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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森罗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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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罗万象,乃人们常言死后的去处,纪晓芙混混沌沌走过幽暗的甬道,尽头只有一点微弱银光。那一缕光渐次临近,纪晓芙愈来愈睁不开眼,原来人死以后脱离尘世,非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锁魂,没有彼岸花海奈何忘川。
灼眼的银光扩散开来,纪晓芙闭眼,顿在原地只觉穿过了什么,睁眼便豁然开朗。青山绿水映衬流光,小溪清澈见底,鱼儿嬉戏其中,虾蟹藏匿溪底,鹅卵石堆积的滩涂上,纪晓芙听见了一串欢笑声。
青衣佳人一双素手拂起溪水,沾湿了雁儿的脸颊,三两水珠溅上衣裙,晕开点点水渍。雁儿同样努力拂着水同青衣佳人玩耍,白衣郎君便在一旁守着小篓,静静观详,岁月无声。
这画面纪晓芙如何不知呢?可她为什么来到过往这处?她眼瞧着过去的自己巧笑嫣然,无所顾忌地同雁儿玩耍,那是她一生中非常难忘自在的时刻。杨逍寂静无言守在一旁,纪晓芙同雁儿戏水时,太过惬意轻松,无意波及到他,纪晓芙刹那便收敛住。
杨逍亦是未曾料到,只他依旧微笑,对上跑来的雁儿道:“我们还是来数螃蟹吧。”
他一面逗着雁儿,一面用余光瞥纪晓芙,见她歇坐碧石上,神情无澜中慢慢露出一抹微笑。杨逍眉峰一挑,假意装作被螃蟹夹到手指,痛呼出声,斑斑殷红渗出,雁儿便抓住杨逍的手,小心翼翼地望向他。
从雁儿的眼神里杨逍知道,她在问他疼不疼,这时死去的纪晓芙瞧着以前的自己走向杨逍,问道:“没事吧?怎么那么不小心。”
“无碍,这点儿伤算什么。”
纪晓芙瞧见杨逍的眼神便知道他绝对是故意,本不想再搭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他忽然咳嗽一声,道:“站住!”
杨逍走上前,眸光流转,突兀地言道:“今晚上把螃蟹炖了吧,解气。”
已故的纪晓芙就这么飘飘悠悠立在一侧,如今她作为旁观者,仿佛瞧清楚了许多事,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出现在此情此景中。陡然,这些画面渐渐模糊,她感到全身绵软,腿一弯,眼前画面再清晰时,已撞入杨逍怀中。
她这是附身到过往的自己躯壳内了么?纪晓芙自杨逍怀中抬起头,对上他的面容,一时还是年轻的模样,一时又幻作年老的模样。
“晓芙,你怎么了?”
“不会的,晓芙她不会死,呵,她不会死。”
耳畔两句话交错重叠,眼前面容变化莫测,纪晓芙愣了,可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此情此景湮没在一片白茫中。
哪有什么青山溪流,哪有什么滩涂鱼蟹,便连杨逍与雁儿都是幻象,烬染似的白中,惟余纪晓芙一人。
她抬手去挽正在消失的杨逍,挽到手心的是一片片灰烬。刹那,在杨逍面容消失最后时刻,纪晓芙瞧见,停顿在年老依然俊逸的面庞,充满凄苦哀伤,眸子中的亮色黯淡无光,他落下一滴泪来,浸在纪晓芙心头。
“啊!”
仿似剥离的感觉袭来,纪晓芙脚底晕开墨色一泓,里面是无尽黑暗深渊,她掉落下去,颤栗地闭上眼。此后,纪晓芙倏地睁眼,仿佛受到指引,入目的是夕阳垂坠西山的景致,夹杂亭台楼阁,人影熙攘。
纪晓芙发觉她处于客栈的屋内,凭靠窗旁小榻远眺,正想着是否还为幻象,一阵攫心的疼痛仿佛扭转再扭转,瞬时便让纪晓芙冷汗泛出。她按住胸口倒下,身体不受控制蜷缩,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偏偏脑子清醒地很,那阵阵袭来的痛让纪晓芙招架不住。
她从小榻上滚落下,重重地闷响惊动了恰好经过房门口的店小二,巨大的痛楚中,纪晓芙听见店小二叩门问道:“客官?发生什么了?需要帮忙吗?”
