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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邈思千里，实则刹那。
计无意伸手捏了捏施蜒稚嫩的脸颊，柔软温暖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口，相似的眉眼，牵动心底深埋的酸楚。
一个个的都想往外跑，外面哪有这谷中清静安谧？可执念的种子已经埋下，若是压制过度，物极必反，来日必枝繁叶茂，干云蔽日，心魔滋生，深陷泥淖。
当年，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一念之差，代价是后半辈子的悲恸愧憾，追悔莫及啊！如今，不可再错了，他不想再承受，也承受不起失去的撕心裂肺了。
从瑶啊，为师打算换个法子教导你的孩子，顺其自然，任其自流，不让他踏上你所行之路，你也在天上顾佑谨饬，让他这一生走得顺畅些......
不过，仍是要先试探试探。
“练武可以，不过辨药识毒、针灸推拿不可荒废，要齐头并进，另外奇门遁甲亦要略有涉猎，做得到吗？”计无意端起竹杯浅啜了一口，优游不迫地看着眉头瞬间皱起的小崽子，暗想：我就先看看你能不能坚持三个月。
施蜒绷紧包子脸沉思：说话就说话，太师父怎么开始又捏他的脸了？！
......
唔～～虽然一点也不想学医，但太师父的意思表达地很明确了，他要是不学医，练武便是绝无可能之事，而没有武功怎么当大侠行走江湖，惩奸除恶呢？看来是非答应不可了。但...奇门遁甲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算了，学什么也是学，说书先生怎么说的来着，浪迹江湖，技多不压身！
“能，太师父，我会努力的！”施蜒铿锵有力地回答道，但听在计无意耳里则是如糯米团子一般软乎乎的。
啾啾雏鸣，清脆嘹亮，待其羽丰喙利，此生了以慰藉。
计无意搓搓指尖，没再上手，怕小崽子炸毛，压下不给捏脸的遗憾，一脸正色道：“对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也一并学点吧。”
“！”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在此时瞪得更圆，瞳孔中隐约有道线形幽蓝闪过，像极了南国帝京第一珠宝楼玉生烟中三大镇楼之宝之一的猫眼石—湛海冰流。
施蜒正要开口反驳，计无意立刻截住话头道：“小竹子，练武如同苦行，路上，相伴左右的是茫茫无极的枯燥无味与耐霜熬寒的苦痛鳞伤，学医是让你能医身，学雅艺使你能医心。”
计无意拎起茶壶往自己杯里添茶，顺便给正满脸纠结、想要婉拒他的好意（？）却又找不到合适理由的崽也添点。天气热了，要多喝水，茶里他放了荷叶、白术、甘草，虽说是热茶，但入喉后有股清凉感自喉间涌上，消热解暑，再好不过。
“再者，在家靠太师父，出谷靠友人，你若如山间竹笋，皮厚腹空，胸无点墨，怎么跟人家搭话交朋友呢？当独行侠是很容易被仇人聚而堵歼的。小竹子觉得呢？”计无意续道。
施蜒“......”话都给您说了，我还觉得什么啊？
他端起面前的竹筒，将里边的茶水一饮而尽，好似豪侠畅饮美酒，可大侠似乎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啊不....是茶量，大半筒洒在衣襟上，小半筒虽进了嘴，但灌得太急，大侠开始剧烈咳嗽，白皙的包子脸呛得通红，黑葡萄似的眼睛蒙上一层水光，粼粼泛波。
计无意在这小子猛地拿起竹杯时就感觉不太好，但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崽咳了起来，只好赶紧起身疾步到矮几另一边，轻拍后背，让呛着了的大侠大声咳嗽把水咳出来。怀里软软绵绵的崽咳得弓成虾状，计无意心疼又无奈地想到：得，大侠（虾）梦已经实现了。
幸亏咳得惊天动地，而实际上没呛进太多水，施蜒豪气干云地用衣袖一抹嘴，他还是那个叱咤风云、万人敬仰的大侠，他抬头看向计无意，道：“太师父，我都会认真学哒，那你待会儿就教我练武吗？”
鹤骨松姿的老者叹了口气，终是在白嫩嫩的崽子亮晶晶的似满天繁星闪烁的眼睛注视下屈从，道：“嗯。”
看着怀里无忧无虑，因为他答应教他习武就笑得灿如赤乌的崽，计无意一手抚着施蜒小脑袋，一手却不由得拢紧了些。
竹楼外阳光明媚，撒下的浅金色澄亮细沙飘浮盘旋于青翠竹林之上，细长竹叶婆娑，幽幽竹影扶疏，惠风骀荡，碧波万顷。
......
