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曾经的沧海 ...
-
出了谢锦容的倾竹居,已是华灯初上时。茶香不懂儿女大防,挑灯引路的丫头们却用暧昧的带着小嫉妒的眼神偷偷往后打量。红胭在前面穿花拂柳,茶香借着夜色,方大胆地四下张望。下午来的时候,为了端身份,茶香目不斜视,如今才发现谢园不愧是江南第一世家,飞瀑流泉,曲桥巧筑,乌檐横斜,朱壁参差,大气而不失小节,奇巧而不荒诞。
洗风苑坐落在谢园东首,三面环水,凌越波澜之上,灯月交辉随波游浮,光影映照在白玉底桩上,颇有临仙之态。洗风苑取意风过而水洗,字迹潇洒清狂,笔落处颇有字尽而意未尽的气势,茶香看了半天,不由点头痴道,“真是好看。”
红胭笑,“这是老爷十八年前写的,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娃娃呢。”
观字犹观人,谢老爷在茶香心目中的形象一下飙升,从原来老奸巨猾满脸横肉小眼睛八戒肚子沙僧胡子的老头子,一下变成了风度翩翩俊眉秀目的君子。谢岩自从十八年前金盆洗手、继承了谢家家产后就少有露面,明日可要好好看看,回去也好有番谈资。茶香愉快地想。
回神间,隐约听到对岸唢呐钟鼓之声,隔着淼淼之水,闻声而不见其人。
茶香奇道:“那莫不是谢老爷结亲的喜班吧?”
红胭笑道:“恩,这次请的是镶金玔玉十二坊的乐师,听着很是喜庆吧。”
茶香叹道,能不喜庆么,这都请了宫廷乐师了,看得出谢岩很是重视这门婚事。那个未过门的新娘子真是有福气。
夜里深人静,洗风苑的大风帘纷纷飘起呼呼作响。茶香松了口气,埋着脑袋,团着银丝云被,在大床上一夜好眠。
早上洗漱的时候,茶香还很困顿,任人搓圆揉扁,唯一的起床气是拉着自己皱巴巴的绿裙子不放。
好不容易给收拾出了人样,出门给水上的风一吹,人醒了,心中大叫不好。看那些小丫头脸上的笑意,茶香觉着自己的气势形象一早上就给毁了。
这种懊恼的情绪在跨进谢园主厅时才消停了些。
茶是好茶,椅子铺着白虎皮。茶香坐得很惬意,啜了口茶,一双不大却清澈灵动的杏眼在白气氤氲里微微眯合着。
慵懒,随意。
可是――
天雷啊,地火啊!让暴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面上平静的茶香其实已经被刚刚听到的一切烤得外嫩内焦,一棵小心脏,嘎嘣脆。
放下茶盅,茶香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向下慢慢舒展。
“这么说……你儿子和你老婆其实是一对结果人家来见父母的时候你酒后乱性横刀夺爱强抢你的儿媳妇要做自己的老婆然后你儿子清晨无意发现你们的奸情以致于神志昏愦你为了弥补犯下的弥天大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请了鬼医给你儿子下了孟婆迷魂汤……是吧!”
茶香一口气噼哩叭啦地把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一抖,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堂中正坐的谢老爷。谢岩何等人物,二十年前闯荡江湖快剑斗酒,浪荡不羁,如今未过不惑,英姿勃发,气魄尤盛,此时虽然恼怒这个小丫头不识时务,依然只是不着痕迹地一抖手,咳嗽了一声道:“是,如今只成孽缘……锦容服了孟婆迷魂汤颠倒是非,前事尽忘,却不是办法。”
茶香略一沉吟,点头道,“是了,这孟婆迷魂汤是到底是毒非药,医鬼前辈,倒真是手出不凡!世道轮回,时光流转,谢公子醒来后神志只会停留在原来记忆中的某一段,而且很可能意识模糊不清,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怕有可能就此疯了。”
谢岩放下茶杯正色道:“谢某向七公子请人,便是这个缘故。不知茶香姑娘有何解法?”
“这也不难,漏掉的记忆补上就好啦,只要巧为安排,请新夫人与令郎再续一段情缘……”
“放肆!”谢岩一掌拍落,红木茶几应声切断!空气有如被掌风切断一样让人窒息。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气?!
