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半个酒仙

1、斑斓 “一直住在

　　“一直住在海边的我，从来都在想着，那海里若是有神明的话，大抵是温柔至极的。我定会很喜欢他。”

　　我叫柳峰岚，常年住在海边的我几乎没见过山，母亲便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愿望是有天能叫我，身挨山岚，脚踏清峰，往内陆靠靠。都是带山的，琢磨着为何不叫我柳山山算了，再狠点叫柳出出也行。

　　我族叫鱚族，常住在南海边，听名字不像是人的，倒像是一群鱼，或者是某种神秘的会某种呼风唤雨的人鱼族。实则就是一群人，一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他们很穷，还有点傻，单纯得让人不忍；只能打鱼为生便算了，常常五十几年出不了一个秀才，被从前的州牧冠上一个“民智低下一个县”的荣誉称号，还送来一块牌匾，但大家都不当回事，因为他们都不识字，现在那块牌匾还被挂在村门口当光荣挂着。但是他们对于他们的信仰和神明，有着无上的敬仰和信任。鱚族名字的由来听说是祖先出海打渔，被风浪吹走，一条巨大的鱚鱼将祖先从风暴中救出，顶到岸边。这救了祖先一命，祖先自然是将其比作神灵，自此加以崇敬供奉。实则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故事，像是骗小孩的。我也不信，先不说那是一个不知道被多少来自四方各地点长辈拿来说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再其次，鱚鱼是海中极其弱小的鱼种，通常只能长到一尺，又因肉质鲜美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是喜爱的（食品）。能长到那么大的，不说是运气好没被吃了，便是活几百年也是不可能的。

　　或许这县唯一好的，便是风景。引以为傲的蔚蓝到似梦幻的海，是童年最好的回忆，有时候海蓝到眼睛看着都疼，站在纯白的沙滩上，迎着海风觉得天地间就此一家。或是天气再晴朗一些，海风再安静一些，那海会平静到，与天无异，只是有着细细微微的波涛，送着云往前，往我这儿靠。房子直接架在海上，往下便是每户停船的地方。因为这海，孩子大多是不愿意上岸的，在海里泡一整天，水性好，将水玩的与御风而行似的，船玩的也是溜，没事回家还给家里捞带几只从珊瑚礁里扒来的海蟹，或是随手拿渔网套着的鱼。教书先生不愿意来这儿，所以没书念，平日里就玩，待到晚上，便围在炉火旁，听老一辈讲故事，讲星相，航行如何看星星，又或是若晚霞与海风怎么吹第二天便会起大浪。挨家挨户离的近了，心也近了。虽然我父母希望我去内陆看看，但是我是不想的，我的水是所有孩子里玩的最好的，我喜欢海，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海更温柔的东西了，尽管他有时危险的，令我害怕。

　　但是天不如人愿。

　　八岁那年，王都开来一只军队。巨大的舰船停在白色细软的沙滩边，浪轻轻打在船侧，如高楼堡垒般的船不带一丝动摇。阳光落在如白色贝壳般被打磨的光滑到炫出七彩色的润玉甲板上，散得整个沙滩上都是光斑点点。那是当时的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但是从这些庞然大物身后流出来的，是黑臭的油腻的。浮在海上也是一条，被阳光打得五彩斑斓，但是那么突兀。我问父亲那是什么，他与我说，是王城开发的新能源，是原油，大家伙便是靠这个开的。船上下来一队人，向我父亲走来，我听到他们称呼他为将军。母亲领着我向大舰走去，兴奋到极致的我，上了最大的那艘舰的甲板，我看到其他船上身穿笔挺军装的军人们，向我和母亲父亲行礼。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内心无比荣耀。现在看来那都是脑子里进的水。村长看到这情况，突然气愤，我见他正准备冲上前去想让村长爷爷像平时一般抱我，他却推开了我，对着我父亲便扇了一巴掌。两旁的军人冲上前去将村长拿下摁在地上，当时吓的我没魂了。我躲进母亲的怀里，将眼睛闭上，却将我父亲与村长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柳浩！畜生，我们待你如同家人，当时外乡的朋友与我说我还不信，你这畜生，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这是被我们神灵庇护的地方！”