篁海幽静不再，枝晃叶摇，是风动？是雨顾？还是一颗向往更广阔辽远的世界的心在跃跃欲驰？
黄叶陨落，铺盖住一阵霡霂霏霏后泥泞不堪的土壤，一道身影穿林急奔，带起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枯叶，枯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落在一个毛茸茸的钝圆脑袋上，绿豆大小的眼睛黑亮有神，看见那身影远去后，前爪蹬地，左右扭动身体将自己从地洞里拔出，环顾四周，见没什么动静就哒哒哒一路小跑，跑到一颗三指粗细的竹子下，开始吭哧吭哧地向上爬，小巧的鼻头不停翕动，嘴巴颤抖磨动，似是背负千钧，咬牙而上，英姿飒爽，勇武可嘉！
爬到适合的位置，找准可口的部位，血盆大口张开，上下各两颗棕黄色的大长牙咬上青翠的竹杆，咔咔嘣～咔咔嘣～
嗯～鼠生圆满！
啮噬的声音一时不绝，突然，隐于耳被内的小耳朵一动，“！”那个人类要回来了，只好先放弃它心爱的竹子了，它就先回一下下，很快就回来。
有诗曰：“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如今却是“急欲麻利下竹杆，一节溜过一节瘫”
细而弯的爪子牢牢扒着竹节，气喘如牛，它明明溜滑过了一段又一段，但是，怎么还没到底下？！
随后，之前的身影再次如风席卷而过，还留在竹上的已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鼠：“......”它还没下去呢！！！
一片嫩绿的竹叶翩然而至，盖住了一双无神的眼，相随相伴的阴影笼罩了一颗原先骄傲自矜的心，鼠悠悠忽忽间咬了口叶子，“呸，呸呸...”叶子好难吃，它还是爬上去吧……
山楂树枝条围成的院里，一白发黎衣、脱俗奇秀的老者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的沙漏，沙流潺湲，片刻不息；时光流逝，昼夜不止。
光阴流转，岁月俶远，于他人，是生命在迈向终点，是往昔之纯真美好渐渐褪色破碎，亦或是在细涓漫长又精密的琢磨下蜕变得沉稳从容...于他，是时间在不断地施展各种伎俩想将小竹子拉离他的身边，离别的脚步噔噔噌噌，越来越近，响彻耳际，缠结心头。
倏忽，一条艾青色人影追风逐电而来，腾身翻跃，如一片鸿羽轻盈地飘越过篱笆，再定睛，一个白净清秀的小男孩已正襟危坐在老者对面，发如墨缎，以一条卷云纹藏蓝发带尽数束起，秋水剪瞳，盈溢浮天。男孩将从千丈崖壁上采回的空羽重青放于桌上，目光炯炯地望向老者。
“不错，较之昨日又精进了。”计无意随手将沙漏放到一旁，将早就凉好的茶递给施蜒，面上老神在在，心下却在感叹这个孩子的根骨经络倒非旷古绝今之才，但其悟性委实超群绝伦，三百年间可与之并论者不出五指之数。可伴随惊叹而来的是遥无边际的迷惘踯躅与如惊弓之鸟的惴惴不安。
施蜒一饮而尽，当年的竹筒杯早在他连续六天的据理力争下被换成了白瓷小杯，往年“风流总被雨打风吹，顷刻烟逝”之况绝无重演可能！他放下瓷杯，矜持地点了点头，眼中灼耀的光彩与难抑上扬的嘴角却昭示了他被肯定的欣喜和辛勤耕耘后收获颇丰的成就感。
日拱一卒千里外，功不唐捐天酬瑷。
计无意嘴角微抽，这小子如果有尾巴，现在一定得旋成虚影了，九岁的娃娃本就该无所顾忌、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家的崽倒好，为了向冷峻孤傲、不苟言笑的大侠形象靠近，时时刻刻板着个包子脸，装成小大人的样子，这简直......让人更想捏脸了。
不过嘛，嗯～天凉了，书房里那几本江湖话本杂记是该烧了！至于卧房，里边布置简单，一览无余，崽应该藏不了什么。小孩子家家活泼开朗的多好，整日比他还老气横秋可怎么行啊！
“小竹子啊，今年你九岁了，太师父有个本该再过几年再问的问题，但后来想想，还是觉得越早问越好，早点问了，你也有更多时间去反复思考，不会在仓促下给我一个你将来会后悔的答案。日后，你是要出谷，还是要留在这里？小竹子应该明白太师父说的出谷不是指五六个月甚至三四年的离开。”
一双深邃又清明的眼对上一双无邪又灵动的眼，一时四野阒然，唯余竹叶簌簌，一个问题，两心失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