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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份例 福米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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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米给淑妃送完回帖后,回来的路上遇到以前少监司的管事公公张秸。
张秸身上披着件淡蓝色的袍子,头顶的素簪子戴得往一边歪,像是急着赶来似的。
他皱着眉瞪福米一眼,转身走了,一回头看福米没跟上就有转过身来,伸手狠狠掐掐福米刚有点气色的脸。
“还不快跟上,随我去拿药。这大冬天的你一个没品阶的小太监请不了御医,也拿不了药,背上的伤若烂了去,只得等死不可。”
福米的脸被冻得冰冰凉,脑子也是一团浆糊,忽然被从他手指传过来的热度烫醒,愣了一下,赶忙屁颠屁颠儿的跟上,上赶着讨巧卖乖。
“公公,最近身体可好啊?可顺遂?啊……嘶!”
走路时一不小心步子迈大了些,虽然没有扯到蛋,但是衣服蹭到背上的鞭伤,疼得他吸了口气。
那句寒暄奉承的话就没能说下去,下面的词儿也瞬间忘记了,于是福米只得呆愣愣的望着回过头看他的张秸。
张秸看他那张冒着傻气的脸,无奈的应了声:“哎,都好!”
这孩子就是这样,学啥本事儿都只会学个皮毛,也不懂分场合,明明是个傻子命,还偏偏觉得自己能玩的转心机世故。
拍个马屁都拍得不尴不尬的!
然后在心里庆幸的想,幸好当时把他分到丽贵姬宫里了,要是在贤妃淑妃宫里,只怕现在已经被宫里那些老油条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都不知道在鬼门关走了几回了!
“公公的消息可真是机灵得很啊!我这边刚出事,您那边就收到信儿了呢!”
张桔已经懒得敷衍他的奉承,“福米啊,不是我非要说你啊,关键是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实在是不精啊。”
福米无措的眨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样,嘴里的车轱辘话一下子被呛回去,干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说说你,你今天冲撞陛下御驾这样的大事儿,你去问问这宫里的人,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果这都能算是消息灵通的话,那我得混成啥样!啊?”
福米再也不敢嬉皮笑脸了,这会儿总算看出来了,他的马屁算是拍到马蹄子上了。但是他总能觉得张桔没有在怪他,反而像是在教导他。
他默默跟在后面,心里回想以前的事儿,当年在少监寺的时候,德顺儿那个奸诈小人经常上张秸面前打他的小报告。
为此,张秸也没少把福米提溜到面前说教,语重心长的都快赶上老妈子了。
福米一直觉得张秸对自己是很好的,等到小太监们要被分配的时候,大家都往管事儿的公公手里塞银子,福米自然也塞了。
但是最后大家都被分到了位分较高的主子宫里,就只有福米被分到一个刚被册封的贵人宫里,就是现在的丽贵姬。
福米从少监司拿了罐外伤药粉,回了锦翠宫正打算向贵姬复命。
突然,在宫门口迎面来了个穿灰袍子的小太监,鞋底儿比一般小太监的厚了几厘。
福米:“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可是找我们贵姬有事”
那小太监微微拱了下腰,咧着嘴笑起来,“请问这位公公可是丽贵姬身前儿的福米公公?”
福米赶紧弯腰把这个半礼还回去,“我确实是贵姬身边侍候的宫人福米,却不是什么公公,我现在只算得上是个看门取膳的小太监而已,可当不得您这句公公。”
那勤政殿的小太监一直谦敬的笑着,就算被这他这般郑重其事的纠正也没露出半点不快。
“这是勤政殿梁总管让奴才给送来的,宫里上好的外伤药,指名道姓的要送给锦萃宫丽贵姬处的福米公公。”
说着便把手里的小药罐递给福米,那药罐样子极为精致,细脖子大肚子,外面包着一层油亮亮的瓷釉,一看便是御赐的好东西。
听到小太监的话,福米被吓了一跳,手上张秸给的药瓶差点没拿稳。受宠若惊的问:“梁总管为什么给我药?”
“梁总管说了,他看你长得面善,和了他的眼缘儿。”小太监硬把药塞到福米另一只手里,然后神秘兮兮的凑近福米的耳朵,说:“我们梁总管还说了,他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救下来的人还没派上用场就死了。”
于是福米稀里糊涂的就把药罐接过来了。
目光呆滞的看着那小太监愈来愈小的背影,嗯……他这是被收买了?还是被皇帝身边第一红人梁盛梁总管收买!?
晚上福米犹豫一阵儿,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小药罐,舔着嘴唇搓搓手,还是想要尝试下御赐的宝贝。
于是,他把张秸给的药放在柜子里,然后扭着头,把小太监送来的药洒在背后的伤口上,简单的用手帕包扎一下就钻进被子里睡觉了。
福米背上有伤,这些天只能趴着睡。
这天福米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背上一阵闷疼,他打了个寒战,一下子爬坐了起来。
这会儿外面的天儿还没亮全乎,只门口漏进来点儿微光。
原来是贵姬房里的管事太监来吩咐他事儿,“小兔崽子,还不快起来,外面的天儿都快亮了,天冷了,你倒是越发懒怠了!”
