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

  •   两个孩子勉强作了简单的午饭,因为有痨病鬼卧床,所以将饭桌摆在了我的卧室。
      食物的气味让我隐隐作呕,如果在以往我仍会拒绝进食,但是今天我却没有推开塔吉雅娜端过来的米粥,并且将它们全部吃掉。我看见syou一直面露诧异的表情,他原以为我会像平时对付他那样,一把推开干脆地说不吃,任他磨破嘴皮也没有用。
      这样的做法,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
      但当我冲进洗手间,将syou煮的那些质量不高的米粥全数吐掉时,我不得不彻底鄙视自己刚刚的愚蠢行为。而随之而来的咳嗽和窒息感,令我有好一会都觉得已经魂魄分离。等终于透过口新鲜空气,眼前纷繁杂乱的黑影渐渐散尽,看清的是syou放大的脸,满脸焦急和惭愧。他刚刚尽顾着同美女讲话,不曾注意到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塔吉雅娜也赶过来,绞了条毛巾想替我擦脸,我下意识的闪开,半边脸埋进syou的胸口,粗糙毛线蹭在脸上微微的有一些刺痛,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头很疼,并且沉如铅块,我觉得累极了,闭上眼不再看他们,只专心听syou的心跳,鼓点一样急促有力,震的耳膜生疼。
      感觉syou接过了塔吉雅娜手中的毛巾,轻轻擦在脸上,清水的味道和凉意,带给我一点清明和舒爽。我听话的任syou搂着我,然后起身抱我回床上,当他放下我并替我掖好被角时,我听见他的心跳已经平复,正如我的呼吸。
      我知道塔吉雅娜一直看着我们,针一样的目光,即使闭着眼也察觉得到。
      “你看起来病得很厉害,应该住院,而不是这样硬挺着。”许久,她说。
      我和syou都沉默着,我是NRS唯一的活体标本,简直像装满了病毒的试管,去医院治疗的话,也许会被直接送进研究所解剖也说不定。
      见没有人发话,她又接着说:“我现在就让家里医生过来,至少检查一下。我去打电话。”
      syou连忙拉住她:“不,不用了。”他很着急,用力扯住塔吉雅娜的手腕不放,女孩怎么也挣不脱。
      拉扯一会,她真的发了怒:“放开,很疼!快放开!你这人怎么回事?”
      syou也发起火来,一把甩掉她的手:“让你别管,听不懂吗?”
      她咬牙看着白皙手腕上浮起的红印,又看向窗外密不透风的雪雾,积雪反光映得眼睛发丝几乎透明。出乎意料的,她竟咯咯笑起来,笑声轻盈,随着雪片飘摇而上。眼神在我和syou身上转了几转,透明的鬼魅的眼睛,诱人沉迷。
      “我要回去了,这么大雪,妈妈会着急的。”
      我翻过身面对墙壁,吩咐syou:“雪很大,你去送下塔吉雅娜。”
      “不用了,”她拦下syou,“我至少比kei健康,你专心陪病人吧,固执的小鬼。”
      开门离开时,她的目光,又在我身上停留,直到保险门将之截断。
      我疲倦至极,身体像浮在半空,既不能睡去也不能醒来,干燥灼热的梦境循环往复,半睡半醒间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只皱着眉发出些含糊的音节。感觉有手指轻轻揉着我的眉心,替我驱赶噩梦,温柔的令人生厌。
      似乎有人伏在耳边,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叹息一样的声音轻不可闻,愧疚而伤感,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对不起……”

      转天我终于退去热度,可以坐在窗边惬意的享受syou少爷亲手热的甜牛奶,他倒是一向都知道加多少糖我才满意。
      窗外积雪的反光刺得眼睛生疼,记忆的碎片里,那没有原由的道歉,大概是syou的声音。

      syou十分不满我没有完全康复便又去工作,我告诉他我如果再躺下去,一定会被老板扫地出门,悲惨的另谋饭碗。
      “那么,不许抽烟,”说完后他无奈的意识到这是简直是痴心妄想,只好恶狠狠的警告我,“至少,少抽几根,别把你的肺烧出洞来!”然后不容分说清检了我的全部随身物品,将烟盒和可以换来烟的钞票硬币一股脑没收交公后,才万般不情愿的放我出门。
