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天空》邱向晚

10、午夜天空

　　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佳肴。
　　蒙燕不停地往方梦的小碟里夹菜，“来尝尝这个，这是清蒸鲤鱼，我的拿手绝活，怎么样，嫩不嫩？”
　　方梦尝了一口，点点头。
　　“这是盐水大虾，蘸汤料吃，好吃吗？”
　　方梦尝了一只，连连称赞。
　　“这是清炒苦瓜，味儿虽苦点儿，但却能消暑去火，来，尝尝。”
　　方梦尝了一片，感到苦涩难咽，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苦瓜，苦瓜，要的就是这种别具一格的味道，一般人是消受不了的，不过苦味过后却有种清爽的感觉。俗话说苦尽甜来，只有吃苦瓜才有这样的体会，怎么样再来一点？”
　　“阿燕，你就饶了我吧。”方梦吸着苦不拉唧的嘴，“我第一次吃这个，很不习惯。”
　　蒙燕嘿嘿地笑着，摇摇头，“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来，尝尝我煲的乌鸡汤，”她舀了一碗汤送到方梦的跟前：“我放了枸杞、桂圆，红枣等食材，很补的。”
　　看着小碟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的食物，方梦的眼眶湿润了，哽咽道：“阿燕，你真好。”
　　蒙燕苦笑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夸过我，你是第一个，可惜你不是男人。”她眼里掠过一抹忧伤，“好了，不说了，多吃点菜小梦，平时我都是在馆子里吃的，很少下厨的。”
　　“阿燕，这么多菜我们俩怎能吃得完？大卫呢？”
　　“他呀，别提了，”蒙燕剥着虾，“他这个人总是没完没了的忙，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工厂里吃，山珍海味，这些油腥的东西，他都吃腻了，我连下厨的机会就没有。”
　　方梦从她平淡的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也就是说她和大卫相处得并不怎么样。
　　“吃啊，还楞着干吗？”蒙燕催促道:“多喝点汤，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眼圈黑黑的，跟熊猫眼似的，坐火车很辛苦吧？”
　　“也不是太辛苦，只是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很慌。”
　　“那你就多休息几天吧，等恢复了元气，我带你去月亮湾玩。工作嘛，可以慢慢找，先住我这儿几天吧。”
　　方梦听到“月亮湾”三个字时，眼睛亮了起来，赶紧问：“月亮湾离这里远吗？”
　　“不远，月亮湾是青龙镇最大最有档次的歌舞厅，那里龙虎出没，是有钱人常去的地方。”蒙燕举起了红酒杯，“来，小梦，干杯。我祝你今后飞黄腾达，能傍上一个有钱的马大佬。”
　　方梦也端起了酒杯，和蒙燕碰了一下，道：“阿燕，这不是我的初衷，我希望我能够自食其力，找一份好的工作，挣更多的钱，让我的父母过上好日子。”
　　“可以靠脸吃饭，干嘛还要靠劳动？”
　　方梦扮了一个鬼脸，“这么说我长的还很不错？”
　　“我没说哟，那是你自己说的，”蒙燕哈哈大笑，“鬼丫头，我拿你没辙。”
　　蒙燕抿了一口红酒，话多了起来。“小梦，实话告诉你吧，我在月亮湾上班。”
　　“你在那里上班？那你做的是什么工作呢？”
　　“迪机妹。”
　　“迪机妹是做什么的？”
　　“怎么说呢，说明白一点就是歌厅里的服务员，帮客人点点歌，收拾一下台面卫生，但是又和服务员有本质上的区别，服务员管吃管住，拿固定的薪水，但是，迪机妹就不同了，不管吃住，没有薪水，靠拿小费生存，每个月还要订房，好了不说了，去了你就知道了。”
　　“今晚你就带我去吧，阿燕，我一个人在家会怕的。”
　　“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看到你昨天狼狈不堪的样子，我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今天我都不忍心叫醒你。”
　　“阿燕，你就带我去吧，那天我只看到了月亮湾的外貌，就像看到了天堂，只可惜没有进去过，阿燕你就帮我实现我的心愿吧。”
　　“好吧，谁让我的心很软呢，我阿燕是经不起软磨硬泡的，小梦，你身上的衣服都过时了，我衣橱的衣服你随便挑几件穿吧。”

