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珠》鱼婳璇

3、第二章

　　集庆此地颇繁花似锦，马蹄声哒哒，仿佛一日便能看尽，晚霞多绚烂，灯火初上的集庆城，万家共此时。

　　纪晓芙不知怎么染上风寒，故此只得在这里呆了两日，她也终于察觉一件事，她很久没有见过白日的景象了。每每醒来，便是黄昏落日，而晚间，纪晓芙胸前那朵芙蓉艳丽异常，子时一刻钻心噬骨的痛楚必会来临。

　　重生的第五日，纪晓芙经历过半个时辰的痛楚，加上风寒不愈，她眼睁睁瞧着晨光熹微，天边泛出鱼肚白，却再也撑不住，醒来果真又是夜晚时分。

　　她从未碰到这般诡异的现象，更不知这样重生，这样活着究竟能够做什么。今时不同往昔，纪晓芙从活过来那刻起，就一直认为这是虚幻的，纵使噬骨的疼痛侵袭，也让她有虚无缥缈的漂泊之感。

　　没有什么是不会付出代价的，所以，纪晓芙想，或许这一生她的下半辈子会一直痛楚下去，直到尽头。纪晓芙不敢再想，她趁夜晚清醒的时刻，走在街头，隐没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去看了大夫，一面是想医治好风寒，一面是想弄清每夜子时从心脏遍布四肢百骸的痛楚可有法解。那大夫把脉，扣上纪晓芙脉门便是一抖，她的身子实在冰寒至极，片刻，老大夫抽手，用一种极为震惊的眼色望她。

　　“姑……姑娘，你，除了风寒没有别的症状？”

　　纪晓芙听他那么问，便如实道：“不瞒您，我每日子时一刻，总会心绞，然后蔓延全身，痛楚不已，想问先生可有法解？或者能暂缓疼痛。”

　　老大夫捋了捋羊角胡须，皱眉冥想，然后方道：“姑娘，恕老朽医术浅薄，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姑娘这般奇特的病症。摸姑娘脉息只有风寒之症，熬一两副药即可痊愈，但这另一种诡谲病症……老朽无能为力。”

　　其实，这位大夫能把出她另有难解之症已算医术了得，纪晓芙微微一笑，道：“那便请先生开一张医治风寒的方子吧。”

　　老大夫点头，写了张药方给伙计抓药，纪晓芙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先生，我还有个问题，这怪异之症可会影响孕育婴孩？”

　　那大夫倒是一惊，不知这姑娘为何会问这个，但他还是思索了一番，道：“姑娘体寒太甚，若不加以调理，恐怕……”

　　“那，先生，能否再请您开个调理的方子？”

　　老大夫有些为难，最终仍旧摇了摇头，道：“姑娘，非是老朽不肯帮忙，实在是力不从心。实话告诉姑娘吧，你这疑难之症恐怕是远负盛名的蝶谷医仙也未必能够治好。老朽无法为姑娘开其他方子了，对不住。”

　　纪晓芙受到打击，如果是这样，那么乖巧的不悔……难道这一辈子她无法来到自己身边了么？重生的代价竟是如此之重吗。纪晓芙眼睛酸涩不已，拿了药盘缠便所剩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回到峨眉，就连回到本家汉阳也很难。

　　已是戌时，街上的铺子接连打烊，行人渐少，纪晓芙心事重重挪着步子，忽然一个小小身影撞了她一下，那是个瘦小脏黑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不小心撞了人，急忙道歉，泪眼汪汪说着：“姐姐，对不起。”

　　纪晓芙自然没有和她计较，温婉地笑道：“姐姐没事，快回家吧，夜深了，很危险。”

　　“姐姐，我娘生病了，我还要赶去前面巷子那里做活计，姐姐再见。”

　　小姑娘见纪晓芙没有同她计较，便喜笑颜开跑走了，纪晓芙目光追随小姑娘，那有些雀跃的背影让她心疼，同时也让她想起了不悔。

　　元室暴虐，近年百姓生存不易，即便是武林人士亦愤慨不已，峨眉的宗旨便有先除邪魔外道再驱除鞑虏。纪晓芙知道师父一直在这么做着，可是在某些事情上，师父或许，有点太不择手段了。