      我在站台上无聊的等候公交,双手插在空荡荡的口袋里,盘算着今天该多对人谄媚微笑,好从那群不知好歹的蠢货手中骗来香烟。
      当我满身烟气回到家中,得意洋洋的斜眼看向syou时,他的表情总是令人爆笑。
      唯一遗憾的是,大笑总会再度引发剧烈的咳嗽,小鬼的脸总是遗憾的瞬间失去搞笑含量,心疼和焦急的眼神让人看了心生不耐。
      这个孩子是如此富有,每个人都禁不住被他的光芒吸引,给他宠爱。而这样的关切的眼神,除了施舍于我之外,也有那么多的人可以一同分享。
      而我的世界,却仿佛只有他一人而已。苍凉的沉寂大陆,空茫无依,只得唯一的脆弱支点,缓慢无声的倾斜入海,直至灭顶。

      这个寒假里syou一如既往迅速的搞掂全部假期作业,交给他的同学当范本传抄,剩下的时间则可轻松的悠哉游哉。以往这种闲散时光,他总会做些散工打发时间。我总感叹小鬼是闲不住的勤劳范本人类,不像我等懒人更乐于枯坐发呆度日。
      果然他很快就忙活起来,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次不是打工挣零用钱。他应邀加入了塔吉雅娜的剧团,每天忙忙碌碌为了剧本排练奔命。
      我也忙碌起来,我供职的饭店新开了专供达官贵人们消遣的俱乐部,试营之初为了保证优质服务,将精良人员暂时抽调过去撑场面。人员调动竟然连我也计算在内,天知道像我这样只有十分之一时间能记起职业表情的臭脸侍应生有何优良之处。其实做什么工作对我来说到是无关紧要,只是我的工作时间因此变得极不人道,要从中午一直坚持到午夜之后。而且天天如此,让人疲惫不堪。
      我下班时syou已经沉睡不醒,而当我从极度疲倦的昏睡中醒来时他又早就出门去了剧团。这是一种奇异的状态,我们在同一间屋子里进进出出,却如两根平行线般难以相遇。
      想起来我似乎已经好久没同syou讲过话了,连他清醒时的样子都遥远的像隔了一个世纪。这一晚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小鬼酣睡不醒,不知怎么很想扭着他的鼻子让他哇哇怪叫着醒来。
      本来只是愤愤不平的想一想过瘾而已,手却脱离大脑指挥自动伸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实施虐待,syou竟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眼神晶亮。也许隔了太久,我一时间难以适应同他对视,手僵在半空有点不知所措,只得临时更改目标转而给他掖被子。
      “你怎么醒了?”我问。
      他盯了我一会,转头看向窗户:“我没睡着。”
      “怎么了?”我拧亮台灯,想看清他的表情。syou却被灯光刺的眯了眼,迅速抬起胳膊遮在脸上,许久也不肯放下来。
      “kei,”他唤我,等我应后他却迟疑着沉默半晌,最后他抿了抿嘴,没头没脑的问:“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奇怪的问题,我随口回答:“我已经忘记了。”
      他把胳膊放下来,不依不饶:“总不能一点也不记得吧,我不相信。kei,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没有什么人会在我的记忆里超过12年,你知道的。”
      “那么你被感染之前的事情呢,也忘记了吗?那时的事情你一句都不肯告诉我——kei,我什么都告诉你,可是对你却一无所知——我们只能这样吗?一直一直这样,直到你忘了我的那一天。”
      “syou!”我禁止他再说下去,“与其说胡话还不如赶快睡觉!”
      他停止说话,只是委屈的看着我,眼神渐渐的悲伤起来。
      “syou,我活得太久,那时候的事情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如果你能活这么久,你又能记住我多少呢?”
      他咬着下唇,坚决地说:“我会一直记得,不可能忘记。”
      syou的头发在枕头上蹭乱了,我用手指拨顺。他任我摆弄了一会,仍不甘心的问:“那你记不记得有没有人说过喜欢你呢?或者你记不记得其他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曾经有人总在给我的信中提起他的新婚妻子。用词热情洋溢,隔着字缝仿佛都能看见他春风得意的脸。”
      “他觉得幸福是吗?”
