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不加蒜！》干鱼小鱼干

1、关于命运开始的时候

　　夜晚降临，喧嚣的城市归于平静。而在人所不察的角落，正有人缓缓复苏。

　　贺天，非大龄吸血鬼一枚，贺氏中国西南地区产业直接负责人，目前翘家中。官方给出的宣言是：“暂时不回来了。”但暂时多久，本人表示无可奉告。

　　他从乌木镶金的棺材里坐起来，天鹅绒的衬底像是动物的皮毛，柔软地划过肌肤，带来顶尖的享受。贺天扒了扒头发，眯着眼睛愣了一会神，这才真的醒过来。

　　倒了杯红酒，血一样的颜色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垃圾邮件一大堆，还有几封公司需要加急处理的邮件。

　　贺天随手点了一支烟，翘着二郎腿开始回复决策。单手在键盘上跳跃，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摸过来手机一看，哦吼，有点意思。

　　你印象里的吸血鬼是什么样子的？脸色苍白？尖牙利齿？畏惧阳光？贺天嗤笑一声，都懒得告诉你这些刻板的印象都是来自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想象。真的吸血鬼哪有那么可怕，只不过是食物偏好比较特殊，他们几乎和人类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或许更俊美一些？更何况大部分的吸血鬼都优雅又温和，自我约束颇多，见到吃的就扑上去那是动物好么？

　　但是他是真的饿。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手机里的东西暂时还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贺天把手机撇在一边，眯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调出X团在线点单网页，开始满城市寻找没吃过的，川菜馆子。

　　吸血鬼也是分口味的，大多数吸血鬼会选择属于自己的专用血库，多半是伴侣，比如贺天他哥，二者共享生命也不会有时不时就要另觅他人的烦恼。当然，也有些花心甚至滥情的，但这些都被排除在主流圈子之外，虽然说怎么处理和专属血库的关系是每个家族内部的事情，外人无权置喙，但多半，总会对家族地位之类有些影响的。

　　还有一种，就比如贺天这种不肯轻易妥协又非要坚持原则的大龄中二青年吸血鬼，在寻找到自己专属血库之前，宁愿选择动物性血液作为主食的，吸血鬼内部称之为素食者。

　　绝对是比较少数派的异类。

　　毕竟现在科学这么发达，血包这个东西，但凡有点渠道都能弄到。

　　贺天还是幼生期吸血鬼的时候，他哥接受他爹的指派，带着专属血库千里迢迢从欧洲返回天朝。贺氏是新移民，在欧洲站稳脚跟实属不易，但时代在发展，吸血鬼不努力也会沦落到喝西北风的地步。他爹不想放弃故土这么大一块蛋糕，于是差遣着贺天他哥回来开疆拓土打天下。

　　谁知道，身量未足的小贺天，躲在他哥的棺材里睡了一个多月，到了地方才被他哥发现，被贺呈提溜着后颈还要抱怨现在货轮集装箱的舒适度还是这么糟糕。

　　贺呈也没什么好办法，和欧洲那边说了一声，就只能一边忙工作一边奶孩子，好容易拉扯大了，因为太忙而严重忽视教育的后遗症就产生了。

　　某日，贺天砸了一个血包，嚷嚷着“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遂打包行李，搬进了隔着整个城市和他哥的大别墅遥相呼应的一套，高档商品房里。

　　切实贯彻“亏什么不能亏自己”的行动方针。

　　贺天翻了翻网页，头几个都是吃过的店家，味道很一般，还有些都是料理包弄出来的，味精太多吃的他舌头都发木。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划鼠标，兴致缺缺想找个新鲜的店铺。

　　那边手机又响了一下，贺天瞥了眼，是见一。

　　见一=见傻子=没正事=可以暂时不用理会。脑子里过了遍逻辑链，贺天决定还是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生计上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往下翻了翻，突然发现了个从前没看到过的馆子。

　　评论倒是清一色的好评，说味道正宗，分量也足，总之就是该夸的都夸了个遍。只是参评人数不多，一看就知道是个新挂上来的店面。

　　“一夫当关？”贺天挑了挑眉毛，觉得这个店名有点意思。

　　点进去看了看，菜品不是很多，但都配了图，而且看样子就知道是用手机拍了就往上贴，修都不修的那种直男操作。贺天往下拉了拉，果然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一道菜品。

　　偶尔尝试一下新鲜事物也蛮好。他摸着下巴，鼠标轻点，迅速下单——

　　【中辣毛血旺，一定不要放蒜！！！】

　　他心满意足地关了网页，放松身体斜靠在椅背上，摸过手机刷着朋友圈，等着送上门的美食。

　　鬼生惬意啊。

　　“老大，三份毛血旺。”寸头看着打出来的订单，扯着嗓子对在炉灶前奋战的莫关山喊，“一份变态辣一份多加毛肚还有一份中辣不加……蒜？”

　　“什么？！”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吵，莫关山没听清，“还有一份不加什么？”

　　“不加蒜！”寸头从怀疑中回过神，“中辣，毛血旺，不加蒜。”他看了看单子，“刚点的。”

　　莫关山在后厨，辛辣的香料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也挑动他的神经。他揪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流下来的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川菜不吃蒜，那还他妈吃个屁啊。”

　　寸头收好单子，溜进后厨给莫关山打下手。闻言嘿嘿一笑：“说不定是人家晚上又活动，不想味道太重呢。”他略带猥琐地对着莫关山挤眼睛，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莫关山瞥了他一眼，敷衍地挑了挑嘴角，心里摇摇头。寸头大名陈寸，是莫关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虽然人不是很灵光，但胜在知足常乐。所以一听莫关山盘了个店面，开了家川菜馆子，寸头撸着袖子等在店门口，说什么也要来帮莫关山。

