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人口》朱立叶

1、抓到你了

　　一个早早到来的初夏。
　　闷热的风吹不进小饭馆逼仄的厨房。汗水湿透T恤衫的圆领口，蜿蜒出几条不甚明显的水迹。今年的五月初热的比以往都要早，林奕清漠然的把手里的西红柿切片。短袖袖口被人拽住，明明任何没有肌肤触碰，却依旧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
　　“林奕清，跟我回去！”
　　“就算不和我回去，那也要去学校吧，马上就要高考了！”
　　“你别不说话，走吧，好么？”
　　身旁女孩儿的语气一点点软下来，慢慢变成一个恳求的脆弱姿态。林奕清切完手里最后一片，转过身子看她，因为闷热，她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红扑扑的脸蛋像是他刚刚切好的那个西红柿。他方才慢条斯理的切割了它，红色的汁水漫开来，仿佛沾了一手黏腻的血。
　　林奕清沉默的与之对峙，不远处喧嚣的人声被远远隔开，在这个油腻潮热的小厨房里，偷偷上演着两个少年人的僵持。女孩倔强的眼睛，像一团火，和着这一个蝉鸣还未盛大起来的五月，轰隆隆一头扎进林奕清的怀里，好似下一秒就要把他赖以生存的冷漠烧个精光。
　　身材高大面相凶恶的花臂老板的出现，结束了这场无声的战斗。女孩儿明显害怕了，袖口被攥紧，她靠的更近，炙热的皮肤贴在一起，有人偷偷抿了抿嘴。
　　“这位小姑娘是有什么事儿呀？要不等下了班再说？”
　　“他，他是我弟弟，马上要高考了，我今天来是带他回学校的！”
　　嘴硬，又在嘴硬。明明害怕了，声音都在打颤，却要装成护崽的母鸡。林奕清突然生出一股子气，粗鲁的拉下拽紧他袖口的手，眼底的厌恶与冷漠全都倾泻而出，“弟弟你说弟弟就是弟弟吗？大小姐，你还当所有事情都可以随你心意，地球也都因为你而转动？我和你，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
　　空气凝滞住，风也停了，之后的一切在林奕清眼里变成电影里的慢动作。他瞧见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而眼圈一点一点红了，里面晶晶点点的光，全倒映着他冷漠的脸。
　　她离开时连衣裙的裙摆荡漾开来，在空中开出一朵悲伤的小花。林奕清伸手去抓。
　　一片空。
　　梦，就这样醒了。
　　许久不见的人，再一次在梦里出现，林奕清说不出是个什么感受。他坐直身体，揉了揉脖子，侧头看去，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不知何时从高楼街道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小方，还有多久到李庄？”
　　“哟，林哥，睡醒啦！快到了，最多半小时。”
　　林奕清点了点头，随手打开车里的广播。一阵音乐声传来，仔细听，却发现那歌声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歌词，“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林奕清一愣，把广播关掉了。正准备听会儿歌振作振作精神的小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默了默，到底没说话，他们这个林经理性格不太好惹，还是算了。
　　他们这一趟过来是为了蔬菜采购的事情，采购部的人上午已经早早到了。这一片地方近几年因为政府扶持，外加土壤肥沃水质高，包括李庄在内的临近几个村落全发展起了蔬果种植。不过采购的事情本不需要林奕清自己跑一趟，李庄和市区有近三小时路程，难得抽空来一趟，他想起来一个人，有必要去看望一番。
　　小方说的没错，半小时不到，便到了目的地。林奕清看了看手表，两点半。没时间浪费，一下车他便和采购部的负责人进了大棚，又和供应商详谈了会合同，大头敲定下来，剩下的细节他便不管了。
　　小方被交代去问人，等林奕清这边忙完，小方这边也办妥了。林奕清重新上车，一个菜农坐在副驾驶座上，给小方指路。他年纪有点大了，是个地地道道的李庄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听到这俩西装革履的城里人说要找李三婆，也不怎么吃惊，毕竟这三婆年轻时候就去城里了，还在大户人家里做过保姆，前几年才回的乡，只是不知道这俩人和三婆是个什么关系。不过到底没敢问出口，他只老老实实指路。
　　“前面车进不去了，只能走进去。第二个院子就是了。”
　　林奕清点点头，让小方先把人送回去，自己下了车，又从后备箱里拿出先前就准备好的礼物，照着菜农的话往前走。
　　不过几百米就看到了菜农所说的第二个院子，院子四周围着一圈水泥矮墙，两扇镂花铁门敞开，待再走近些，能听见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叫。林奕清有点迟疑，自己这样过来会不会太突然，可他早没了婆婆的联系方式，也没法提前告知。这样想着，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院子门口。
　　“毛豆，快点！别偷懒！你再这么消极怠工，这些橘子皮都要被鸡啄出洞啦！”