      “没错,幸福的像个傻瓜。”
      “后来呢?”
      “后来,我感染了NRS,全部忘记了。”我看了看床头的表,指针接近三点,“怎么想起来问这些?”
      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没什么,睡不着突然想到的。”
      “哦。那么,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拉到头上:“暂时没有了,我要睡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小鬼!我去扯开被角,发现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这位少爷已经睡着了。分针喀哒颤动了一格,摆定在表盘正中的位置上,表内齿轮咔嚓转动,细不可闻。风分了股在窗外盘旋,卷起的积雪半空中摩擦碰撞沙沙作响,偶尔会有树枝折断的脆响。平时忽略到的声响每次冲击耳膜时,总像有什么钝物也同时击打心脏,甚至电流穿过钨丝的细小嗡嗡声也叫人不能忍受。阵阵心悸让我觉得烦乱恍惚,又似有什么人在耳边急切杂乱的絮絮低语,搅乱正常的神志和感觉,syou的脸看上去陌生模糊,我似乎从不曾认识他,过去的八年,只是一片空白。
      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他的一切,那一天到来之后,他在我的眼中便会是如此。陌生隔膜的面孔,我们也许会在人海中偶然相遇,我扫视过他的脸,一如扫过透明茫然的空气。疏离的错觉盘绕脑际,渐渐膨胀到难以忍受。我拧灭台灯,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头柜上摸索到火机,却摸不到烟。想起来syou早就将尼古丁制品扫荡干净,我沮丧的点火,小小的耀眼火苗跳动不息。窗帘没有拉紧,我的脸映在玻璃窗上,一百年前的幽灵的脸,漂浮在冬日无底的黑暗夜空,一刻不停被风雪切割。
      百年的岁月到头来也不过是清黑冰冷的空白,我蜷在被子下边,疲倦过度反而难以入睡,无论哪一种睡姿都是别扭。我妄图思考syou为什么突然问些不着边际的话,疲倦带来的意识空白让大脑迟钝到难以周转,我放弃思索,却慢慢被残存的陈旧记忆包围。
      淹没在syou占据的琐碎生活里,我有多就没有忆起你了,奥斯卡?我几乎已经遗忘我也曾经是任性单纯的孩子,曾经会因那双湛蓝眼眸的注视而心潮澎湃,也曾经稚气的寄希望于爱的幻象,甚至也曾经因自认的所谓幻灭而绝望痛苦——原来,我也曾经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奥斯卡说过,我是活在梦中的,最现实的人。这样的形容,也曾经是那样贴切。我回忆起我和他最初相识的纯净岁月,想起我曾经谨慎巧妙的将我们的感情止于暧昧,好维系他一心想要的荣耀前途。同syou提起的那些信,都是他寄来的,而那时的我,正在利物浦的家中,因沉疴而日益衰竭,生命的沙漏仅余吝啬的点滴。我祝福着他的幸福婚姻和光明未来,为他的意气风发而欣喜,也祈愿我就此从他人生的戏剧中悄然隐退,最多只余一抹模糊剪影,我所能给他的爱暗淡苍白,也仅剩希翼如此。如果不是NRS的降临,面目全非的我们被操纵着互相伤害,分崩离析,那也是可装在水晶匣中赏玩的完美剧情。
      过犹不及,留下太多破碎难合的遗憾,懂得精准的暂停,是一门高深技艺。那么,我和syou,又该停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到了时限,到了我功成身退的节点,该将曾属于我的美丽的孩子,交付他人的手中,看着他独立飞行。而我,则在他的心中渐渐淡去无痕。
      如果我没有抽身离开又会怎样,我与奥斯卡的残破终曲里,他为了追寻记忆中纯真少年的残影,投身战火,灰飞烟灭;而我,则变成归与魔鬼的吸血浮灵,孤独至今。
      我翻身坐起,我和syou的终曲,又会是哪一种谙哑的旋律?
      不知不觉走到syou的门前,屋中寂静无声,香烟的味道自门缝隐约溢出,我想,他也并没有睡去。
      只是一道门的距离,却如鸿沟,难以逾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