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落倾颜》花伴泪

6、银釭不灭

　　陆云卿移来兰灯，却不去照她的相貌。径自走到圆台前，撩摆而坐。许久才微微侧头，向她所在之处瞧了两眼，不过盏茶功夫，又重新低头点数着册上将士的名数。

　　翻动书页轻快无声，他始终注视着他手中之物，“夫人先睡，不必等我。”

　　湘陵晃着双脚坐在床沿上，盯着他的背影。这男人身上也同样带着土那样清新的气味，只不过不像边境时遇到的那人一般深沉，她寻思大概多半将军的气味都是如此。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拨开绛绡，将妆台前的灯烛通通取来，轻轻按在他面前。低着头，生怕见了他的模样会睡不着。

　　万事俱备，算是大功告成可以睡了吧。

　　湘陵暗暗欣喜，伸着懒腰爬回床上，裹在被窝里煞是舒服。

　　这才刚刚睡下，门口便闪来一人影，大概是老夫人派来“监视”他们的下人。她不巧扫见了，不能装作不知道。于是无奈地直起身来，睡眼蒙胧地望向陆云卿，垂下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夫君。婆婆叮嘱要早些服侍夫君睡下。湘陵不敢违背，独自先寝。手头之事明日再做也成啊。”

　　湘陵学做人妻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本是好意，他爱听不听，劝了便罢的事。陆云卿的手顿停，顺着她无神的眼睛往门外看，果然也见到了那猥琐的身影，于是放下笔起身径直把门洞开。“老夫人有何事要吩咐。深更了还派你来。”

　　那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连声道歉，跑得不见踪影。

　　他皱着眉头回到桌旁，伫立片刻，看看床上那被婚典累得不成模样，晕晕沉沉摇摇晃晃的人儿。

　　“谢谢夫君。”湘陵道罢，仰面便睡，诺大一张床，可算是给她一人霸占去了。

　　开封比大理冷得多，湘陵没有尾巴做依靠，便缩成团，搂着自己睡。

　　他见状，便抱了床被褥前来，裹在她身上。那时她已累得昏昏沉沉，睡得迷迷糊糊，他要是想做什么，就趁她没知觉做了吧。她也做了上千种假设，猜想那陆云卿在这新婚之夜会如何对待她。想她如笑春山的姿色，今晚将如何毁于粗人之手。但陆云卿却望着她的脸，有些惊讶，就像勾起了很深的回忆般，坐在她身旁，目光充满了迷惑。

　　一夜，银釭不曾熄灭。

　　隐隐约约，她的朦胧睡眼中，那个男人背影刚毅，有着皇兄终日赞美的英雄气质。湘陵远远地凝望着他，但心里很不踏实。她希望能平平静静过一辈子，可谁晓得武将夫君的命到底堪不堪战争的折磨，又哪能预知，身份一辈子不会暴露呢……

　　她叹惋着，自嘲而落寞地笑。

　　半梦半醒间，一曲清歌在脑海里响彻千百回——

　　“锦瑟年华谁与度
　　莫问情归处
　　只影向斜阳
　　剑吼西风
　　欲把春留驻

　　天涯芳草无归路
　　回首花无数
　　解语自销魂
　　弱袂萦春
　　尘缘不相误”

　　清早。锦洛跟佩儿来叫醒她，说是同食宴要开始了。

　　湘陵左顾右盼，房间里早已不见了云卿的身影，霎时间让她高兴得边伸懒腰边向撒娇。“锦洛。昨晚睡得好舒服哦！”

　　“当然了，少夫人。”佩儿掩嘴笑道，“少将军昨儿一夜未眠，估计是怕惊扰了你，还特地出门上祠堂去看书。人说春宵一夜千金值，您倒是睡得香了。回头您可得跟老夫人好好解释解释。”难说呢，谁知道陆云卿是不愿意见到她，还是对女人过敏。

　　披上褕翟彩衣，佩兰芷。她甚少上妆，如脂的肤质足以夺人魂魄。

　　“夫君不理我。”湘陵抱怨道。身为美色一等的狐妖，却连魅惑他陆云卿的本事也没有，这看起来太失败了。那男人连瞧都没瞧她一眼。

　　两丫环“嘻嘻”地笑话她，“夫人是对将军不好吧？”

　　“哪里。湘陵虽然是公主出身，但对他可是尊敬有加。”

　　佩儿道，“将军脾性如此，老夫人都拿他没有办法。夫人。将军在战场拼杀难能平安无事，老夫人是不希望陆家就此断了香火。希望您能明白。”

　　说起来。昨夜陆云卿还问她是否晓得军事。

　　打仗。她不会。

　　但是不可否认。如果她不能永远躲在人间，便终将与族人们一道征战沙场，跟仙家血拼到底。

　　战死。也许当真只是时间的问题。

　　“少夫人？怎了？”佩儿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的湘陵搪塞道：“在想我们家云卿对女人是否缺乏兴趣。莫非他只对边疆男儿动过心？就连赵子恒赵尚书都与他是亲密挚友，无所不谈。独独待自己妻室不理不睬。”

　　佩儿和丫鬟们笑道，“您这么说，我们也想起来了。可不是吗，少将军总于赵尚书形影不离的，这么下去可夺走了少将军陪伴少夫人的时间，佩儿得去跟老夫人说一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