　　一个脆生生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是一串狗吠，和鸡群慌忙乱窜的声音，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林奕清此刻却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个女声，心跳一点点加速，血液膨胀，呼吸放轻，地球好似在此刻暂停运行。
　　春末的风微醺醺的抚在她额头软绒绒的碎发上，那人眯着眼，百无聊赖的倚在椅子上，两条腿懒洋洋的岔开，身前是一片铺在地上的等着风干的橘子皮。头发长长了，随意的挽起一个丸子头，仔细看，好像瘦了点，也黑了些。林奕清觉得自己应该直接走进去，再不济转身就逃也行，这样傻愣愣的站在门口，偷偷盯着她，一点不是自己的作风。可他的腿被束缚住，全身失去力气，想发出声音却讲不出话来。这样真糟糕。
　　是毛豆救了他。一只黑色的小狗像一阵黑旋风刮过来，柔软的毛发蹭在他的裤腿上，它哼哧哼哧的喘着，尾巴快乐的左右摆动，林奕清一愣，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它还记得他。他俯下身去，用空着的手摸它的头，碰到它湿润的鼻头，那里冒出潮热的呼吸，烫着了他的手心。
　　林奕清突然得到某种慰藉与勇气。被束缚住的脚步重新变得轻盈，呼吸重新顺畅，他站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如果真的忘记了，那怎么还会在梦里相见？
　　再见到唐棠，林奕清忽然悟出了这个道理，不，或许是终于承认了他自己的心思。
　　“林，奕清……”最后两个字声音变低，被人抵在舌尖，是用沉默掩饰的惊慌失措。唐棠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温热的阳光陡然变烫，烧的她浑身僵硬，只能抬着头无措的望着他。林奕清走近她，看她傻乎乎仰着脑袋，一脸惊慌，突然想笑。他这么想，就这样做了。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隐约能看到右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像安静湖泊上晕开的一小圈涟漪。
　　唐棠许久没有见过他的笑，这一下叫她猝不及防的失了魂，眼前的林奕清好像没怎么变，还是十七岁时候的那个人，有着冰冷的眼，春风润过的唇，和一张孤独沉默的少年脸庞。
　　时间在他这里，好像从来没有长长走远过。一切都好像还是她少年时期的样子。可林奕清身上笔挺的西装，他剪短了的头发，和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依旧提醒了唐棠，世界上没有不长大的少年人，小飞侠只活在童话里的梦幻岛。
　　她在下一秒里醒了心神，低下头，强迫自己换了个表情。再抬头时，已经变了一个人，是一个冷静的、落落大方的主人。她镇定的起身，朝林奕清点了点头，转身引他进客厅坐，“好久没见了，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很蠢，于是又补充到，“来找婆婆的吧，她去果园了，你先进来坐，我给你泡茶。”说话平稳，像一个冷静的、落落大方的主人。没有受伤的左手却偷偷攥紧了上衣衣角。
　　自己费心找了她小半年，没想到是躲到这里来了，倒也是个好去处。
　　林奕清看着她平静的背影，笑容消失，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跟着唐棠往客厅里走，这是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和村子里其他人家的房子大同小异，看样子应该是新修没多久，客厅很大，却很简单，左右两边靠墙处各摆了几排竹椅子，正门对面的墙上开了一个隔间，放了些供品和香火，旁边挂着一幅大大的老式日历。
　　林奕清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屋子，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随意的找了个竹椅坐下。“手怎么回事？”问的是唐棠打了石膏的右手。
　　唐棠听到他的发问，往厨房走的脚步顿了顿，“就，不小心就这样了。”林奕清看着她的背影，没再问，只挑了挑眉。
　　毛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进了门，一身黑漆漆的，只有两个玻璃珠似得眼睛亮晶晶的，倒是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依旧围着林奕清的腿乐哈哈的蹭。林奕清弯着眼睛摸它，连唐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唐棠端着一杯茶愣在那里，脑袋飘乎乎的，明明那么久没有见，分别时如此难堪，可再见到了，却像是从未分开过一样。她看不透自己心里的想法，一切在几分钟前开始变得乱糟糟。

作者有话说

　　歌词“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来自Deca Joins的《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