福米一边拿起叠在床头的灰袍子往身上套,一边陪着笑应着,频频鞠躬数落着自己的不是。
“实在对不住啊公公,天冷了不小心就睡过头了,都是小的的不是,求公公莫怪罪。”
管事的扫了一眼福米破败的屋子,神色嫌弃,“行了,别说这些客套话,赶紧收拾。”
然后交代福米一会儿去内务府银库领贵姬的分例和赐俸的事儿,说完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了。
福米快速的收拾好自己,他只是个末等小太监,除了某些特殊的节日可以用热水洗个澡,其他时候他都没有热水可用,于是只用冰水抹了把脸,不敢耽误功夫,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往内务府赶去。
15.穿过几条冷清的小巷,福米在宽敞的宫道上遇到了贤妃宫里的末等太监德顺儿,他的老冤家,也穿着灰扑扑的袍子。但人家身边围着好几个其他宫的小太监,都“顺哥哥”长,“德哥哥”短的叫着,好不得意。
16.福米垂下眼不自在的撇撇嘴,真是同人不同命,大家都是各宫里最底层的小太监,怎么差距就是这么大呢。
再加上前几天被德顺儿整治,现在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17.福米跟在后面孤零零的走着,暗自嘀咕个不停,又羡慕又恼恨,不一阵儿心里竟觉得憋得慌。
暗骂:“真是个没鸟儿的憋孙玩意儿!”
还没骂完,福米突然就被后面窜出来的一个小太监撞的一个踉跄。
他正想着找人理论,抬头便看到撞他的小太监正弓着腰走在德顺儿的身侧,亦步亦趋的,手里还拿着条缀着几颗小玉珠子的穗子,献宝似的往德顺怀里送。
德顺儿连连摆手,做出不收的样子,在周围一圈小太监的起哄声中,两人推推攘攘一阵,顺德儿才故作为难的收了。
18.福米看不惯这两人假模假式的嘴脸,又见那小太监和德顺儿关系非比寻常,此时也断了去找理的心思。
福米看着前面一群捧着德顺儿臭脚闻的小太监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翻白眼,心里更是不痛快。
背上的伤口没长好,只能趴着睡,估计是压着心口了,他昨晚上又在梦里跑了一夜,今儿天没亮就叫公公打下床,走在这大道上还被撞得崴了脚,真是走背运到喝口凉水都塞牙。
福米想到这小声的啧了声嘴儿,心里更是不好受,就想着做点儿坏事解解气。
这光天化日的,套麻袋打一顿的事没法儿干,但收拾人的法子多的是。他在这宫里别的本事儿没学会多少,暗地里折腾人的事儿倒是没少偷学。
福米登时眼珠子咕噜了两圈,然后就瞄上了德顺儿腰间的玉珠穗子。
那顺着长长的流苏垂下来的一排珠子随着德顺儿走动的动作一摇一晃的,福米黑得发亮的瞳仁儿也跟着珠子转来转去。
活像只被调戏逗弄的小猫崽儿。
他左右瞟了两眼,见自己周围没什么人,于是悄悄往前快走几步,一擦身的功夫就转了转手腕,将德顺儿刚别在腰侧的穗子拽了下来,然后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就手脚麻利的踹进自己怀里。
等到了地方,福米和一众小太监进入银库门房,在门口按次序站成一排。
德顺儿被你捧我捧的请到了案前,腰板儿挺直的站最前头儿,福米自然是被挤到最尾儿的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前面有几个年岁大些的,身形也宽大些,不似福米这般瘦弱,直接把他挡个严实,他只能从人缝里隐隐约约看到最前面的桌案。
福米虽是第一次来领份例,但这里面的猫腻他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的。
这银库管事太监刘同是个混成精的老油条子,在太监堆里名声极差,听说平日里就爱亵玩些年轻秀气的小太监。
刘同此时老神在在的坐在桌案后,一双三角吊梢眼下面耷拉着两个大大的眼袋,阴鹜的视线在几个小太监脸上身上游移。
小监们开始一个个报着自己的主子位分。
“给刘爷爷问安,奴才是贤妃宫中的德顺儿,来领今年的份例和赐俸……”
“哎呦呦,贤妃主子啊……”
德顺儿还没说完,银库管事太监刘同脸上就攒起了几条褶儿,咧嘴呲着一口发黄的牙,一脸和蔼的凑过来同他打听贤妃的近况。
前面的两人在表演阿谀奉承的大戏,福米却没心思看热闹。
他被挤在后头,后背都抵在门板上,前面的小太监不知怎么的还故意往他身上倚,这倒不要紧,关键是那怀里的穗子揣得太靠里了,就隔了一层亵衣,好不容易暖热了,不冰得他心肝疼了。
这会儿又硬邦邦的戳着他的肋骨,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福米没办法,只得往右手边挪了挪,自成一排,一下子醒目极了。
刘同侧眼向福米所在的地方瞟了眼,松弛得往下耷拉的上眼皮抖了两下。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俊秀的小太监。
这时,德顺儿回了句什么他也没听进去,干脆笑眯眯的拍拍德顺儿的肩。
刘同回头吩咐一旁的徒弟阿旺把贤妃的份例和赐俸用缎布包起来,装在新得的檀木匣子里,然后亲手把沉甸甸的匣子递到德顺儿手里。
送走了殷贤妃和季淑妃宫里的小太监之后,刘同脸上的笑又不见了,回了座儿,看着他徒弟给各宫的小太监发分例和赐俸银子,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的扣着,像在等着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