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之梦》毕优

4、（四）

　　我很给面子的夸奖了他的演技，小傻瓜兴奋得到了临睡前还喋喋不休。我警告说磨蹭晚了明早又爬不起来一定给他好看，他做个怪相，从我的口袋摸出烟，“就一支烟的时间。”
　　又自我背后蹭过来：“嘿，ｋｅｉ，给朕点烟。”
　　而后更加得寸进尺，干脆枕着我的腿吞云吐雾。
　　我从没告诉过ｓｙｏｕ，我是如此沉迷于他偎在我身边的每一个时刻，青烟袅袅升至天花板又丝丝缕缕扩散开来，网般悄无声息落下，我们网在其中，隔绝于尘世之外。
　　我知道，只有在我的面前，ｓｙｏｕ才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曾告诉他，人们做出判断，依靠眼睛而更甚于依靠双手。
　　ｓｙｏｕ，这世上尽是短视的群氓，只看他们想看的，并殷勤的为之涂脂抹粉，擦亮英雄头顶的荣光。
　　我知道我的话ｓｙｏｕ都一字一句记在心中，因为他做得如此之好。Ｍ市是一个死气沉沉的落魄都市，即使是凯撒也会在温水里不知不觉煮熟，变了平庸上班族。ｓｙｏｕ完全懂得如何在这里——与硝烟弥漫的玛莱巴大相径庭的另一个世界——在灰蒙蒙的人海中，让自己光鲜耀眼。这里，他是明星高中的明星学生，聪明、阳光、英俊、品学兼优，是老师的宠儿，同学的焦点，还有众多的小女孩为他沉迷。
　　按照这个城市的规则，这就是所谓的完美。
　　没人知道，那个孩子心中寄宿的血腥仇恨，他终将回归修罗战场，染了满眼满手血色，用另一种方式创造传奇和完美。
　　一旦依恋起一种温暖，并任它在体内肆意蔓延，我也似乎渐渐回归于群氓，我想看到的，只不过是那个只看着我的孩子而已。
　　这么久以来，那个孩子寸步不离的追随着我，经我的手指给他方向，经我的眼看向这个世界。我是他的眼睛，却看不到自己。我低头，ｓｙｏｕ正望向我，隔了薄薄弥漫的烟雾，瞳仁黑曜石般闪烁。
　　他认真听取我的每一句话，信任而且依赖。
　　ｓｙｏｕ，知道为什么麦克白王座还没做热便人头落地？
　　因为他的残暴和卑鄙。
　　不对，再想想。
　　因为他没能妥善地运用他的残暴和卑鄙，没能因此带来秩序与安宁。他没能毕其功于一役，只能用一桩谋杀来弥补上一桩谋杀，恐怖与时俱增，直到人与神都背弃了他。
　　是的，任何一个想改弦易辙的君王，都要一役铲除所有威胁和祸患。而震慑于残暴洗礼的民众，只要之后得到安宁，并被一点点小施恩惠，便会在品味恩惠滋味的懒惰与麻痹中选择遗忘，转而高唱赞歌，王者的丰碑便在白骨与歌咏中耸入云霄。
　　这将是我的未来吗？我与玛莱巴的未来？
　　只要你学会使用和隐藏你的兽性，同时学会使用和欺骗人性。总有一天，整个玛莱巴会匍匐在你的脚下。
　　那么你呢，ｋｅｉ，那个时候，你是不是还在我的身边，就像现在一样。
　　ｓｙｏｕ，你要记住，英雄，总是孤独的。
　　不，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什么也不要。
　　那么，你忘记了是为什么要回去？
　　少年沉默下来，我取走他手中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中。他坐起身，似乎想伸手拥抱我，迟疑了一下后，只是将额头抵在我肩上，头发里残留着些烟草的余味。自肩头传递而来的体温和摩擦令我产生了些异样而含糊的情绪，这让我似乎有所期待，却又心神不宁。
　　我想推开他，却听见他闷闷的低语。
　　ｋｅｉ，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就在这里，谁也不要离开。
　　没有ｋｅｉ的ｓｙｏｕ，不会完整。
　　然后少年扬起脸来，长久的直视我的眼睛，像是要求证些什么——从一无所有的流浪者空茫的眼中，徒劳的寻觅，可将未来与希望紧抓在手的保证。
　　所谓的希望，其实永远锁在潘多拉的箱底，禁锢于黑暗的深渊。世人只能听见它在箱底振翅的声音，却不可能将它抓住——因为，希望从未曾诞生于世。
　　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用处。
　　但是我却告诉我的少年，未来，就在他的手中。
　　ｓｙｏｕ在临睡前仍喃喃嘟囔，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我，我会提醒你，等你将我记起。
　　ｋｅｉ，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再一次长久的坐在黑暗中，一如我所度过的每一个长夜，没有温度的夜风轻而易举的穿透我的灵魂，一如荡过敞开的荒野。我体味着身边少年的气息和空气中传递过的体温，我以为我早已被寒风吹彻，却不知在身体某个深远的隐秘角落，还存留着那么一点点温暖，或者，还期待着那么一点温暖，而ｓｙｏｕ，正暖热我漫长冬季的某一个时刻。
　　为什么你总是以为会离开的是我。要知道，人流潮水般同我擦身而过，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每一只生命的钟表都一刻不停嘀嗒作响，像水滴落入冰罅，清亮发声，回音混响如淡蓝火焰。
　　而我的时光已经停滞，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这个城市的空气温和板滞，我和ｓｙｏｕ的纸上谈兵只不过是在画布上涂画修罗场，纵是多凄厉的颜色也抹不出真正的血腥。如果我们就这么留在此地，我教给他的一切，毫无意义。他尽可以继续着他在这里的完美，而我总会黯然褪色。
　　只有将在玛莱巴的业火中成为王者的那个少年，我才有资格留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