　　“村长，十分抱歉，但是此地乃是军事要地。南海周遭大多是悬崖，且风浪湍急。唯有这地势平坦，水流温和，我们不得不选择在此。”

　　“那是因为神明！神明保护我们！神明不喜欢这些肮脏的东西！”村长的眼神看着海上漂的原油，又瞪着父亲。

　　被村长说烦了的柳浩打断了他

　　“够了，一天到晚什么神明神明，你们天天装神弄鬼的对着一条鱼拜来拜去，今天我就将他杀了，做成鱼汤给我的士兵们补补。”

　　“不！不能杀！村子里的其他人也都不会同意你把村子拆了的。”

　　“为什么不，我给他们提供更好的住所，免受风雨不会漏风，给孩子们提供教育，我让他们上私塾，我还会告诉他们，他们长大了能参军。”
　　这村子里的孩子们都对军人有着无限的向往，他们特别想守护一些东西。这是我告诉父亲的，我与他说，与我同玩的孩子都想长大了，进入王都部队，他们想当军人，那是最帅的事情。

　　随后他便离开了，村长在狂吼，那是不成句的破碎的音调，那声将我叫的心碎了，那是绝望又无奈的狂怒。

　　“岚儿！”

　　我挣脱母亲的怀抱，跑下舰船。对村子熟悉，士兵在我七绕八绕之下也抓不住我。

　　我不知道去哪，浑浑噩噩的在村子里走，那是被那吼声吓破了胆，我从未见过慈祥的村长这般疯狂。村子的挨家挨户都有士兵上门，都是温柔的，礼貌的询问。我看着那些孩子们有些脸上露出了期望，甚至兴奋的表情。我心里涌出一丝凄凉，爷爷认为，你们都会拒绝的，认为你们都会爱这个村子，都会守护这个村子的，他认为你们都会赞同他的。

　　有位正在交涉的士兵看到我，向我行礼说到“属下参见少将军。”

　　“少将军？峰岚你是少将军？那你爸就是将军了！”

　　说话的，是与我关系顶好的，叫做石添的。他也是第一个与我说，他将来想参军的，那时候他望着月亮，眼神里满是期待的，像是要闪出星星一般，他和我说，要是有一天他能当将军就好了，那样，他巡航的海域，就可以任我玩，让我遇不到危险。

　　我对他笑一笑，便转身。他见我笑的不对劲，便跟上来，拍拍我。

　　“怎么啦峰岚，大伙都没想到你爹是将军，我还以为他就是帅一点的大叔呢，没想到。他在渔村里做什么呐。那士兵说以后会让我去读书，让我参军呐！哎峰岚，要是我爹是将军，我做梦都笑醒呐。”笑着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因为长期在阳光下玩，石添晒出了一身漂亮的小麦色，显得他牙齿极白。而我就不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晒都是晒不黑的，村里的女娃都嫉妒我。

　　“你去过祭堂吗阿添。”

　　“祭堂？没去过，爹妈都不允许我去，只有村里的老人和有地位的人才能去吧。”

　　“那你觉得里面有什么，我是说，你觉得里面有神仙吗。”

　　“那肯定有吧，毕竟是神仙保我们风调雨顺啊。哎我听说，里面有个大水缸，里面的荷花一年四季都开呐。”

　　“那我们去看看吧阿添，反正现在大人们都忙。”刚刚听到父亲与村长的对话，除了害怕之余，有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担心，趁这个机会，叫上石添一起去，算是给自己壮壮胆。

　　“走呐！”石添笑到，一向，他对我的请求都是来者不拒。我们绕到石添家下，撑着他家的船划向岸边，祭堂和村子是分开建的，祭堂建在岸上，我们到岸边时，看到父亲他们的小船已经停在那了，我们停好船，马上悄悄的飞奔向祭堂。祭堂实际上就是一个茅草屋，里面放着一口大缸，经常有村子里的人过来拜一拜，为的就是求风调雨顺，打鱼平安，但是小孩子都是不许去的。“小孩子的魂太弱了，神灵会冲到他们，一不小心会冲散了。”村子里的老人是这么说的。

