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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早间梦】人间夜白梦一场 烽火情深真 ...

  •   日军撤走已是一月后的事。

      其间贺兰知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实在折磨人。

      最令人忧心的便是她总不好起来的嗓子。

      二月红用盐水沾了筷子头压着舌根看过,喉咙发着炎,难怪总退不下去烧。

      终究不是肺痨,这才让二月红稍放下心。

      只他每天各式各样的信还是不停地写,日军收得紧,一封都不曾寄出,倒是闹得整个村子里得氛围越发紧张。

      贺兰知怕信多了难免被看出端倪,便去书房劝阻了几次。

      二月红意外是个固执的人,贺兰知也是如此。

      最后是贺兰知用蝴蝶刀抵着自己的脖子才叫他停了写信。

      二月红抱着她进怀里,下颚抵着她的发顶,按在她发上的手有些发颤,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知了儿,你还这么小啊,乖乖的,要活下来。”

      贺兰知眨眨酸涩的眼,高烧烧得她有些辛苦,急促地小口喘气,“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师父。”

      感觉到环住自己地手又紧了紧,贺兰知笑出声,有些沙哑,但轻缓好听,“但我会努力的。”

      “我想向您讨个提前的奖赏。”贺兰知蹭蹭他的衣襟,“我每天都这么努力,无论我看不看得到‘胜利’,都请您去看看,请您去守护它,好不好?”

      沉默了一阵的二月红发现自己好像长久以来理解错了些什么。

      “胜利”于贺兰知而言,好似确有那么准确的一天,它不远 ,触手可及。

      她所坚信的“胜利”,不是对长久活下去的信心和希望,而是对国终能强盛以拒枪炮外敌的确信和决心,并为之努力。

      若不是偏安一隅,非庄周梦外不可及,她会如同她说的那样,走进战区中心,拿起枪炮,去守护它。

      二月红叹了口气,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有什么意义呢?”

      国家的概念太大了,打得本不该放入温软姑娘的心里。

      国恨家仇,大多都源于家仇,目睹至亲至爱惨死,像张启山。

      贺兰知虽有家仇,但都是年幼时,被千万保护着,懵懂而悲伤,但不绝望。

      她有的不是仇恨,那是信仰和想往。

      “意义,我也不大知道。”贺兰知声线温软,“大抵是,一种执念吧。”

      “什么执念?”

      “中国人的执念,希望他站起来,漂亮起来,不让别人欺负他诋毁他糟蹋他,希望伤痛都留给昨天,明天要充满辉煌。”
      “我希望他好好的,不苦不痛无伤无泪。”

      “好。”二月红阖眼,“我答应你。”

      贺兰知有些困顿地自鼻咽轻哼出声算是答应下,头一偏又睡过去。

      很多年以后二月红都不知道自己答应下的这句话事该还事不该。

      贺兰知比之丫头更为残忍的一面就在于——
      她比起二月红更放不下的事国家,她将胜利的希望交到他手里便再不回头。

      任他挽留,她也只像初见树头上的那一面,笑笑,在树荫婆娑间隐去。

      偏偏,她留下的东西,在他手里,那么重那么刻不容缓,让他不能因此逃避,伤心,连空暇时间念她一会儿都不能。

      贺兰知烧着昏睡了小半月,二月红自最初压腕探脉到后来附耳听肺音,心里凉意越发蔓延。

      日军撤走了,二月红不敢动她启远程,只送出信让人带大夫来。

      大夫是张启山亲自带人押来的军医,用听诊器听了一小会,消炎药都不打算拿出来。

      “新型病毒试行版。”大夫揭下口罩,“已经到衰竭期,还没有新药。”

      张启山皱了皱眉,“传染性?”

      大夫摇摇头,“这是早期粗品,还没有衍生感染性,潜伏期也不长,足量病毒的话应该在一周内致死,听说这位姑娘坚持了近两个月?”

