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光》鹤璟

33、我牵你走 绥之阿邈发

　　“阿邈……”

　　有人叫我？裴邈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这里毕竟是幻境之中的幻境，幻境之中的人物看不见裴邈，更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么，究竟是谁在叫他？

　　“阿邈……你在哪？”

　　那个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大致听上去，竟然如此熟悉。裴邈冥思苦想，似乎，这些年来，叫他阿邈的人只有一个。恍然醒悟。

　　“张绥之？你在哪？”

　　“转身我在你后面……嗯？！”

　　“我……了个去……”

　　裴邈从声音的方位来判断，只是知道张绥之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可是毕竟百闻不如一见，这一转身，因为离得太近，近乎是完全贴在了张绥之怀里。张绥之的眼镜被打落在地，孤零零的躺着，慢慢没入地面，消失不见。鼻尖擦着鼻尖，双唇相隔不过毫厘，两双四只眼睛皆震惊的片刻也不能移开，甚至可以看见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双双如遭雷劈，心脏狂跳不止。裴邈本来想见张绥之的心绪被彻底打乱，他不肯承认他想见张绥之，但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见到张绥之，也绝对不想用这种见面方式。

　　太尴尬了啊！

　　裴邈率先绷不住，为掩饰内心瑟索，一把推开张绥之，当即补上一句挽回一下自己扫地的颜面：

　　“你这个人什么毛病？站那么近干什么？没见过本大爷的花容月貌啊？”

　　张绥之被猛然推开，心里还是会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对不住啊，我冒犯了。”

　　沉默良久，两人心中各自内心戏上演许久，各自有所感慨。张绥之感慨喜欢裴邈那么久却就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脱口，小心翼翼的藏在心底，生怕会被裴邈发觉厌恶。裴邈则有所疑虑，猜测张绥之是否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一方面想让这份不可面见世人的深情成真，一方面又碍于面子口是心非的想万一张绥之真的说出了口就一定要不留颜面的义正言辞的拒绝他，出于报复，想看他伤心欲绝的模样。但是裴邈又一次纠结，倘若张绥之真的表白心意了，自己又是否会拒绝他呢？

　　算了，先顾眼前事，生前哪管身后事？

　　“别愣着了，走啊。”

　　裴邈大步走向幻境的下一处重要地点，走出去一段时间却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原先张绥之的脚步声稳重而矫健，鞋底与地面轻轻地摩挲声音，宽阔肩胛带过微微细风，裴邈早已对之熟悉不已，可是，今天幻境中的泥泞小路固然难行，积水，树枝，碎石，铺个满地，张绥之却迟迟没有跟上来，这不禁令人生疑。裴邈这个傲娇鬼在心里憋着，强忍住不回头看张绥之。最后又行了一段时间，实在是忍不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张绥之。

　　“你的腿被人剁了？怎么走的那么慢？”

　　这一回头，裴邈才看明白张绥之为何走路如同蜗牛赛跑，方才他的眼镜掉到了地上，在双重幻境回忆之中，随身携带的物品一旦脱离本主，便会自动送还到原进入双重幻境之处，简而言之，八百度近视的张绥之的眼镜被传送走了……

　　张绥之尽力弯腰去看清地上的障碍物，涣散的双目间尽是迷惘与执着，努力去追上裴邈的步伐，像是蹒跚学步的幼童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一个不肯等自己的成年人，可是裴邈心急如焚，行的太快，再加上蓄意要把张绥之晾在一边，竟是走出去许久都没有回望张绥之一眼。张绥之就这样咬牙坚持着，尽力不去麻烦裴邈，不给他添麻烦，一声也不肯叫住他。

　　两相僵持。

　　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大，中间隔着如帘雨幕，现世寥寥，心中沟壑。

　　裴邈在明白过来的一瞬，鼻尖是酸酸的，他本想遏制住自己向他奔去的欲望，可是到底是腿比脑子快了一步，几个呼吸只见就大步奔至张绥之身旁。

　　裴邈脸上全是不悦，企图盖下去那一分的心疼：

　　“你是个笨蛋啊？眼镜丢了看不清路走不快就不会告诉我一声？这样死挺着要到什么时候？等我把你丢了再回来找你？”

　　张绥之被骂后反而一愣，从这句话中体会到了一丝别样的画外音，微微卷了一下唇角，嗓音清淡：

　　“如果真的有一天你把我弄丢了，一定要记得找我回去啊，我舍不得你的。”

　　裴邈拧一拧眉毛：

　　“瞎说什么呢？呸呸呸呸，真不吉利，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裴邈呸完一圈之后，转念一想，决定豁出去这张厚脸皮，向张绥之伸出了一双细细白白的手：

　　“卖你一个人情，今天你龙爷勉强不嫌弃你牵着你带你走，免得你走的比王八爬的还慢，或者摔几个狗啃屎，记得要还啊！”

　　张绥之顿时石化，由着裴邈拉着自己冰凉的手向前走着，虽说是有了引路的人，可是张绥之走的一瘸一拐，反而比之前走的更难看了，心里是滚烫的，是刚刚沸过的水，是炉火里艳红色的碳，是刚刚出窑赤色的瓷……

　　“我在做梦吧？”

　　张绥之呢喃，手指之间裴邈的体温丝丝缕缕的渗过来，烫的张绥之微微发抖。一双手不敢有丝毫的动作，半分也不敢动弹，甚至有些手麻，老老实实的被裴邈握住。他有一些想让裴邈放手，结束这酷刑，明明心让人已从水中月变成眼前人了，却不可透露纤毫，这是酷刑。可是他又不希望裴邈放手，他希望这条泥泞的小路可以再长一些，一直就这样，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这样朦朦胧胧一直到生命尽头，裴邈牵着他，一直不放手。给他一种错觉，仿佛裴邈心里也有他。

　　裴邈内心同样焦躁，于是乎便没话找话，缓解尴尬，虽然他的语言运用能力只会让事态像一个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张绥之，你要怎么报答我？”

　　“凭君发落，绝不反抗。”

　　“是吗？那你给我讲讲你有没有娶过妻吧。”

　　“……”

　　“不是说绝不反抗吗？怎么？说话不算话了？亏你还是个男人。”

　　“……”

　　“生气了？真是不经逗，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

　　张绥之顿了好久，不知裴邈何意。

　　“没有。”

　　“有没有过女朋友？”

　　“没有。”

　　裴邈笑的肚子开花：

　　“哈哈哈哈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真丢人，莫不是喜欢男人？”

　　让他说中了，张绥之选择沉默。

　　“……”

　　良久，裴邈再次嘴欠开口。

　　“张绥之，你的手怎么比死人还凉？你一直都这样吗？”

　　张绥之心里有鬼，草草回答：

　　“嗯，一直这样，生前也是这样的。”

　　裴邈接上下句：

　　“你生前就手脚冰凉？你肾虚啊？”

　　张绥之突然在这个他从未涉及的领域被自己喜欢的人羞辱还是脸色很难看的，咽下去这口恶气，准备反击：

　　“哦，那看来阿邈对于此道非常精通啊。”

　　裴邈当即瞪眼：

　　“那是自然，我堂堂龙爷怎么能向你一个老处男看齐？”

　　张绥之被戳中痛处后还是忍不住憋笑，想来是姜太公的鱼儿已经上钩：

　　“我说的是岐黄之道，阿邈想到哪里去了？”

　　裴邈会意自己刚刚中了张绥之的小计谋，暗暗在心底骂了他一句：

　　“臭狗屎！干脆现在松手摔你一个狗啃屎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