　　看到祭堂的正门站着人把手，我们便绕道墙后，贴着小小的窗子看。

　　那里边，果然有一口大缸，现在正是九月，莲花改开过一轮都掉了，却正有莲花还开在上边，纯白的，就一朵，开得正旺。光正好照在那上边，十分好看。

　　柳浩站在缸边，连袖子都不撂，直接伸手下去，见那缸里突然泛起大水花，是有东西在挣扎。看样子那鱼力气极大，柳浩一只手捞不过来，屏白了脸，另一只手也伸下去，抓住那鱼，待鱼又挣扎了五六下，水花把他的衣服打得湿透，才微微停下。这一猛劲，抓出一条三尺多长，浑身雪白的鱚鱼。

　　那鱼身就如同白莲花一般，还闪着银光，鱼也够大，大约小半个人长。见父亲不留情的将它摔在地上，摔得它直扑腾。石添看到了，瞪大了眼睛，刚要开口，被我捂住了嘴。“别说话。”

　　一旁的士兵递给父亲一把刀，父亲对准鱼就扎下去。那时，我和石添都抖了一下，心口疼了一下，仿佛在扎我们一般。柳浩拔出刀，那鱼开始剧烈挣扎，身体弹离地面，却被他一把按住，扎下了第二刀。接着又是三刀，渐渐的，那白鱼不动了，那尾巴虽然还在轻轻的摇摆，血渐渐渗出来，显得它更加雪白，确实惨白的。那是，我和那白鱼对视了一下，是的，我和鱼对视了一下。那时候我仿佛能和他对话。我推了推已经瞪大了眼睛僵住了的石添。

　　“阿添你看到了吗，那鱼，那鱼。。”

　　“那鱼希望我们救它。”

　　说罢，阿添飞一般的冲出去，绕到正门，对着柳浩吼到 “柳叔叔！我有事情要问你！”柳浩眉头微皱，擦了下手上的血，便出去了。我理解石添，那哪是有什么事情，那是希望我趁乱进去将鱼救出来。

　　那鱼明明没救了，也不知道怎么的，看到石添从正门出现，我便翻窗进了祭堂。我抱起那鱼，那鱼约莫有大半个我这么长，我便一拖一拐的从后门冲出去，跑到后山。那有个泉，水小得和溪流一样。平时大家玩渴了又不想被父母叫回家，便到这泉眼来喝口水。

　　我将鱼的口对准了泉眼，将它平放在地上，看着他的腮微微起伏。明明救不了了，只是不想看到他就那么死在那。

　　“您就是保护我们的神仙吗。”

　　我魔怔般的说了一句，也并没有人会回答我。

　　看着它的腮起伏渐渐微弱，我仿佛听到了，无奈的叹气，和悲哀的哭嚎。那鱼的眼神空洞无光，但是我分明从中看到了愤怒。
　　“是您一直在庇佑我们是吗，我族出海打渔几乎没有出事的，南方沿海多是悬崖峭壁，海浪高而凶猛，天气恶劣，唯独这里是宝地，也是您是吗。”

　　只有娟娟水流冲刷的声音。

　　白鱼的腮渐渐不动了，原本还算柔韧的身体变得僵硬。我轻轻触碰着它的尾巴，确是一动也不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到最后成了呜咽，我跪在白鱼的边上，豆大的眼泪滴落在鱼的身上。

　　自然没有人回答，一片寂静。

　　待柳浩他们再回到祭堂，地上早已没了鱼的踪迹。石添跟在他的后面，见柳浩有些生气。他听着柳浩对着他的士兵说到

　　“那鱼呢，你们没有留在这看着？”

　　“报告长官，我们坚守着正门，没有看见有人进来过。”

　　柳浩眉头微皱，将头微偏，看向石添。石添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眼神不自觉地就有些飘乎。

　　“石添，今天岚儿没和你一起吗。”

　　“没有柳叔叔，爹妈和那兵哥哥正聊呢，叫我自出来凉快，不要打搅他们。我船又正好长了藤壶，这找不着人帮我。我正想找峰岚玩儿呢。”

