想让父皇看看。这公主三岁起来我大周,就一直在兴教寺里养着。如今虽和南诏并无战事,但到底是他们皇家血脉,如今已经长得这般大,我李家要是再不闻不问,她便要一世在寺庙中古佛青灯,只怕南诏有朝一日问起,我大唐恐无法交代。”
皇帝微眯了眼睛,没有发声。
“明年入秋父皇大寿已经昭告天下,儿臣听说早些时候,那南诏国君已经送来国书,将会派人过来庆贺。儿臣以为,为了大唐和南诏的太平和睦,将那南诏公主接出兴教寺方不失我大唐的胸襟和风范。”
皇帝把玩了手中一件祖母绿珠串:“那你说说,接她出来安置在何处?”
李熙话头一噎。
这大明宫里空房子倒是不少,若是再将辛越送进来,却是不妥。
两仪殿里一时无声。此时皇帝身边的一个胖圆老宫人迈着细步,来给皇帝拿了一杯新的茶杯,合着壶嘴边倒边轻笑了一声:“主子,容奴婢多句嘴,这安置个年轻小姑娘还不容易?”
这宫人名叫曹培英,是皇帝自小就贴身侍候的老太监,眯着小眼,宫帽之下雪白的头发微挽了下,盖了肩头,平日里总管这宫里大小杂务很是得力,手底下有着三千的太监宫女。
皇帝瞧了他一眼,没有发话,伸手拿了他递上去的一杯热茶,慢慢啜了一口。
李熙见皇帝面色有所缓和,定了神问道:“曹公公有何高见?”
曹培英伸手给皇帝顺了背,轻轻笑道:“广陵王爷客气了,奴婢不过一个老奴,高见是没有的,只不过想安置一个年轻姑娘,依老奴看,给她找个婆家不就完了嘛。”说着又朝皇帝道:“主子,您看是不是?”
皇帝闭了眼睛,淡淡道:“老东西。”
曹培英眼睛眯得更是小,笑得乐呵呵。
李熙一手握了拳头,目光灼灼道:“这倒是个好主意。给那南诏公主指门亲事,也算是给了个大恩典,一来可向南诏传达我朝友好之意,二来彰显我大唐广博胸襟。好啊!”
皇帝道:“那依你看,这个婆家怎么找才好?”
李熙道:“这个…这男方需得是显赫门第出生,才能不让南诏落了薄待的口实,只不过…”他又思忖着,“这男方虽是要显赫,却也不宜在我朝手握实权,身居高位,不然娶个南诏公主回去,恐生变数,动摇我大唐国本。”
皇帝偏头问曹培英道:“你说说,可有什么人选?”
曹培英仍是给他敲着肩背,笑道:“主子可折煞了奴婢。奴婢成日里就知道操弄些个茶水点心,哪里懂这个?”
李熙心里哼了一声:“老狐狸。”
他瞧曹培英呵呵笑着,也不回话,想了想,犹豫道:“父皇如若觉得难,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左右…左右儿臣平日里也是个闲散王爷…”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府中有多少房姬妾暂且不说,你这又是什么心思?男子汉大丈夫,不可成日里贪图美色,朕都替你臊得慌。”
李熙住了嘴。
此时,一个小太监疾步跑来,同曹培英耳语了一句,又退了下去。曹培英凑近了皇帝道:“主子,刘尚书和严尚书这会子已经到了,那刘尚书要来同主子禀明新晋贵妃的赏赐礼制,严尚书怕是来同主子议雍州修堤的事儿。”
皇帝道:“刘棠和严崇来得正好,此事正好也和他们议一议。”见李熙就要告辞回避,又道:“刚被你这么一叉开,差点忘了,因你此番的过错,你回去给我面壁半月,再来同我回禀思出了什么过。”
李熙磕了一个头:“谨尊父皇的训导。”
轿子一到城门口,辛越就急忙跳了下来,往城外急走而去,完全没有顾及身后婧苏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些日子以来,辛越虽每天在王府无所事事,心里却是越来越急,急于想要看看姑姑最近好不好,广陵王派去的那个御医可有把她治好。
兴教寺所在的少陵原,距离长安城有二十里地,若是走回去只怕天黑前不能到了,所幸这一遭得了不少银两,她正好可以租辆马车,不出两个时辰就能到少陵原了。
她马上就去租了个马车,马不停蹄就往回赶去。天色还算亮,不过尚在隆冬,日头很短,过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下来。她心中急切,不停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不过世上的事情,总有想不到的时候。
太阳才将将落了山头,这马车竟然悄无声息停了下来。辛越不耐烦地拉开车帘:“怎么停下…了…”话还没说完,她随之一愣,发现车夫已经不在了。她弓身出马车来,却见地上倒着一条黑色人影,暗色的液体慢慢渗出弥漫在地上,细细一瞧,正是那车夫。
饶是她聪慧过人,也没当面见过一人横死在她面前,她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只觉得隐隐有点不对,心里生出一丝恐惧来。那恐惧越来越大,她开始害怕起来。
身后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辛越回头看清,正是有两人策马疾奔而来,月光下他们的腰间有凉光闪动。
