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若星辰》媚眼如丝

13、第 13 章

　　君哥哥坐在我的崇岁宫里，边上小翠早就为他准备了一壶酒。
　　“林娘娘。”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唤我林淡。
　　“君大人。”没来由的，我也故意的叫了他君大人。以前我这样称呼他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我的面前叫我林娘娘。林娘娘，从他的口中出来是太刺耳的三个字。
　　他眉头一皱，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站着，他却坐着。就像我在宫里，他却在宫外。这样安静的时光，曾经我们是多么向往，然而现在看着他紧闭着的唇和低垂的眼，我也只能低垂着我的眼。夏日粘腻潮湿的空气弥漫在四周。人的心也便浸淫在这种寡断的哀愁里。
　　然而我却不能总是这样沉默下去，眼见晚膳将至，那个人总是该来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开口。
　　“下官只是想来探探娘娘的近况，有些东西，下官就算是问，娘娘也不见得会说罢。”
　　我夺下他的杯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叫我娘娘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难以平复我陡然烦闷的情绪。林淡，从来应该处乱不惊。不是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里，却有着一丝欣喜。
　　“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在乎我怎么说。”
　　我也以为我不会在乎。以前我可以看着他和焉站在满是欢笑的屋子里面交拜天地，我也可以拿他的幸福来换取母亲的幸福，我甚至可以在入宫前看也不回头的看他一眼。可是我却忍受不了他冷淡的唤我林娘娘。我始终把他放在某个地方，一个也许我不会经常去，但他却必须在那里的地方。因为他是我和我的过去唯一的联系。

　　“林淡，贤妃娘娘有没有把东西给你？”
　　我点了点头。看到他站起身来，想要握住我的手，却缩了回去。
　　“母亲最近如何？”我必须要用一些别的话语来掩饰我的伤感。
　　“很好，”他复看了我一眼，“她很想你，有时间的话，你去看看她吧。谁都知道皇上最近很宠你，和他说，他应该会放你回去吧。”
　　“我知道。君哥哥，你呢，和焉还好么，上次只来得及问了问焉，听说得了血脉。恭喜你。”我想君哥哥尚不知道肃并不是自己的骨肉，既然这样，我又何必拆穿呢？
　　“焉总是很单纯，我总有亏欠她的地方。”他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所谓的由怜生爱到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我却知道，在这个世间，柔弱的女子总是要比冷漠的来得惹人怜爱。可是又有谁知道她们的内心究竟是哪个更脆弱呢？我笑笑不语。
　　“其实，那夜，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然而你却不在。我只是很气愤，你丢下了我和焉独自离开。你明明知道那天，我是想去见你，你却执意要我和焉去听戏。我知道，你是想我从焉那里打探长孙大人的消息。你一直对京城里的那个月氏客怀有疑虑。我厌倦了你对我毫不在意的神情。所以我去找焉，所以我喝了很多酒，醒来的时候，焉躺在我身边，满脸泪痕。那时候，你知道我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吗？我只是想你看到，只要你哪怕给我一点点在乎的神情，我可以放弃我所拥有的，带着你离开。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的是长孙大人，我甚至自私的想，就拿他最心爱的女儿的幸福换回你的幸福罢。然而，你却只是笑着看着我的眼睛，说要我好好照顾焉。所以我娶了她。没等我发现自己的错误，你却入了宫。林淡，你为什么一直要推开我呢？”
　　因为我给不了你幸福，我只会一直利用你对我的好。我也厌倦了这样的自己。我心里默默地说着。却只是把玩着裙摆。
　　“至少，我知道你终究是在乎我的。以后倘若你累了，你就和我走罢。我知道安静的日子才是你想要过的日子。”
　　“那么焉呢？”我问。
　　“我说过，我总是有亏欠她的地方。”
　　我们忽然又恢复先前的默默无语。