　　“哦，那可真怪啊，平日里你们有什么事不都在一起，犯错不也一起犯吗。”柳浩特地咬重了犯错两个字，听得石添直打寒战。怕露馅便不再看着柳浩的眼睛。柳浩此时已经全懂了，他摆摆手让侍卫跟着他，转身便向渡船走去。

　　“那你自己注意些，石添，若是发现了那鱼，定要报告给我。”

　　“好的柳叔叔。” 石添这么回答着，心里也松了口气。

　　许是太过熟悉，在告别柳浩后石添很快便顺着感觉来到了泉眼边。他瞧见我正跪着，边上的白鱼经过泉水的冲刷并没有什么反应，腮也不像平时的鱼那样开合。走近了，见着我脸上的泪水，他有些慌了。

　　“鱼。。大鱼它？”

　　我撸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两个液体混在一起怪恶心的，不过现在也不是管这个的时候。我抽泣两下，稳了下声音，说到

　　“大鱼，死了。”

　　石添的脑袋有点发昏，现在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棒子重击了一般。

　　“他，他不是神仙吗，他不是能保护我们吗。。。他，这怎么。” 他定定的睁大眼睛看着我，随后挠了挠头。“现在怎么办，峰岚。”

　　“怎么办？这是大人的事情，轮不到你们来管。”没等石添说完话，便从他们背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那是柳浩。柳浩早便知道他们两个设计把大鱼带走了，见那石添如此慌张，便想着将计就计，跟着他，让他来带路，这样便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大鱼。

　　从柳浩身后上来两个卫兵，一个夹住我，另一个架住石添。

　　“放开我！”说着石添便开始挣扎，见挣扎不动便咬人。可惜受过专业训练的皇都海军怎会怕，若此时将他们的胳膊卸下来，他们也只会蒙哼一声。

　　此时的已经放弃抵抗，现在的父亲和我印象中的不一样。平日里的父亲，虽然从未像现在这样威风，但也是雄姿英发，但其中夹杂着宽厚与慈祥。那是一个温柔的父亲的样子，现在的他，在我眼里，只有铁血将军这一个形象。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那鱼，让我想起了村长爷爷，我哀其不幸，我无能为力。为什么他们如此无私奉献却落得如此下场，在利益面前神明也要让步吗。大家那么守卫的村子，村长那么相信大家会守护的村子，在利益之下不都沉默接受吗。就算石添，他见着大鱼，守卫我们的神灵死去，也只会觉得残忍，觉得可怜，不会再多一份感情。那不是他能够直接感受的，那与他没有过多的直接接触。那与他没有情感啊。我一时间有点迷糊，大家喜爱尊敬，与他有直接利益，处处收益其实却十分疏远。我不理解，我会全心全意的信奉我的神明，我不理解，我不理解。

　　”石添，你很聪明，也很勇敢，机智过人，我相信你将来在若是在军中，定会有大用之处。缺点便是，少了几分冷静罢了。此次我放过你，回家去吧。鲸一，送他回去。“柳浩说完，那架着石添的人便抗着听到了夸赞安静了几分的石添走向渡船，随即，柳浩也示意那位架着我的卫兵带着鱼一同离开。待他们离远后，柳浩定定得看着我，他看着我独自在哪里发愣，此时我的眼神已经飘到不知何处去了。

　　“岚儿，你在思考什么。”

　　“爹，我有些讨厌你，也有些讨厌，不，是可怜村子里的人。他们，好像把自己丢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我转过头，眼神正定的看着柳浩

　　“爹，若是我，我定会全心全意信奉我的神明，我定不会辜负他。”

　　柳浩笑了 “我的傻岚儿，你果然异于常人，天资过人。父亲告诉你，其一，当一个人有能力后，最相信的不是神仙，是自己。其二，并不是所有人都胸怀大志，心怀天下。一个人一辈子，能顾好小家便是极厉害的一件事了。” 笑完，正了脸色

　　“教你最后一件事，不要做超出你能力和承受范围之外的事，不要违背你的高位者。今日你所做之事让父亲十分头疼也十分生气，回去给我在柴房里面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