　　天边的云彩一绺一绺，像一匹撕得七零八落的破布。一轮红黄色的日头在乌云的簇拥下落山了。夜，走近了，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蒙燕和方梦坐着一辆摩的向月亮湾驶去。
　　马路上车辆、行人稀少，摩的加大了油门，呼呼的风声把她们的头发、衣服吹得飘了起来，温润的风抚摸着方梦的脸颊。她激动地问：“阿燕，我们离月亮湾还有多远呢？”
　　蒙燕喊道：“大声点，我听不到。”
　　方梦提高了嗓门：“还有多远呢？”
　　蒙燕手指着前面的立交桥：“过了立交桥，还有200米就到了。”
　　在立交桥的路口停了许多辆摩托车，有几个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人站在马路中间检查着什么。路边上停一辆带货箱的中型汽车。
　　“停车，停车！”一个红袖章打着手势，拦着了摩的。
　　摩的哥停下车，蒙燕和方梦下了车。
　　“有没有暂住证？”红袖章严厉地问。
　　蒙燕掏出暂住证，对方看了看，还给了她。
　　“你的呢？”
　　方梦傻了眼，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暂住证”，至于“暂住证”是什么，她一概不知，她支吾了一阵子，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大哥，她是我表妹，刚从老家来，我今天带她出来玩，”蒙燕向红袖章求情道，“明天我就带她去办。”
　　红袖章上下打量着方梦，怎么也看不出这个穿着时尚的女孩是刚从乡下来的，大喝一声：“带走！”
　　红袖章一发话，两个喽啰便蜂拥而上，把方梦押上了汽车的货厢，“咣当”一声关上了门，咔嚓一声落上了大锁。
　　车厢里挤满了女孩，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们垂头丧气，唉声叹气地各种抱怨。
　　方梦感到自己就像被囚禁牢笼的极刑犯人一样，前面等待她的除了死亡还是死亡。她的思维意识停住了，她的血液凝住了，全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窟窿一样绝望。
　　“大哥，大哥，你就行行好吧，放了她吧，她真的是从乡下来的，”蒙燕说话的语气软得像柿子，低声下气地向红袖章求情，“哥哥，我求你了。”
　　闻听此言，一颗泪滴从方梦的眼眶里滑落。
　　“你捣什么乱？啊，现在正是严打、扫黄阶段，你知道吗？去去去，一边站！”红袖章不再理她。
　　“大哥……”蒙燕欲言又止，眼巴巴地看着铁面无私的红袖章走到另一边执行公务了。她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中，她想到了孙志刚经理。她四处巡视，发现路边有一个铁皮小店，跑过去抓起电话啪啪地按着键，孙志刚的手机很快就通了，嘟嘟嘟地响着不停，却没有人接。蒙燕气急败坏地扣上电话，“靠，这个龟儿子怎么就不接电话呢？”
　　此刻的蒙燕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现在急需找人保释方梦，万一方梦被押出青龙镇，送到大院里那不就惨了，听说人只要一进大院不是三两日就能够出来的，有的人没有亲朋好友的保释，在大院里像犯人一样劳动服役三个月，才被遣送回老家。蒙燕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平时关系不错而又能帮上忙的人。
　　“有了。”她欣喜若狂，飞快地又按起了键，电话通了，她听到有人呼吸的声音，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问：“你好，这里是月亮湾，请问你找谁？”
　　“阿情姐，我是蒙燕，我现在在立交桥，遇到了急事……”
　　打完电话，蒙燕松了一口气，她跑到汽车跟前，透着车厢铁皮的空隙朝里喊：“小梦，你不要怕，马上就会有人来保释你的。”
　　蒙燕的声音传到了方梦的耳朵里，她觉得那喊声是那么飘渺，那么遥远，遥远得好像来自西伯利亚。她是一个倒霉的女孩，从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她有不平整的路要走，小偷偷去她的钱包，被人无缘无故的赶出月亮湾的员工宿舍，又险些被坏人玷污，现在又被莫名其妙的关进了车厢。
　　车厢内，女孩甲沮丧地说：“我朋友让我提防着点，我没有当回事，现在被抓了，他还不知道呢。”
　　女孩乙接茬道：“提防点？你躲过初一能躲过十五吗？没有暂住证你休想招摇过市。再说了，我们也不能因为没有暂住证而整天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吧？就算躲在家里也未必不保险，他们三天两头、挨家挨户的搜索，就像搜索通缉犯一样，令人胆颤心惊。”
　　女孩丙问：“有这么邪乎吗？”
　　女孩乙道：“前几天从关东镇发往青龙镇的班车刚停稳，那些红袖章就冲上去抓人，好多人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抓了。你们还不晓得我老乡小张的遭遇吧？小张被抓后关在一个破落的大院子里，院子里关满了没有暂住证的外地民工，小张趁人多混乱，翻过围墙跳了下去，他的脚刚着地就惨叫一声，昏了过去。醒来时脚脖红肿剧痛难忍。他忍着剧痛爬到马路上向出租车求救，出租车司机见他那个样子，躲都躲不及谁敢上前。小张看着来往飞驰而过的车辆哞哞地哭了。哭过之后，他镇定了许多，他想一个大活人怎么也不能被尿憋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举在手中向出租车司机打招呼。就这样小张才被送到医院，他的脚脖粉碎性骨折，为了治病，他发了一万多元钱。”
　　女孩丙道：“有了前车之鉴，你为什么不办暂住证呢？”
　　女孩乙：“我有呀，可惜今天换了衣服忘了带，他们不听我解释，硬把我塞进这个闷罐子里，我有什么办法。”
　　汽车在女孩子的抱怨声中开走了。
　　夜色渐浓，昏黄的路灯洒满了地面。
　　方梦被众人推搡着、拥挤着，窒息得快要昏厥了。汽车拐了几道弯终于停下来了。
　　“阿燕，你的朋友在哪儿？”方梦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
　　车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蒙燕小声地喊：“方梦，快下来。”
　　方梦从闷罐子里钻出来，在蒙燕的带领下向外面走去。
　　大院里一团漆黑，只有大门口亮着灯，进进出出的红袖章在忙碌着什么。
　　“这边走，小梦，我们从后门出去，不瞒你说我是这里的常客了。”
　　方梦惊讶地问：“你也被抓过？”
　　蒙燕引以为荣地说：“那当然了，要不，我怎么对这里的地形这么熟？”
　　路灯下站着一个男子。
　　方梦怀着迫切的心情去见保释她的恩人。当走进那个男子时，她惊呆了，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