　　“你今天，有点不安。”皇上放下手中的箸。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询问的眼神。
　　“皇上多虑了。”我夹了一箸栀子花。这种植物总让我想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遥不可及一句话。
　　“是么？听说今天监察御史君易之来过？”
　　“君大人是妾身幼时玩伴。很久不见，很是怀念。”
　　“哦？听说君易之新娶了夫人长孙焉，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怎么这二人没有一同来看你呢？”
　　“想是君大人今日本来就进宫有事，顺便来看看妾身吧。”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一直纠缠。

　　膳后，他坐在那里批阅从御书房送来的奏章。我坐在那里，针拿在手上，看着面前的丝缎，却迟迟下不了针。
　　“朕不喜欢你心神不宁的样子。”他突然沉下脸来。
　　“妾身不敢。”我的针一下子掉到地上。
　　他陡然站起来，“刘公公！刘公公！”
　　刘内侍奔进来，弯腰立在一旁，“皇上。”
　　“传话下去，朕今日要去鸣翠宫。”
　　刘公公答应着，匆匆出去，走过我身边时，瞟了我一眼。
　　“让皇上烦扰了，妾身惶恐。”我低着头。
　　他托起我的脸，注视着我的眼睛，“你听着，以后朕来的时候，希望你不再是这副模样见朕，还有，君易之，你还是给朕少见为妙。”说罢，他拂袖离去。
　　侍卫们蜂拥而入的收拾奏折，几个人拿好奇的眼神瞅着我。想必明日宫中又有闲话好说了罢，就让他们说去罢。我转身往寝宫走去。
　　其实心神不宁的恐怕不只是我一个。他在我的崇岁宫里面呆了几日，明日又是十五，照例是皇后侍寝的日子。而我也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想君哥哥的话。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海会寺里那一片花海。
　　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的场景，却会如影随形的出现在各个时候。我不知道那片绚烂的花海究竟怎样触动了我，又或者，美丽的东西有美丽的仿佛可以永恒，有美丽的让你感觉稍纵即逝，然而打动人的往往是后者。就像在心中留下痕迹的永远是悲伤所带来的抓痕，而不是欢笑时候，心房小小的收缩。
　　梦中，我看到了自己，伏在一块石头上，慵懒的看着天上变幻的云彩。
　　醒来的时候，我手上握着我的玉，倚靠在他的怀里。
　　我说过，熟悉的温度，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昨夜，我握住了我的玉。我只是害怕会再度坠入我过去的梦魇里。醒来的时候看到他，我突然迷惘昨夜究竟是因为玉还是因为他我才睡得安稳。
　　他睁开眼，勾住我的脖子，将下颔放在我的头上，我感觉到他胸腔一阵震动。
　　“朕认为睡着的你，应该不会心神不宁了。所以就过来了。”
　　“妾身昨日精神不振，皇上请恕罪。”我试着靠到他的肩上。
　　“哈，”他一笑，“你要是真如你说的那样惶恐就行了。”他捉住我的手，摊开来，掌上，是我的玉。我的玉，生得如琥珀一般莹黄，圆润得刚好经我一握。那块玉呈圆型，在玉的右下角处，刻着歪歪斜斜的一行异族文字。这块玉曾经在君哥哥身上呆了十几年，现在这块玉上带着我的温度。
　　“这是什么？”他问我。
　　“妾身的暖玉，握着它妾身比较容易入睡。”我复握紧手。
　　“这么说来，朕倒是从来没有送你半点金玉。”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皇上，该更衣了。”刘公公在外面轻轻的扣了一下门。
　　他喝了一声，“进来罢。”然后拍拍我的头，“你继续休息。”
　　每次我都是蜷在那里，听着侍女们为他更衣，偶尔夹杂刘公公焦虑的呼声，对于我的所谓大不敬的行为，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我感觉到他倾下身子，看了我一眼，然后拂弄了一下我的头发。转身离去。只留下刘公公的呼声，“皇上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