　　说是要抱紧老大的腿，等着老大带着飞。

　　莫关山装模作样地踢了他一脚，心里却是暖洋洋的熨帖。

　　他家以前还算富贵，开着个酒楼凭借着做菜的手艺，小日子过得也算红火。可好景不长，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店面被砸，父亲也身陷囹圄。莫妈妈擦干眼泪咬着牙，拉扯着莫关山渐渐有了出息。看似一切都好起来，莫妈妈一病不起，医生诊断，说是再也不能操劳。

　　还未及成年的莫关山，看过幼年家中变故，看透生活世态炎凉。他守在莫妈妈的床头，忍着满眼眶的泪，坚定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随后，才有了这家口碑甚好的川菜馆子。

　　虽说东西好分量足，但酒香也怕巷子深。某天来了个老街坊，无意间提到了自家孩子老是点外卖，这才给了莫关山提示，最终选择了在X团上架。莫关山也看过店铺间评价的战争，暗自下了决心，享受网络平台带来的便利高效，自然也要为信誉而留心。

　　累是累，但看着生意一天天的好，莫关山的心情，总还是轻松的。

　　鸭血改刀成小块状，毛肚手撕开成片，火腿肠香菇黄喉改刀，鳝鱼去骨切成菱形片状，宽粉水芹和豆芽垫在盆底，准备工作才差不多结束。每天的食材，莫关山都是大清早亲自爬起来去集市上挑的，父亲没出事之前也经常带着他，去人头攒动的早市挑选新鲜的食材。

　　“入口的东西，新鲜才最好。”幼时的莫关山，拉着父亲的衣摆，天真烂漫。

　　如今想来，父亲的教诲，早就潜移默化进了骨子里，难以忘却。

　　烈火烹油，辣椒花椒蹿在鼻翼两端，辛辣椒麻混合成一股难言的香气。莫关山趁着爆香的功夫，下泡椒泡姜泡蒜爆锅，微酸的鲜香瞬间炸裂，让进来端菜的寸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哎呦喂，怎么就能这么香呢？”

　　莫关山翻炒着锅里的配料，忙里偷闲瞟了他一眼，翘着嘴角没说话，心里眼里都是满满的得意。

　　那是自然，他没哼哼出声，这可是家传绝学。

　　下了豆瓣，炒出红油，属于川菜特有的味道才初见雏形。从现在开始分秒必争，莫关山没有再在心里得意的时间——每一道菜都像是一场战争，他必须是最后的胜利者。

　　开水入锅，冒着泡的红色汤汁在水面上开出一朵朵花，准备好的配菜就着岩浆般的水泡在锅里走了一圈，被莫关山熟练地分成三份，整齐地排在成菜台上。他转身，炒勺在调味盒中间一晃而过，盐糖胡椒的量便不多不少地落在那里。鸭血配合着鳝片，在麻辣鲜香的汤底里去掉了腥膻，唯留下鲜嫩幼滑。莫关山开了大火，炒勺在锅里扒拉几个来回，反手下了毛肚黄喉。

　　一分钟的时间不多不少，煮熟的荤菜被炒勺捞起，连汤带水地分在各个碗里。莫关山擦了把头上的汗，这才正要到画龙点睛的时候。

　　寸头倚在门边，拿着抹布眼睛一眨不眨。莫关山手里的菜刀和炒勺像是有自己的生命，点滴不乱分毫不差，在火与油的博弈中占尽上风。他看着莫关山剁了鲜蒜，眼瞅着就要往第三份上加，赶紧拦住：“哎哎哎！老大，第三份不加蒜！”

　　莫关山的手顿住，硬生生把本该加在第三份上的蒜末平均分在前两份的盆中，还给某一份多加了一整把干辣椒。“啧，”他咂舌，心里把吃饭不要蒜的半吊子食客□□了一顿。

　　冒着青烟的热油，烫在补足的香料上，才给这道毛血旺做了个完美的收束。莫关山满意地看了眼面前的三盆，点点头，示意刚结了店面里食客账单的寸头，赶紧来打包。

　　川菜普遍重油，吃的人多半都喜欢一个烫舌鲜辣的快感。莫关山舍不得这份享受被外卖的时间差剥夺，所以哪怕成本有些高，他还是会选用金属盆装着，送到食客家里再换盆装，或者退盆退押金。

　　“你从小一环走，环城公路那里公园岔过去，刚好三家都在一条线上。”莫关山帮着寸头把三盆菜按顺序摆在摩托车后箱里，一边还不忘叮嘱，“慢一点，别他妈像上次一样撒了一半。”

　　寸头嘿嘿一笑，带上小黄头盔，跨上小绵羊：“老大你放心吧，都不远一会就回来。”他冲着店里努了努嘴，“进去吧，说不定又来单子了。”

　　莫关山退后两步：“深更半夜的，哪有那么多人吃宵夜。”他看着寸头打着摩托，小绵羊突突地吐着尾气，“自己小心点。”

　　“嗳！”寸头挥了挥手，踢掉脚蹬开始了外卖小哥专业旅程。

　　莫关山在原地插了会腰，手在口袋里摸了个来回，这才想起来烟好像已经抽完了。

　　行了，他用手肘搓了搓下巴尖，等生意再好一点，就再雇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