      张启山颔首,带着点无奈和严厉转向二月红,“不是同你说封锁期少出门?”

      二月红有些茫然,然后似乎想到些什么,眼周红起来,“知了儿,去采药了,风寒的药,是她出门采了药这才好起来,怕不是就是那时……..”

      “但她从没说过发生了什么,只自那日嗓子就哑着不见好,只以为是风寒上咽喉。”

      张启山没再说什么,站起身点了支烟

      他见了里头的姑娘,年纪挺小,但是个精致的姑娘。

      听二月红托他请大夫时,他便查了

      贺兰知,他原是见过的。

      他初入国军时还未调守长沙,跟着长官下过江陵。

      那时的长官姓贺,还未到司令,他一路兴致勃勃地展开电报同他讲他家里的姑娘儿。

      他说他的姑娘小名儿就叫知了儿,大名儿里就要有《岳飞辞》里的贺兰山
      ——所以要叫贺兰知

      张启山那时只觉着哪里不对,又不记得读书时最不爱看的《孔雀东南飞》,只应和着说好,英气
      ——见到时才发现是个软软嫩嫩的团子姑娘。

      到了现在看着也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听着二月红说起她的种种却有些动容

      二八女儿也晓得抗日、晓得家国挂心中,张启山不知该悲哀还是该称好

      抽完一支烟,张启山才垂眸,轻叹了一句:“这姑娘可惜了”

      二月红看他,沉吟了半晌“佛爷认得她?”

      张启山不提小时候抱过她的事,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认识她爹,那是个英雄”

      二月红笑了
      “她说她是英雄之后”

      “她是”张启山踢开脚下的烟蒂
      “送她走吧,我派人驻扎在这,她走了你就得回长沙”
      “这地儿,不能留了”

      二月红有些冷淡地偏过头

      “别辜负了人家姑娘交给你的‘胜利’”,张启山叹口气,“我知道,尊夫人的事我对不住你。”
      “有一天我会提头来见”

      二月红忽然打断他:“就‘胜利’那天吧”

      张启山顿了顿,冷硬的脸有些柔软下来,“成,就‘胜利’那天”

      不知是什么巧合,贺兰知正是在张启山来过的夜里醒的
      她醒时周遭很安静,二月红也不在房内,但蜡烛还点着

      可能是屋外下着小雨的原因,屋里的安神香沾了湿气,白烟不胜水汽重,有些羸弱的漂游着,带着苟延残喘的意味

      贺兰知正觉着这有些与自己相像,一口气还未叹完就见屋檐下的雨珠儿被风吹进来正巧滴进香炉里

      “嗒”烟断了,贺兰知仿佛听到的是自己心肌断裂的声音,有些惊心。
      胸口闷痛,她不禁蜷起身小声咳喘起来

      二月红正送了客自门框踏入便径直坐到她床头,给人顺着背“知了儿醒了?”

      贺兰知平了喘,抬头看他

      高烧烧得她双眼盈盈的,睫毛还沾着点湿。
      她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痛,哑哑地喊了声师父

      “我在”他给她倒了温茶,拍拍她的背,笑了笑

      她也跟着笑起来,低头就这他的手喝了一点,用眼神示意了香炉,开口:“香灭了。”

      “我去换”说罢他放下水起身,掩了掩窗户,揭开香炉盖子扫灰点香

      “我是不是要走了呀?”贺兰知问的话又轻又快,一同平日那种少女的娇俏

      二月红动作顿了顿,语气温和“对,我和佛爷说了,带你回长沙。”
      “长沙正是雨季,我们就住湘江边上,落雨的时候,看着雨落在湘江里头,雨惊起湘水花儿一朵,湘水激起雨花儿一朵……”

      “师父,”她开口打断他“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二月红笑着坐回床边,摸摸她的额发“你活下来,就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贺兰知没搭话,只是垂眸错开了视线。

      “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我那天翻墙头看您。”她弯了眸“您还是那身红衣,没抬头也没见着我。”