　　纪晓芙再去瞧那小姑娘的背影，不悔拿着糖人举过头顶来喂给她的画面闪过脑海，令她酸涩了眼眸。可惜，她现在无法帮上忙，纪晓芙回客栈以后，熬好药喝下，静静等那噬骨痛楚的来临。

　　子时一刻，珠子果然开始转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芙蓉花潋滟如血，美到极致，也让纪晓芙痛到极致，身体结霜仿佛冰火两重天。这一次，加上风寒药物的作用，纪晓芙昏沉又清醒，半个时辰后，珠子旋转愈发快，她昏厥过去。

　　再醒来，纪晓芙站在一条繁华热闹的长街上，对面是一座月老祠，人影交错，摊贩吆喝，她望着晚霞飞花，想不通为何来到此处。

　　纪晓芙拉住一人询问，才知她已不在集庆，这里是大都。集庆离大都那么远，非是一日可达，纪晓芙恍惚间明白了什么，那个猜测在遇见一对双生子时彻底印证。

　　月老祠前，蜿蜒的红线签文与木牌迎风飘飘，哗啦作响，来往女子铜铃绑腕，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铃音梵梵，煞是动听。纪晓芙身侧便有一对双生子，妹妹正嬉笑玩闹着同姐姐说道：“阿姊，小妹替你去考验考验那傻子罢，瞧瞧他认不认得出我俩。”

　　那姐姐言道：“你莫要吓着他，不然他该奇怪怎么白日一个性子，晚上又是一个性子。”

　　妹妹便嗤笑道：“阿姊放宽心，小妹有分寸，就瞧那傻子的本事了，嘻嘻。”

　　双生子说完就分开而行，姐姐等在月老祠外面，而妹妹进入祠里，想必便是去考验姐姐的心上人了。纪晓芙在一旁冷汗淋漓，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是在夜晚时分才能清醒，她根本没有重生，只是附身在了十年前的自己身上，并带来病症。

　　白天的纪晓芙是十年前的纪晓芙，只有当夜晚降临，才是属于已经死过的纪晓芙的时刻。暮色苍茫，香火青烟缕缕，纪晓芙有些站不稳，碰坏了摊贩的百鸟争鸣鸾灯，那摊贩没有计较，反倒好意扶了她一把。

　　“姑娘，没事吧。”

　　“无事，多谢。”

　　纪晓芙表达了歉意，摸索着身上，发现只有一枚散碎银子，包袱已经没有了，孑然一身带着峨眉的剑，绾着唯一一支白玉芙蓉簪。

　　她不知为何十年前的自己走了不同的路线来到大都，但猜到没有盘缠肯定当了包袱中值钱的物品。十年前的纪晓芙，当了珍藏的剑穗，典了衣物，唯独不肯当去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那一支杨逍送的白玉芙蓉簪。

　　人潮涌动中，纪晓芙站在灯笼摊前泪流不止，她赔了摊贩最后的银子，得到那盏损坏的百鸟争鸣鸾灯。

　　为什么要来月老祠呢？为什么偏偏是大都的月老祠呢？纪晓芙瞧见灯上的题字。

　　拒霜一树碧丛丛，两色花开迥不同。疑是酒边西子在，半醒半醉立西风。

　　这首写芙蓉的诗句为何题在了百鸟争鸣鸾灯上？字迹犹然未干，恣意潇洒，苍劲有力，这字迹如此眼熟。

　　‘叮铃’

　　微风动而铜铃响，纪晓芙仿佛受到指引，缓缓提灯走入月老祠，流觞曲水绕亭过，一树绢花牵姻缘。

　　芸芸众生，只有一人是归途。

　　纪晓芙站定姻缘树下，流觞曲水里的杯盏随流而漂浮，划过众人觥筹交错的欢声中，她隐隐觉得，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