纪晓芙只能艰难地答道:“无事。”
店小二便也不好打搅,疑惑地离开,屋内,纪晓芙蜷缩在地面,整个身体冰冷不已。她轻声地呼痛,不敢惊动旁人,夕阳余晖洒落窗台,漏下一缕光,覆在纪晓芙侧脸,她却一点儿也感受不到温暖。
渐进夏日的季节,她的眉端发梢竟结了一层霜,身体发白,几近骇人,疼痛稍稍缓解。纪晓芙大口呼吸,不过片刻,更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使得她痉挛颤抖。浑身的汗结成霜,纪晓芙犹如浸在雪地里,孤独、无助,她好像快要被湮灭一般。
心脏跳动地太快,纪晓芙咬紧下唇,因太过用力而渗出血来,这痛比生产不悔时要轻一些,可却还有刺骨的寒意侵袭。她在地上反复翻滚,衣襟被抓破,纪晓芙才瞧见,心脏那处蜿蜒扭曲出一朵妖冶的芙蓉花,花中央一颗血红的珠子占据了心脏的位置。
那珠子仿佛要冲破皮肉,它每转动一分,芙蓉花便绽放一分,如今已快要达到盛开的姿态。纪晓芙惊恐万分,她此刻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不知为何会变成这幅样子,旁人若是瞧见,一定会把她当作妖邪。
忽地,好像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珠子上,纪晓芙清晰地感觉到了温热,那珠子渐渐消隐下去,疼痛缓缓退去。而一朵冶艳的芙蓉花如同图腾,刻在了纪晓芙心脏的位置,但纪晓芙此时无心去管顾,冰冷、疼痛一一退去后,她瘫在地面,疲累不已。
夕阳落下,夜晚降临,纪晓芙能听见外间街市的杂闹声,混着摊贩的吆喝。她浑身湿透躺在地上,没有丝毫力气,过了很久,纪晓芙才从地面上撑着站起。
她虚浮着脚步走到铜镜前,镜中那张苍白至极的脸是十八岁时的模样,经过刚才那番痛楚,她的下唇几乎算破,殷红已然干涸凝固。如果纪晓芙没记错,这间客栈是她离开杨逍以后,走到附近村镇投宿的第一家。
纪晓芙拨开衣襟,仔细端详起那朵芙蓉花,抬手去抚,它就像长在肌肤上,与心脏融为一体,冶艳妖娆。
她怎么会重生呢?又怎么会变成这样?重重疑惑萦绕在纪晓芙脑海,她甚至快想不起方才的幻象,只记得那里面有杨逍,有雁儿。
夜幕降临,纪晓芙点燃屋内的烛火,叫来店小二,打了一盆水。她就简单地擦洗了一遍,换上干净衣物,躺在床榻上却如何也入不了眠。
纪晓芙如今纠结于自己重生了该不该去找杨逍,这个时候回到竹屋还不算晚,只是不知杨逍还在不在。如果他不在,或许……是去了元大都,夺倚天剑。她缩在被子中,回忆上辈子的种种,因为正邪殊途、江湖不容加上对峨眉与武当的愧疚,他们错过了许多年。
正因为如此,不悔成长在没有爹的陪伴下,纪晓芙抚摸小腹,那里已经开始孕育生命,即便要一个多月后大夫才能诊断出,但现在的纪晓芙已经活了一世,自然清清楚楚。
这一晚,纪晓芙想了很多,未曾入眠,到了晨光熹微,她才支撑不住睡过去。而她再度醒转,仍旧是夕阳西下,但却不在客栈中,而是在马车里。纪晓芙心下疑惑,她明明睡着,怎么雇佣马车,警觉地撩起帘子,却见车夫侧过头笑着问道:“姑娘,有事?”
“哦,无事。我是今天白日雇佣的马车?”
车夫虽有疑惑但未多想,回道:“是啊,姑娘,前面快到集庆了,天黑以前一定到得了,我跟姑娘保证。”
纪晓芙道了声“谢谢”便放下帘子,集庆……她这是在回峨眉的路上,可是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