如果现在跳下车去跑,只怕是跑不过后面那两匹马。她迅速在车板上一坐,随手拉起马鞭在马屁股上一通乱挥,马吃痛抬蹄跑起来,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辛越不会驾马车,眼看那马一通疯跑,不一会儿就跑得不辨方向,她想用鞭子打它左侧,好让它往右转去少陵原方向,却怎么也举不起鞭来。低头一看,双手正抖得不听使唤,身体瘫坐着也动不得,额头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咻咻两支箭从她面颊边擦了过去。眼看她堂堂一个公主,今日就要命丧这荒郊野岭,要是死在谁手上也不知道,死了也没人来给她收个尸,也太寒碜了些。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辛越拼命想要控制住,这万般紧急的时刻,脑海里偏偏是姚瑁师傅手捧着烧鸡,吃得满嘴油的画面。这般没出息,辛越想甩手给自己一个巴掌,却忽然想起,姚瑁师傅说什么来着,他说你要稳住自己才能稳住别人。
没错,她一定要稳住,她还不想死。
平日里总觉得活着没意思,如今事到临头却是怕的。她晓得她心里,现在是真真切切在害怕。
袖子里有个物件硬邦邦的,辛越一摸,正是那日她出寺时,竹净拿给她的那把袖珍匕首。辛越拿了出来,毫不犹豫在前方马屁股上用力扎了下去,那马吃这一剧痛,彻底疯了,拉着马车一路狂奔,跑得越来越快。
冷风在耳边呼啦啦吹过,辛越死死扒着车板,才没有被甩脱。眼见前方就要进入一片茂林,辛越死死盯着,待进来林子,见树影颇为茂密,她看准了地上落叶丰厚之处,翻身一滚下了马车,重重落在地上,而那马车直直往前冲了过去。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她也顾不得,起身踉踉跄跄跑,到一颗粗壮的树后面藏了起来。
不一会儿林间的路上又跑过两匹快马,追着前面疯跑的马车而去了。辛越呼出一口气,想快点离开,却觉得脚上使不出一丝力气来,连站起来都困难。她明白,很快那两名杀手就会发现她人不见了,到那时他们再追过来,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左脚怕是已经脱了臼,辛越咬牙站起来,一步步朝着树木茂密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天气很是干冷,树叶子已经落光,地上厚厚一层枯叶,踩在上面就会陷进去半只脚。这夜里一丝风也没有,头顶的枝桠交错中,天上一轮月钩发出凉凉银光。
辛越走得很是艰难,心却在慢慢平复,忍不住想要苦笑起来。想她这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可不是个笑话么?所以今日在这里交代了,也好吧。
她就这么一步步往前挪动,脚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不知走了多久,身后响起了落叶碎裂的声响,回头一看,果不其然,他们已经追来了。
训练有素的杀手是不会那么好糊弄的。
辛越站住,也定了定神,心里快速盘算着,亮着嗓子道:“你们既然来杀我,好歹也报个名号来吧,好让我知道死在了谁手上,也能做个明白鬼。”
那两人在她面前十步处站定了,浑身黑衣,只有四个眼睛露在外面。
辛越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盯着他们两人,一手在背后,悄悄探进了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来。
其中一黑衣人道:“我们奉命来取你性命,其余的,恕不能多嘴…”
辛越瞧着他们的方向,一脸吃惊大声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两个黑衣人一惊,回头看去,趁着这一刻,辛越将手迅速一挥,洒撒了一大片白色粉末,又顺手将一个火折子一扔,转身就跑开去。
林中落叶密集,火一碰即燃,片刻间大火漫开来。两个黑衣人没有想到她还有这一出,一不留神,身上已经沾到了多处火星子,烧了起来。
辛越心知这火也阻不了他们太久,心里求佛祖保佑这周边有人看到大火会赶来,顺道救她一救。平日里拜佛参经不用心,此时事到临头,后悔得要命。
果然,还没跑多久,身后两人已经和狗皮膏药似的追了上来。辛越心里忍不住要骂娘。
这次追上来,他们似是恼极,挥刀就朝她砍了上来。辛越身上多处已经伤了,身形一个不稳栽倒在地,正好避开了这一刀,正见另一人的第二刀已经挥落,眼见也避不过了,辛越把心一横,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