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人口》朱立叶

2、干嘛盯我 唐

　　唐棠到底还是把手里的茶递了出去，林奕清接过来，两双眼睛眼神交接，唐棠先败下阵来，在林奕清对面的竹椅子上坐下，距离隔了一整个客厅，头也不抬，只盯着毛豆黑黢黢的尾巴看。
　　一阵沉默。
　　林奕清也没说话，正抿了一口茶，余光却看见院子外面一群鸡正在啄晒在地上的橘子皮，想到刚刚唐棠说的话，嘴角牵起，话里抛出一个小勾子，“鸡又在啄橘子皮了。”
　　话音刚落，小鱼儿果然上钩，唐棠顺着他的话看去，还真是，这些都是婆婆家养的鸡，白天也没法让它们一直呆在鸡窝里头不放出来，但过几天连着要下一星期的雨，这些橘子皮得趁着这几天日头好赶快晒干免得霉了，这些鸡盯上了这些橘子皮，跟狗皮膏药似得讨人嫌。
　　唐棠看了眼还在林奕清脚边打转的毛豆，恨铁不成钢的朝它挥手，“走啦，你看外面的鸡，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消极怠工，老想偷懒！”说话间，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快点去赶你的鸡！”
　　张牙舞爪的，原形毕露。
　　噗嗤，林奕清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就爱她这个样子，鲜活生动，让他觉得自己终于不是生活在坑坑洼洼的失重月球，终于可以回到地球表面了。
　　唐棠听见他的笑声，意识到自己似乎太颐指气使了点，而且毛豆说到底还是他的狗，这样当着真正主人的面对着毛豆大呼小叫的，她突然气弱了下去。林奕清肯定又要觉得她任性自私讨人厌了。
　　这样想着，一下失去了力气，人也颓丧的垮了肩，刚刚还神采奕奕的眼神黯淡下来，唐棠重又变回了刚刚那个沉默的、得体的假人。毛豆还是听话的窜出去了，虽然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
　　唐棠放下推门的手，弹簧门砰的一声复位，空气再次沉默下来。林奕清看着她一路回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局促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她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
　　不甘心。面对唐棠，林奕清从来都是不甘心的。
　　唐棠在这种沉默里手足无措，她选择逃避，但林奕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么直勾勾，让她越发坐立不安，深吸一口气，抬头。林奕清果然还在盯着自己，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突然有点生气，确切的说，是一种羞恼。“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语气不善，来势汹汹。
　　林奕清眯了眯眼，他这几年稍稍有点近视，度数很浅，又不乐意戴眼镜，想看仔细什么的时候，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偏生他这番下意识的动作配上他这张介于少年人与成熟男人间的脸，有种风流的美感。林奕清自己不知道，只仍盯着唐棠瞧，眼神深邃又专注，像被雪覆盖的山谷，一片干干净净。但唐棠把他的动作瞧了个真切，在这样的注视下，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是暮色时分腾起的薄薄晚霞。
　　“林奕清！”咬牙切齿的连名带姓，唐棠的假面被撕开，她嫣红的脸蛋与眼角让她看起来这样生气勃勃，林奕清一点儿都不介意她眼里的怒气，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带着笑，贪婪又满足的脸。
　　还想要更多。十九岁那年失去的，林奕清现在贪婪地想要重新拿回来，要紧紧攥在手心，还不够，最好可以嵌入眼睛里，时时看着，或者钉入心脏，共享同一份心跳，永永远远的拥有。
　　唐棠被他瞧得心里发慌，于是起身去拿手机，“我去给婆婆打电话，叫她早点回来。”说完又觉得不解气，又回头瞪着人看，“时间也不早了，早点见完早点走。”
　　手机放在她暂住的卧室，在客厅后面，给婆婆打了好几个电话，却一直没人接，想来是在果园里忙，手机也许没有放在身上。唐棠有些心神不宁，不想回去客厅，在卧室呆了会，重新回到客厅时，却发现人不见了，心里一空，讲不出是个什么情绪，只是急急地追去门边往院子里看，没人。只有啄着橘子皮的几只鸡，毛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唐棠没心思去管那几只讨厌的鸡，她慌慌张张的推开门，喊林奕清的名字，声音涩涩的，像被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一团。