茶香傻在椅子上,良久才发现自己的桌椅微微颤抖。
摸盖子,端茶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是抖阿抖——“啪!”一声脆响,茶香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握拳,抬头,怕极反笑了。
“茶香失礼。”她好不容易掌控住自己的声音,站起身来,神色恭谨。
这谢老爷说是酒后乱性一时糊涂,现在安排婚典如此郑重其事,提及那个女子又如此介怀,难掩一片痴情。茶香眉头微微皱起,世人都道谢岩是个大侠,也不过是个夺人所爱、见色起意的老不修。
“这孩子率真可爱,老爷莫把她吓了。”声如娇莺,环佩叮当,一着烟白绸裙,外拢淡紫轻纱的蒙面女子从屏风后走出,腰肢款摆,弱不胜衣。
谢岩道:“飞雪,你怎么出来了。”茶香怀疑自己看错,当听到那女子的声音,谢岩的目光便变得温柔缱绻,似一个深情书生。
“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躲着全让你分担。”
“不要胡思乱想,一切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和容儿。”
说着,谢岩握着那女子的柔荑向茶香道:“这位就是我要迎娶的新夫人,岑飞雪。”
不知怎样的女子能让谢公子为情而疯,让一代风流人物谢岩在不惑之年不惜身败名裂做出这等逆伦之事?
茶香满怀好奇抬头望去。
那女子掀开面纱,宛然一笑。
冰雪初融,绿尽芳洲。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岑飞雪引着茶香来到花园的时候,茶香想的就是这一句诗。如此绝代佳人,一朝得见,终生难忘。若非其出身幽谷,长年轻纱蒙面,江湖上必然为这美人掀起风雨来。
一夜狂风吹得落红满地,步履间,残红粘衣。茶香望着岑飞雪柔弱的背影只觉得造化弄人,可悲可叹。
原本是才子佳人,天作良配,如今却成母子之别,天渊之隔。
“你甘愿就此嫁了么?”茶香停下。
美人折腰,攀下一朵粉菊。花枝带露,却已残败了。
“我已配不了锦容,如今还有什么好念想呢?”
“但如果谢公子不介意,你又何必如此委屈!”
“他不介意可是我介意。如今要他如何待我,如何面对他父亲!”岑飞雪仰头望向苍茫的天空,羽睫颤抖,手中花断折落地。
良久,她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曼声道。
“谢岩也是英雄,别的话我不想再提了。”
“抱歉,我……”茶香往前一步,想安慰,又无言以对。
尴尬之时,茶香纠结地踢着路边的花丛。
岑飞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听说姑娘已经想到孟婆迷魂汤的解法,我心中实在……实在放心不下只想做些什么。不知是否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飞雪感激不尽。”
“那个……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岑姑娘出面的。谢公子如今白帛缚眼,神志也不清明,只要有人能演了那场戏,叠覆你们曾经的记忆,再调整药的分量,使他逐渐回到现实就可以了。”
岑飞雪接道:“抹煞记忆么?”
“是,鬼医的手法大约是要把他与姑娘相识相交的过去遗忘,对他来说,会有另一个人引导他完成这个梦境。只不过,何时减少药量,如何让他回归现实,如何让另一个人全身而退就是麻烦之处了。”
“茶姑娘如此一说,便是已有打算了?”
“有是有一些,只是现下还缺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否则这个法子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什么东西?”
茶香不安地绞了绞落在胸前的辫子,抬眼瞟了下岑飞雪,飞快地说:“剧本,那段回忆的剧本。岑姑娘不必多虑,茶香只是为谢公子演这一出戏,戏终人散,从此岑姑娘就做他的……他的二娘,茶香自会回七生楼,与谢家再无瓜葛。”
岑飞雪听到“二娘”二字,神色一暗,叫茶香心里十分不忍,只怕虽然嘴上说了放下,心中还是难以忘怀吧!可是既然已成定局,她也只好实话实说断了岑飞雪的情愫。
当侍女送来粉笺罗纹纸装订薄本,已是三日之后。
茶香在谢家的药芦里忙前忙后终于找回了在七生楼的自在感觉。没事就给基本处于昏睡状态的谢锦容换换眼药。为了达到药效,孟婆迷魂汤不仅需要口服,还要通过眼皮的细小血管深入脑中,可谓非常细致。茶香在换药的时候没少对谢美人动手动脚,捏捏脸阿,拉拉手阿,困了就在人家胸口趴着睡。在她眼里,再没有比这个听话的试验品了。
一失足成千古笑,再回头是百年人。
茶香望着那本该是闺房秘密的小册,终于鼓起勇气翻开了第一页。
灵秀的字体,一笔一画仿佛耗尽心血。
荣历,三月初三,相逢。
流匪戏我,容一扇退之。送我过秦淮,星月夜,满觥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