      “我连着看了您三天,第四天就见不着了。”贺兰知探出手拉着他的衣袖,一如往日那般可及而不敢触的样子,“您离了这儿去了别处,我难过了好几天,就没难过了。”

      “放下了?”二月红声音平淡毫无起伏

      “我死了。”

      “我跟阿娘一块儿投了井”贺兰知抬眸看他,笑了笑,“您始终也没同我说阿娘投井了,只说她被带走了,直让我好猜她走哪条路,却不想是阴井黄泉路”

      二月红拉着她的手腕,叹了口气

      “我不怪您,实因我本该死掉的。”贺兰知视线落在交扣的两只手上,“我耽搁了您五年,是我对不起您,如今我终是要走了,却觉着更对不起您”

      “您莫要作这样悲伤的样子,看着心里难受。”她伸手去尽力碰他的脸,却因为乏力总差一些,“我等会路上见了师娘,会怪我照顾不好您的”

      二月红倾身让她触碰到自己,“没有什么责怪不责怪,知了儿本该就是让人照顾着的。”

      他想到那日同意她去采药的事,便心里悔意如潮涌。

      “你乖,知了儿,多坚持一下好不好?”他声音有些打颤

      “我坚持不了啦。”她故作轻松地回答他,却在尾音落下时,清泪自两行入鬓,“我也想留下来呀。”

      “像梦里那样,我到底错过了千万生世才好不容易遇见您”

      “我想留在您身边,想看看胜利了的家国的模样,想看平和年代的伢子们在学堂里,在街上,笑哇闹哇”

      “为什么呀?战争是为了什么打起来的?我们明明什么错事都没做过……”

      “为什么同为人,外敌毫无仁慈,同为国人,内联分裂对抗难御外敌。”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咬着唇,忍着一抽一抽的哽咽

      二月红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抱住她,埋首在她脖领间

      她体温很高,动脉处的鼓动时缓时急
      紊乱的生命特征在他唇间翕动,像濒死的蝴蝶翅膀

      “师父”她声音里还有浓郁的哭音,“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终是不及她对不对?”

      “她是独一无二的”二月红拉开距离,疲惫无奈地笑笑,“你也一直是独一无二的,知了儿”

      “嗯”贺兰知应了声,有些满足

      “如果,人有来生的话”

      “我想早一点遇见您,和师娘”

      “我见了您那么多年思念师娘而不得的样子,我在想啊”她笑了笑,“我想总归要让您开心那么一回”

      您于我的恩情啊……

      “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倾尽一生来保护您和师娘”

      “知了儿……”二月红刚想说些什么就看着贺兰知手掩着唇急咳起来

      手指拦不住猩红,落在红绸的被子上只余一抹暗色

      贺兰知喘了一会,睁开眼,还是一片清透

      分明得苦痛而不迷茫,遗恨而不怅惘

      “师父”她笑了,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一块镌刻着熟悉花纹的金属放在他手心中,“我不想死在日本人的诡计邪术里,我觉得很屈辱,但也胆小怕疼地自己下不了手”

      “我拖呀拖,终于是时间不够了”

      “您帮我,好不好?”

      二月红展开手心,是他送给她护身的蝴蝶刀的刀片

      他闭上眼复而又睁开

      “好”

      贺兰知合上眼,她两颊烧得通红,唇上沾着血迹像抹得朱砂
      与其说将死之人,她竟更似新娘子一般。

      二月红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似乎想了许多,也似什么都没想

      他指尖夹着冰冷的刀片,靠近她的脖颈,想起的却是她不知哪次、多少次含着泪喊“怕疼”的样子,又娇气又任性

      一点亮芒划过,生命的滚烫浇在他手上

      满目的血红中有点透明的,是生者的泪

      “来生啊”

      “望我任性的知了儿,定要”

      “一辈子幸福安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早间梦】人间夜白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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