　　回答她的是毛豆的叫唤，她下意识侧头去看，院子右侧的水井旁露出毛豆的半个头，和男人的一双腿。唐棠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林奕清从侧边的水井旁走出来，“没走。别担心。”唐棠瞧他一脸了然的样子，瞪圆了眼，翻着白眼否认，“谁担心了，我才没有。”
　　口是心非，林奕清想，自己认识的唐棠在这一点上从来没变过。
　　唐棠嘴硬着，心里却安定下来。这会儿又重现有了力气去赶那几只鸡，还不忘把摸鱼的毛豆重新揪着耳朵念叨了一通。天色一点点挣扎着要暗下来，唐棠看着天际隐隐浮现的胭脂色的晚霞，耳边传来邻居家炒菜的翻锅声。村里人习惯了日落而息，大多六点不到就吃完了晚饭。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林奕清，问，“几点了？”林奕清看了看手表，“快五点了。”
　　唐棠点点头，心里想着得赶紧干活了。先要把鸡赶回窝里，她叫了声毛豆，“把鸡赶回窝里！”去窝棚把门打开，鸡群不需要怎么赶，在后面挥两下，自己就会回窝了。毛豆干这些事情许久了，得心应手。倒是林奕清见着有点挪不开眼。唐棠正忙着，没花心思在他身上。她趁着鸡群慢悠悠走回鸡窝，折身进屋里拿出了一个大的竹篮子，蹲在地上，把晒在地上的橘子皮一点点抓回篮子里。只有左手能使力，速度有点慢。
　　就见眼前伸出一双手，双手一合，就抓了一大把。唐棠抬头，看见林奕清低着头的半张脸，眉眼被额发遮住，只余下一个秀挺的鼻子，和一点红润的唇。
　　因着林奕清的加入，一大片橘子皮很快被全数收回篓子里。唐棠把竹篓放回厨房。又把鸡窝的门关上，就看见林奕清与毛豆，一人一狗，立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这场面有点滑稽。唐棠觉得好笑，心里有什么被冻住的东西一点点活过来。
　　“跟我来，带你去洗手。”唐棠像唤毛豆一样的招呼林奕清，把他往水井旁带，“你刚刚是不是好奇这个，把手伸过来。”林奕清看了看那个打水的东西，乖乖伸手，对着出水口，唐棠握住压水井的摇臂，微微用力上下压了几下，就有井水流出来，“这个东西在这儿叫压水井，井水夏凉冬温，是不是温度很舒服？”林奕清搓着手上的灰，点点头。
　　唐棠瞧着他呆呆的样子，觉得他也有不懂的时候，瞬间有点得意。摇了一会儿，林奕清收回了手，唐棠转身就要进屋子，林奕清叫住她，“你不洗吗？我给你摇水。”虽然是对着她说话，可眼睛却盯着压水井的摇臂，唐棠一瞧他这样，就知道他是好奇了，想要自己上手试。这个东西不太好上手，唐棠有意看他吃瘪，点头答应，“好啊。”林奕清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把手放在摇臂上，上下用力，但没成功，动作有点笨拙。
　　唐棠笑嘻嘻的瞧着他徒劳无功的用力，忍不住啧啧出声，“啧啧啧，算了吧，这毕竟是个讲究脑力的，也不是谁都能干得来。”林奕清看着她小人得志的脸，也没恼，往旁边侧了侧，“你教我。”唐棠看着他认真的脸，吸了吸鼻子，“好吧”。
　　说着走到他旁边，用盆接了点水，往压水井里倒，又指挥身边的人上下摇动摇臂，林奕清听话的动着，把手挨近她，人也往前靠，仿佛把唐棠整个人环住，唐棠的背抵上林奕清的胸口，她突然意识到了他的靠近，整个人不自在的往前挪了挪，林奕清低下头，“然后呢？”说话间气息喷洒在唐棠的耳侧，有点痒。唐棠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僵着身子给他做示范，“咳，井水的水位太低，我倒点水进去，水位就上来了，你继续摇，别停。”
　　唐棠认真的教着，可林奕清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面。他定定的瞧着她的侧脸，脸蛋在说话间一鼓一鼓的，白嫩嫩的脸颊消瘦了一点，深深的暮色在她的脸上沉淀下来，林奕清甚至能看见她脸颊上细软的汗毛。他突然有点想念唐棠十六七岁时候的婴儿肥。他那时候总想去捏她两颊的软肉，现下许久没有碰过了，他的指头不自觉的动了动。唐棠二十二岁的脸蛋捏起来，会和她十六岁时的有区别吗？
　　林奕清突然着魔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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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是唐.农夫.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