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纪事》沐海洋

2、第二章

　　高硕摄政数十年，积威盛重，不仅朝堂上大臣们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折子或是奏报也统统由他批阅。我随手翻了翻，送进宫来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军政要事的折子，都被压在丞相府呢。

　　“姚娘，叫人把这些折子送到丞相府去，给朕更衣，朕要出宫去。”我扔下手里的折子。

　　“诺。”从前姚娘倒是时常劝诫我，要多研习些治国之策，但被我呵斥了一次之后，就不再多嘴。先皇薨逝后，她就一直跟着我，算起来也十多年了，倒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被高硕收买的，又或许她本来就是高硕送进宫的。

　　我换了便服，带着几个侍从，从侧门出了宫。我是常常溜出来的，其实宫里到处都是丞相的眼线，如果他不愿意让我出来，我是出不来的。但其实只要我愿意乖乖做他的傀儡皇帝，不做什么揽权的动作，不要太过越礼，我做什么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洛阳城里的醉归酒馆，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因为经常来，和酒馆的老板也逐渐相熟起来。

　　他是个刚过及冠之年的青年人，肤色略黑，声如落玉，一身白衣潇洒恣意。常人若是黑了些，就不大适合白色的衣服，但他与白衣十分相称。来酒馆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祝，自称祝老板。

　　这位祝老板为人狂放不羁，既有江湖儿女的狂放不羁，但又有小女子般的细心体贴，因此他的朋友极多，不拘是什么人，简直遍布天下。

　　他的朋友们称赞他性情豪爽，易于相处。但与他相处几回后，我却暗自心惊于这人洞察人心的本领。往往不过是三言两语间，他便能看透别人的为人，接着便轻而易举地赢得别人的欢心与信任。

　　那时候我是十六岁的年纪，天下正是大乱的时候，洛阳虽是燕都，但此处是七国的交界枢纽，酒馆里的客人龙蛇混杂，也不乏地痞无赖，但从未有人在这里闹事。即使有，不必祝老板亲自动手，自有人替他出头。最让人惊奇的莫过于，高硕的独子高成玉竟与他交情颇深。

　　高成玉生的好看，身份也高，再加上才华横溢，很受洛阳女子的青睐，但这人孤芳自赏，自视甚高，常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尤其是对着我。我倒是不在意，那副痴恋他的样子不过是做给他父亲看的罢了，他如何看我，与我又有何干？

　　“许久未曾见你了，”祝老板拎着两壶酒过来，笑容亲切自然，
　　“我今日来，就是与你不醉不归的。”我解下外衣，放在榻上，我们喝起酒来，身上很快就热了，用不着穿太多衣服。
　　他连连摆手，“只怕是把我的好酒喝光了，你也不见得会醉。”他将酒坛子打开，推到我面前，“我在这儿开了这么多年酒馆，你是头一个能把我喝倒的人，尝尝吧，这可是我埋了十几年的女儿红。”

　　“我一向只喝你这儿的杜康酒，今日怎么换了女儿红？”

　　“你不是快要及笄吗？”他笑着望我。

　　我从未提及我的身份，他也没问过，但以他的聪明，应该早就猜到了，否则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快要及笄呢。“以我们的交情，我及笄，你难道只送这一壶酒？”我笑着调侃他。

　　“这酒是我八岁时亲手埋下的，你喝了若是不满意，我就再补送别的礼物给你。”

　　我浅浅抿了一口，桂酒椒浆，和宫里的陈酿也不相上下，“的确是好酒，也不枉你等了它十几年。”

　　火炉旁边点着熏香，屋子里氤氲着团团的幽香，酒过三巡，我仿佛嗅到另一种不一样的香味，像风霜中的松柏，淡淡的，却久久没有散去。

　　“老祝，你点了什么熏香？”我一向不叫他祝老板。

　　“和从前一样，”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笑道，“不过我今日用香熏了熏衣服，你是不是闻到了？”

　　我笑，“你不是最讨厌衣服上有香味吗？”

　　“前几日有朋友邀我去青玉倌，有幸得见那位越公子，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我了然，越觅之这人的确会在衣服上熏香，只是那都是青玉倌的老鸨要求的，他本人却是十分厌恶。“你要是想和他交朋友，可别穿熏了香的衣服，越觅之最讨厌这个。”

　　“哦？你怎么知道？”他喝了许多酒，脸色有些酡红，黝黑的眸子盯着我打量。“难道你同他有些交情？”

　　“洛阳城里谁不想和大名鼎鼎的越公子有些交情呢？”我避而不答，端起酒继续喝，和这人交朋友，着实是要打起精神。

　　“我同你认识也有三年了，初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呢，”老祝拔了头冠上的簪子，一头如墨般的黑发散下，他一向是这样不拘礼数。“你头一次来，就喝了一大坛子酒，”他轻笑一声，“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能喝的女子。”

　　十三岁那年，我终于查出了父亲薨逝的真相，可即使仇人在面前，我也不能将他如何，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住气，偷偷跑了出来喝酒。现在想想，自己也觉得惊奇，那时候我竟然能喝得下那么多酒，也许纯粹是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怨气。

　　他忽然起身，坐到我旁边，眯着眼打量，“这些年从没见你醉过，你究竟是不会醉，还是不敢醉？”

　　这话问的真好。不会呢，还是不敢？当然是不敢醉了，我常常在这里呆很久，和老祝说许多话，并不是因为和他有多么要好，是因为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看清楚了这个人。

　　他智慧又和气，把获取别人的信任和支持当做最有趣的游戏，他在这里开酒馆，不是为了银子，只是为了方便这场游戏继续进行下去。

　　真心或是假意，是很好区分的。但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就很难分辨到底是真是假。老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别人说的话，有那么几句是真心，也有许多事假意，但别人分不出来，只把他说的所有话都当真。

　　也许他自己也分不出来。

　　我跟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学习着他的这种本事。他和别人说话时，我静静在一旁看着，他和我说话时，我将我们之间的对话当做是一场博弈，虚虚实实，来回试探。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给他。

　　“只有你自己才清楚，”老祝哈哈大笑，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很小的白玉瓷瓶，“这是一位友人赠与我的，如今我将它转赠给你。”

　　“这是什么？”
　　“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难以防备。”他微微眯起的眼里泛出危险的光泽。“我要离开洛阳了，你珍重吧。”

　　我忽然明白了，这人最聪明，他猜到了我的身份，也知道我和高硕之间只有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所以他才要暂时躲避。

　　“你送了高成玉什么呢？”我捏住那只小瓷瓶转动着。老祝很精明，不会贸然站队，更不会只对一方示好。

　　但他只是轻轻摇头，“高成玉连他父亲的一半都及不上。”

　　对高成玉来说，老祝是他的朋友，但对老祝来说，高成玉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