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洛水煮花雕

14、第 14 章 乾

　　乾天殿开殿的钟声回荡在高山群野之间，这一日的首批供奉者鱼贯而入，虽都是急着奉神的，却都互相谦让礼待，因此乾天殿即便是典礼期间人山人海的时候，也从来不曾发生过无礼之事，这般礼遇并非立于教义之中，不过是众人受天师感化，都喜欢学着他谦逊的样子罢了。
　　在这许多信徒中，有一位披着雪白狐毛斗篷的与旁人甚是不同，在拜过白神金身之后，便往大殿西厢的侧门进了后院，而韩彦正在那里候着。
　　韩彦见着来人躬身敬道：“夫人，师父已经等候多时了。”
　　只见那人回敬了一个女子礼，芊芊道：“有劳小师父带个路。”
　　韩彦带着这位贵客进入丹房的时候，濮阳缨正闭目轻声念着奉神的敬辞，左手心中里捧着一只飘散着袅袅青烟与火焰的莲花金雕，右手掌心向上，一条桃枝卧其上另一端则在沙盘之中肆意地画着。韩彦他二人不敢出声打扰，均是噤了声轻手轻脚的在濮阳缨身后跪坐下来。
　　桃枝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枝丫上结出了淡粉的花苞，尔后缓缓盛开了，身后之人无不惊奇，白衣夫人及时抬手轻止了自己欲呼而出的声音，濮阳缨却是淡然安神的睁开了眼睛，看着那沙盘上不成章法的图案皱了眉。
　　“许久不见了，”濮阳缨若有所思的样子稍纵即逝，尔后便转过身来对那女子笑道，“高夫人，近来可好？”
　　高夫人直直地看着濮阳缨微勾了尾角的眼睛，严肃的神色与濮阳缨温文尔雅的笑颜成了暗与明的对比。
　　“天师的预言，那日所说的先兆，出现了。白神的影子告诉我，江左盟想要彻查当年的案子。”
　　“那么夫人，可还如愿初心？”濮阳缨轻轻问道，语气中带着些事不关己却又似乎缀着谆诱的尾音。
　　“那是当然！”高夫人眼神坚韧，莹水流闪转瞬烟消云散，“我尝尽这世间苦楚忍气吞声直至今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既然夫人已经做出了决定，今日前来定不只是为了与我谈这件事的，”濮阳缨淡淡道，“我知道夫人想问什么，夫人只需遵循本心即可，其他事情皆不必担心，白神会庇佑夫人的。”
　　荀白水才下了朝回到府中，管家便急急的迎了上来。
　　“老爷您早晨刚走，皇后娘娘就派人送了口信来。誉王殿下好转了，请您进宫去探望。”
　　“好转了？”荀白水大喜，来不及换下朝服就立刻又要往宫里赶，虽已年迈，步下却能生风。
　　“老爷还有一事，”管家三两步急跟在荀白水身后道，“方才有人送来了一封匿名信。”
　　“谁送的？”
　　“不知道，平白无故的就……贴在了您书房的门上。”管家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直纯色白纸做成的信封，封紧的信口正中间有一块不规则的红色印记，一半黏在信封上另一半悬空着。
　　荀白水骤然停下，神色疑惑而又分外严肃，指着信封质问道：“你是说，有人越过了府上的层层护卫，把这个用蜂蜡黏在里屋的门上？”
　　“是……啊……”管家心虚道，有些不知所措。竟有人在府中慢慢悠悠的留了信，然后还被视为来无影去无踪，这是对荀府护卫队最大的讽刺。
　　荀白水没好气的抽走匿名信，转身进了自己的马车，惊得管家立刻躬身道：“老奴立刻就叫他们加强防卫！”
　　荀皇后本想着自己的哥哥接到口信之后定会一下朝就赶到自己的宫里来，却不想等来的不是荀白水而且梁帝，荀皇后一时心急，将与哥哥先行商定的计划抛在了脑后。
　　“陛下，眼下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荀皇后哀求啜泣道，“太医院想出来的法子一个有用的都没有，独独这个神符，仅一夜就吊回了景桓的性命，陛下，性命攸关，破例一次吧！”
　　“荒唐，”梁帝怒斥道，“你要请谁都可以，派人暗中去就行了，拟什么旨？，你是要朕向天下宣告大梁从此信奉白神教吗！”
　　“臣妾只是怕那个戚山上的天师不肯来，听闻修仙敬神之人都不愿跟皇家扯上关系，臣妾……”
　　“够了！”梁帝暴怒喝止，事关皇家颜面，他绝不会动摇那怕半点仁心。
　　“陛下，”总管公公小心翼翼的进来，轻而利索着碎步凑到梁帝身边，轻声道。“荀大人在御书房外，说是有要事禀奏”
　　梁帝看着跪坐在脚边的荀皇后，自知方才语气过于严厉，于是缓和道，“你这事等我回来再议。”
　　荀白水在御书房中等得焦躁，忽见梁帝进来立刻上前叩见。梁帝见这老臣如此慌张，料想定是出了大事。
　　“老臣方才收到一封匿名的举报信，信中直指此次誉王之并为人谋害，还说与十年前宣城私征重税的案子有牵连。”
　　“宣城的案子不是早就结了？”
　　“是啊，但是信中说高寿昔当年并不是主谋，而是帮人顶了罪名，还提到有人证与物证，就在宣城。”
　　“这件案子是悬镜司调查的，不可能出错。倒是你这封信的来路不明，不可轻信。”梁帝有些不悦，这悬镜司不仅直隶于自己，而且是大梁最可靠的调查组织，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件就敢怀疑悬镜司办案不利，这荀白水怕是老糊涂了。
　　荀白水是个聪明人，自然也听出梁帝不悦之意，立刻叩罪道：“臣也觉得信中所言蹊跷，但誉王殿下是在禁足期间、禁军环护的时候莫名染的病，病症又与当年宣城的怪疾相同，可见主谋蓄谋之久，隐藏之深，若不彻查……”荀白水顿了顿，痛心疾首的叩伏在地，深忧道，“老臣担心此次誉王重病万一只是个开头，那大梁江山社稷恐怕早已落入他人算计之中。”
　　梁帝见其形容，不禁为这老臣臣心有所动容，问道：“依你所见，该如何做？”
　　“臣以为，不论查与不查，这首当其冲的皆是要找到证人和物证，最好能将他们带回金陵保护起来。”
　　“就这么办吧。”梁帝叹了口气，向一直候在旁边的总管公公吩咐道，“去把荀飞盏叫来。”转而又对荀白水宽慰，“荀大统领是你的侄子，让他去办这事，爱卿也可以放心了。”
　　荀白水果然欣慰，然又叩首道：“老臣以为，还应该派高大将军一同前去，高剑雄与当年的案件有关，倘若证人为了自保不愿进京，有高剑雄出面说不定更容易将证人带回来。”
　　“如此也好，说道牵扯着宣城案的人，朕倒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梁王皱了眉，问道，“戚山在哪？”
　　荀白水愣了愣，且不说这从未听说过的地名，就梁帝这跳脱的提问，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回陛下，在宣城远郊。”总管公公轻声回了这问题，
　　梁帝点点头，一副老谋深算剖释全局的样子：“誉王这病，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却被一个宣城附近出来的神符治好了大半，爱卿认为这是巧合还是蓄谋？”
　　“呃……陛下的意思是，给这神符的人也牵扯在当年的案子里？”
　　“正好皇后要请那个什么天师来宫里给誉王驱邪，”梁帝讽刺的嗤笑一声接着道，“你叫荀飞盏去把那个天师秘密带回来，把人盯紧了。”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